第1章
出了高鐵站,她拐進了KFC。
我說不是,到家就開飯了,你現在吃?
她頭也沒抬,對著收銀臺報了個全家桶。
我沒再吱聲。
因為我知道,到了家,她能碰的東西——
可能只有白米飯。
去年除夕,我媽明知她蝦仁過敏,包了三鮮餡的餃子。
我老婆在急診室躺了一晚上。
今年,她咬著雞腿,眼神平靜。
我看著她的側臉,突然有點慌。
這表情我認識——
上次她這個表情,是她把部門總監懟到引咎辭職的前夜。
【第一章】
高鐵到站的時候,外面飄著小雪。
蘇棠拖著行李箱,步子不急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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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快走兩步,我媽打了三個電話催了。
她嗯了一聲。
然后直接拐進了出站口旁邊的KFC。
我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你幹嘛?"
"餓了,墊一口。"
"到家就開飯了啊。"
"那你先幫我拖箱子,我馬上好。"
我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什麼有建設性的話來。
因為我想起了去年。
去年也是這個時候,也是這趟高鐵,蘇棠興衝衝的,手裡還拎著給我媽買的羊絨圍巾。
八百多,她挑了三天。
到家一看,飯桌上擺了熱氣騰騰的三鮮蝦仁餃子。
蘇棠蝦仁過敏。
這事我跟我媽說過不下五遍。
五遍。
蘇棠當時沒說什麼。
她夾了一個白菜豆腐的餃子——那是混在三鮮裡的,我媽說"順手包的幾個"。
結果那幾個白菜餃子和三鮮餃子是同一個面板上擀的皮,同一口鍋裡煮的。
交叉汙染。
當天晚上十一點半,我在縣醫院急診的走廊上籤了字。
蘇棠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著針,臉腫得跟發面饅頭一樣。
跨年的鞭炮在窗外炸響。
她側過頭看著我,沒哭,就是笑了一下。
那一笑,我心裡跟扎了根刺一樣。
后來我跟我媽大吵了一架。
我媽的原話是——
"我哪兒知道那麼嚴重?不就是蝦仁嘛,她也太嬌氣了。"
我當時就想掀桌子。
蘇棠拉住了我。
她說算了。
但我知道,蘇棠嘴上說算了的事,就從來沒真算了過。
所以此刻,看著她坐在KFC的塑料椅子上,不緊不慢啃著一只奧爾良雞腿,喝著一杯冰可樂,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我后脊梁有點發涼。
"你吃快點?"
"急什麼。"
"我媽催了。"
"哦。"她擦了擦嘴角,又拆了一盒薯條。
我坐在對面,手心出汗。
我這個人吧,別的本事沒有,察言觀色還行。
蘇棠現在這個狀態,叫"戰前部署"。
吃飽了才有力氣打仗。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我弟陳南發來的微信。
"哥,你倆到哪了?嫂子來嗎?"
"來了,出站了。"
"那快點,咱媽忙活了一下午。菜可多了。"
我剛想回一句"都有啥菜",陳南直接發了張照片過來。
我點開一看。
長桌上擺了滿滿一桌。
椒鹽蝦、蝦仁炒蛋、蝦仁豆腐煲、三鮮蝦仁餃子。
我往下一劃。
油焖大蝦。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地上。
六個菜,四個帶蝦。
主食:蝦仁餃子。
我緩緩抬頭,看了一眼正在蘸番茄醬的蘇棠。
"多吃點。"
蘇棠看了我一眼:"怎麼了?"
"沒事。多吃點。"
我默默把手機揣回兜裡。
KFC的暖光照在蘇棠臉上,她咬了口雞腿,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我深吸一口氣。
感覺這個年,不太好過。
打車到家門口的時候,蘇棠在車上補了個口紅。
我說你補口紅幹嘛,回自己家又不是見客戶。
她扭過頭看了我一眼。
"回你家,不得武裝到牙齒?"
我閉嘴了。
門開了。
我媽站在玄關,穿了件暗紅色的毛衣,燙了頭發,笑得滿面春風。
"哎呀,棠棠來了!路上累不累?快進來快進來,凍壞了吧?"
熱情得不太正常。
蘇棠換了拖鞋,彎腰的時候微微笑了一下:"媽,過年好。"
"好好好!快來坐!"
我媽拉著蘇棠往客廳走,嘴上不停。
"今年你們回來得早,媽特意做了好多菜,都是你愛吃的!"
你愛吃的。
我嘴角抽了一下。
蘇棠的嘴角也抽了一下。
但她比我沉得住氣多了。
"媽辛苦了,肯定都好吃。"
進了客廳,我爸陳建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我們進來,站了一下,又坐下了。
"回來了?"
"爸。"
"嗯。坐吧。"
我爸話少,但眼神掃了一下廚房方向,又看了看蘇棠,眉頭皺了一瞬。
我知道,我爸心裡有數。
弟弟陳南從房間裡衝出來,頭發亂得跟雞窩一樣,手裡還攥著遊戲手柄。
"哥!嫂子!"
"叫嫂子呢,頭發梳一下。"蘇棠笑著說。
陳南嘿嘿一笑,湊過來小聲問我:"哥,嫂子在外面吃了?"
"你怎麼知道?"
他指了指蘇棠的嘴角:"番茄醬。"
我伸手在他后腦勺拍了一下。
"閉嘴。"
"哦。"陳南縮了縮脖子,但眼睛賊亮,一副看好戲的表情。
這小子從小就這德行,唯恐天下不亂。
我媽從廚房端著最后一道菜出來了。
"來來來,開飯開飯!"
我走到餐桌前,低頭一看。
椒鹽蝦。
油焖大蝦。
蝦仁滑蛋。
三鮮蝦仁豆腐煲。
蒜蓉粉絲蒸蝦。
清炒時蔬——這道能吃。
西紅柿蛋湯——這道也能吃。
主食:三鮮蝦仁餃子。
備選主食:無。
我深吸一口氣,回頭看蘇棠。
她站在桌邊,目光從左掃到右,又從右掃到左,表情肉眼可見地平靜。
太平靜了。
平靜得我膝蓋發軟。
"來,棠棠,坐這兒。"我媽拍了拍蘇棠旁邊的椅子,"今年媽特意去學了幾道新菜,你嘗嘗。"
蘇棠坐下了。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清炒時蔬。
"好吃,媽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我媽笑了:"那當然,你多吃點蝦,媽買的活蝦,新鮮的。"
蘇棠的筷子停了零點五秒。
就零點五秒。
然后她放下了筷子,端起面前的西紅柿蛋湯,喝了一口。
"媽,這個湯也好喝。"
我媽臉上的笑維持著,但眼底閃過一絲什麼。
我坐在蘇棠旁邊,一筷子蝦都不敢夾。
陳南坐在對面,低著頭扒飯,但我看見他肩膀在抖。
這混蛋在笑。
【第二章】
二嬸來了。
準確地說,是我媽把二嬸叫來的。
每年過年,二嬸都會在飯桌上出現,準時準點,從不缺席。
她的功能只有一個——幫我媽說話。
二嬸叫王翠蘭,燙著一頭小卷,穿了件亮片毛衣,進門就是一聲中氣十足的招呼。
"喲,棠棠也在呢!一年不見,瘦了啊!"
蘇棠站起來,微微一笑:"二嬸好,沒瘦,就是顯瘦的衣服穿多了。"
二嬸哈哈笑了兩聲,一屁股坐下,眼睛在桌上轉了一圈。
"嚯,秀芬這桌菜整得夠豐盛的啊!蝦都買了好幾種!"
她看了一眼蘇棠,語氣隨意得恰到好處:"棠棠,多吃蝦,補身體。你們年輕人,就是得多吃點好的。"
蘇棠沒接話,低頭喝湯。
我握著筷子的手攥緊了。
我媽適時開口了:"對啊棠棠,吃蝦啊,媽買了五斤呢。你怎麼光喝湯?"
全桌安靜了一瞬。
蘇棠放下湯碗,抬起頭,微笑看著我媽。
"媽,我想吃番茄燉牛腩,您能做嗎?"
空氣安靜了兩秒。
我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復:"番茄燉牛腩?沒買牛腩啊。"
蘇棠點了點頭:"哦,那算了。有什麼我能吃的,您看著給我來一道就行。"
我能吃的。
這四個字,不輕不重,剛好卡在了一個微妙的位置上。
我媽眼皮跳了一下。
二嬸笑了:"你這孩子,滿桌子菜你能吃的多了去了,還挑什麼?"
蘇棠轉過頭看著二嬸,眼睛彎彎的,聲音溫和極了。
"二嬸說得對。不過我蝦仁過敏,您忘了?去年除夕我就是吃蝦進了急診的。"
二嬸的笑卡住了。
她看了一眼我媽。
我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裝沒看見。
我爸在旁邊默默用公筷,把那盤清炒時蔬整個推到了蘇棠面前。
動作很輕。
但全桌都看見了。
我媽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爸面不改色,繼續低頭吃飯。
蘇棠看了我爸一眼,輕輕說了聲:"謝謝爸。"
我爸嗯了一聲。
陳南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我低頭一看,他手機屏幕亮著,微信對話框裡打了一行字:
"爸叛變了哈哈哈哈哈。"
我沒理他。
我媽坐不住了。
她站起來,進了廚房。
五分鍾后,端出來一砂鍋。
雞湯。
熱騰騰的,飄著枸杞和紅棗的香味。
"來,棠棠,媽給你燉了雞湯,早上就開始燉了,喝點暖暖胃。"
蘇棠看著那碗雞湯,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
說實話,那一秒我差點以為我媽良心發現了。
蘇棠接過碗,喝了一口。
"好喝。"
我媽笑了,重新坐下:"好喝就多喝點。"
蘇棠喝完一碗,把碗推過去:"媽,再來一碗。"
我媽的笑更深了,給她盛了第二碗。
"這孩子,今天胃口不錯啊。"
蘇棠接過來,又喝了。
喝得很認真,一口一口的。
第二碗完了,她又把碗推過去。
"再來一碗。"
我媽的笑容頓了一下。
"啊?還喝?"
"嗯,好喝。媽燉了一早上呢,我得對得起這鍋湯。"
我媽又盛了一碗。
第三碗。
蘇棠端起來,喝完了。
碗一放——
"媽,再來。"
我媽的手抖了一下。
"棠棠,你慢點喝,又沒人跟你搶。"
"沒事,媽做的雞湯太好喝了,我就是停不下來。"
她的聲音溫柔極了,笑容也溫柔極了。
但我坐在旁邊,后背汗毛全豎起來了。
因為我看見了她眼睛裡的東西。
那不是溫柔。
那是一種——怎麼說呢——獵手看獵物的眼神。
第四碗。
第五碗。
到第五碗的時候,陳南已經不吃了,筷子放在碗上,整個人往后靠在椅背上,像在看一場大戲。
我爸也停了筷子,目光在蘇棠和我媽之間來回移動。
二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媽,再來。"
第六碗。
蘇棠的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
她臉微微泛紅,但動作一點沒慢。
端碗,喝湯,放碗,推過去。
一氣呵成。
流水線作業。
我媽的臉色,從熱情,變成了困惑,再從困惑,變成了不安。
她盛湯的手越來越慢。
"棠棠,你……你真不用再喝了,喝多了胃脹。"
"不脹,我胃好。"蘇棠擦了一下額頭的汗,"媽,您不是說好喝就多喝點嘛。"
我媽嘴角抽了一下。
她確實說過這話。
就在五分鍾前。
第七碗端上來的時候,整個客廳安靜得能聽到掛鍾的滴答聲。
陳南在桌子底下給我發微信。
"哥,嫂子這是以湯代酒啊。"
"哥,嫂子是不是練過?"
"哥,嫂子今晚上廁所你記得排隊。"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不是怕。
是尷尬到手指痙攣。
蘇棠喝完第七碗,緩緩放下碗。
她看著我媽。
我媽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三秒鍾。
"媽。"
"……啥?"
"再來一碗。"
我媽深吸一口氣。
她站起來,去廚房看了一眼鍋。
回來的時候,表情很復雜。
"沒了。"
"沒了?"蘇棠歪了一下頭,"那可惜了。媽做的雞湯真的好喝,比外面館子裡做的強多了。"
我媽坐下來,沒說話。
臉上那個笑,維持得很辛苦。
蘇棠轉過頭,看著滿桌的蝦。
又轉過頭,看著空了的砂鍋。
她笑了一下,拿起勺子,把鍋底最后一點湯汁刮幹淨,倒進碗裡,喝了。
第八碗。
陳南在我旁邊倒吸一口涼氣。
二嬸的臉已經綠了。
我爸低著頭,嘴角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弧度。
蘇棠放下碗,擦了擦嘴,衝我笑了笑。
"吃飽了。"
然后她夾了兩碗白米飯,澆上西紅柿蛋湯的湯汁,一口一口地吃。
吃得很香。
吃得我媽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第三章】
飯桌上的氣氛已經不是尷尬可以形容的了。
那是一種凝固。
我媽端著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再端起來,又放下。
反復了四五次。
二嬸終於坐不住了。
她清了清嗓子,掃了一眼蘇棠面前的空碗,笑了一聲。
"棠棠啊,你這飯量可以啊。八碗雞湯,兩碗米飯,不比我家老二差了。"
她這話一出口,明面上是誇,暗地裡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你這吃相也太難看了。
蘇棠放下筷子,抬頭看著二嬸。
"二嬸,您家老二一頓能喝八碗雞湯?"
二嬸愣了一下:"啊?那倒沒有——"
"那不就是了。"蘇棠笑得眉眼彎彎,"說明媽做的雞湯確實好喝嘛。換了別人家的,我一碗都喝不下。"
這話說得漂亮。
好喝才多喝,喝多了是給面子。
你要接著說她吃相難看,就等於說我媽的雞湯不值得多喝。
二嬸張了張嘴,話堵在嗓子眼,上不來下不去。
我媽的表情也微妙了。
她總不能說"我的雞湯沒那麼好喝"吧?
那等於當著全家人的面自己打自己的臉。
蘇棠繼續說:"我跟我媽說過好多次了,讓她跟您學學廚藝,她總說學不來。二嬸,下次去您家,您也給我燉一鍋,我保證喝十碗。"
二嬸的臉從微綠變成了鐵青。
去她家喝十碗?
她那個鐵公雞性格,燉只雞恨不得拿去供三天。
這話是誇她呢,還是要她的命呢?
陳南在旁邊終於繃不住了。
"噗——"
他把飯噴在了碗裡。
我踹了他一腳,他趕緊低頭假裝咳嗽。
"咳咳咳——米飯嗆著了。"
我爸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給他遞了杯水。
然后又面無表情地繼續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