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爸今晚的話加起來不超過十個字,但他每一個微表情都在說——


"精彩,繼續。"


二嬸不甘心。


她調整了一下表情,換了個角度。


"棠棠啊,你們結婚也兩年了吧?怎麼還沒個動靜呢?"


來了。


年夜飯催生催育套餐,準時到場。


我正要開口擋一下,蘇棠已經接話了。


"二嬸關心我,我知道。不過這事兒急不來,得看緣分。"


"緣分是緣分,但你也不能光指望緣分啊。"二嬸嘆了口氣,一副過來人的語氣,"你看你嫂子——哦不是,你們這一輩,結了婚就得抓緊。秀芬天天在家盼著呢,是不是秀芬?"


她把話頭又扔給了我媽。


我媽借著這個臺階就下來了,嘆了口氣:"可不是嘛,我都五十五了,別人家孫子都滿地跑了,我連個影兒都沒有。"


她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一眼蘇棠。


"我也不是催你們,就是……唉。"


那個"唉"字拖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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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著筷子,手指發白。


蘇棠放下碗,認真地看著我媽。


"媽,您說得對。孩子的事確實得上心。"


我媽眼睛一亮。


"不過,"蘇棠話鋒一轉,"我之前去醫院查過,醫生說身體得調養好了才能要孩子。尤其是過敏體質的人,如果反復接觸過敏原,免疫系統紊亂,對備孕影響特別大。"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桌上那幾盤蝦。


"去年除夕在急診打了一晚上針,醫生說至少半年內免疫系統都在紊亂期。"


全桌安靜了。


S一般的安靜。


二嬸端著杯子的手僵住了。


我媽的臉白了一瞬。


蘇棠還在笑,笑得溫和,笑得體面。


"所以您放心,我也想早點給您抱孫子。到時候您可得幫我帶啊。"


這段話妙在哪兒?


她一個字沒提"蝦",一個字沒說"你故意的",一個字沒有指責。


但所有人都聽明白了。


去年那頓蝦仁餃子,不止差點害S她,還耽誤了她要孩子。


你想抱孫子?


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裡沒點數?


我媽端著茶杯的手開始微微發顫。


二嬸像被人點了穴一樣,整個人定在那裡,連嘴唇都不動了。


我爸放下了筷子。


他抬頭看了我媽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我媽縮了一下肩膀。


陳南給我發了最后一條微信。


"哥,嫂子段位太高了。我以后找對象就照嫂子這個標準找。"


我回了一個字。


"滾。"


【第四章】


飯桌上沉默了大概有兩分鍾。


兩分鍾的沉默在年夜飯上,已經算得上事故了。


最后是我爸打破的。


他站起來,去廚房,端出來一盤——


土豆絲。


熱的,剛炒的。


"剛才順手炒了一盤,棠棠愛吃醋溜的,我記得。"


我爸說完就坐下了,繼續面無表情。


蘇棠怔了一下。


她看著那盤金燦燦的土豆絲,眼眶紅了零點幾秒。


就零點幾秒。


然后她夾了一筷子,嚼了嚼:"爸炒的好吃。"


我爸嗯了一聲,沒看任何人。


但我媽看他了。


那眼神帶著火。


我爸照樣沒反應,低頭扒飯,穩如泰山。


我對我爸的評價向來只有六個字——悶騷型實力派。


他不說話,但關鍵時刻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后來我才知道,那盤土豆絲是他在我媽燉雞湯的時候偷偷切好的。


土豆提前泡了水,醋是我爸專門去超市買的蘇棠愛吃的那種品牌。


他提前了整整三天。


這老頭一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


嘴上不幫你,手上全幫你。


飯桌上的氣氛緩和了一點點。


但只是一點點。


二嬸不是個能闲住的人。


她消化了兩分鍾的尷尬之后,決定換個戰場。


"棠棠啊,你在那邊上班,一個月能掙多少?"


我筷子一頓。


來了。


年夜飯三連S——催生、比收入、勸回老家。


蘇棠夾了一筷子土豆絲,不緊不慢地說:"二嬸,我工資不高,也就夠我倆吃飯的。"


"那不行啊。"二嬸搖頭,"大城市花銷大,你們兩口子都在外面,房貸車貸壓著,多累啊。要我說啊,棠棠你不如回來算了,在縣城找個穩定的工作,離家近,還能照顧秀芬。"


照顧秀芬。


這四個字一出來,蘇棠咀嚼的動作都沒停。


"二嬸說的有道理。不過我們公司今年升職加薪了,年終獎也還行,回來的話可惜了。"


"年終獎?多少啊?"


蘇棠笑了一下:"不多,就……夠在縣城付個首付的。"


二嬸的表情卡住了。


我媽的表情也卡住了。


陳南在旁邊猛咳了一聲,差點把土豆絲嗆進氣管。


這是蘇棠的打法。


從來不爭,從來不吵,從來不紅臉。


她只說事實。


但每一個事實丟出來,都精準命中對方的心理防線。


二嬸的臉色變了好幾變。


她家老二畢業三年了,還在家啃老,別說首付了,房租都交不起。


蘇棠這一句話,不是在回答二嬸的問題。


她是在告訴所有人——


別在我面前炫優越感,我兜裡的牌比你想象的多。


我低頭扒飯,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但我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我媽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寫著四個大字——


"你笑什麼?"


我趕緊低頭。


使勁低頭。


恨不得把臉埋進碗裡。


二嬸沉默了一會兒,不甘心地又開了一槍:"年輕人也不能光想著掙錢,家庭也重要。棠棠你看你嫁過來兩年了,逢年過節才回來一趟,秀芬想你也見不著——"


"二嬸,"蘇棠放下筷子,認真地看著她,"我也想多回來的。但是去年回來過年在醫院住了一晚上,今年回來又蝦仁過敏不能吃飯,我就怕回來一次傷一次身體,到時候更不好跟媽交代了。"


二嬸嘴巴張開。


合上。


再張開。


再合上。


跟岸上的魚一樣。


我媽"砰"地把茶杯放在了桌上。


聲音不大,但在這個安靜的飯桌上,格外清脆。


"行了!"我媽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別聊這些了,過年了,高高興興的!來來來,吃飯吃飯!"


她站起來,開始收盤子。


把那幾盤蝦往廚房端。


一盤一盤地端。


端的時候手在抖。


我看了看蘇棠。


蘇棠端起碗,喝了口西紅柿蛋湯。


表情平靜。


平靜得過分。


陳南湊到我耳邊,聲音小到只有我能聽見:"哥,我現在對嫂子產生了一種復雜的情感。又敬佩又恐懼。"


我說:"你少跟你嫂子學,你學不來。"


"我知道。"陳南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段位不夠。"


【第五章】


蝦被端走了。


我媽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端了盤新的——


紅燒排骨。


不知道什麼時候燉上的,大概率是她的備用方案。


"來,棠棠,這個你能吃。"


我媽把排骨放在蘇棠面前,語氣淡了不少,但面子還是要撐的。


蘇棠看了一眼排骨,夾了一塊。


"好吃。媽做的排骨一直好吃。"


我媽哼了一聲,坐下,沒說話。


蘇棠繼續吃。


然后她做了一件讓我靈魂出竅的事。


她開始誇。


瘋狂地誇。


"媽,這排骨燉得真爛,骨頭一吸就脫了。您火候掌握得太好了。"


"還有剛才那個雞湯,我喝了八碗,真的不是客氣,是真好喝。湯色金黃,味道醇厚,我在外面那些館子喝了這麼多年,沒有一家比得上的。"


她轉向二嬸:"二嬸您也嘗了吧?好喝吧?"


二嬸僵硬地點了點頭。


"對吧!我就說嘛!"蘇棠的聲音歡快極了,"二嬸你跟我想的一樣。我覺得媽這手廚藝,開個飯館都夠了。"


她又轉向我爸:"爸,您說是不是?"


我爸放下筷子,點了點頭:"你媽做飯是不錯。"


"你看!爸都這麼說了!"蘇棠轉頭看著我媽,眼裡全是真誠,"媽,明年過年我早點回來,跟您學幾道菜。我廚藝太差了,在家都是陳北做飯。"


我媽的表情,怎麼說呢——


像是有人往她臉上同時潑了一杯熱水和一杯冰水。


她說不出到底是高興還是難受。


蘇棠誇得太誠懇了。


誠懇到你找不出任何挑刺的地方。


但正因為太誠懇了,反而顯得不正常。


你做了一桌她過敏的菜,她喝了八碗你的雞湯,然后瘋狂誇你做飯好吃。


這是什麼?


這是高段位的架火。


當著全家人的面,把你高高架起來。


你要是接受了這個誇贊,就等於承認——你確實做了一桌好菜,只不過你兒媳一口都吃不了。


你要是拒絕——你當著全家人否認自己廚藝好?


左右都是S。


我媽坐在那裡,臉上的笑維持得很辛苦,像是用釘子釘上去的。


"行了行了,沒你說的那麼好。"


"真的好!"蘇棠不放過她,"媽,我跟同事說過好幾次了,說我婆婆做飯特別好吃。她們都羨慕我呢。"


我媽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吃飯吧,別光說話。"


蘇棠點了點頭,低頭繼續吃排骨。


安安靜靜的。


溫溫柔柔的。


我坐在旁邊,夾了塊排骨放嘴裡。


沒嚼出什麼味來。


因為我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控制自己的表情——


不能笑。


絕對不能笑。


如果現在笑了,我媽能把這盤排骨扣我頭上。


陳南就沒有這個自覺了。


他用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發出"嘶嘶"的換氣聲。


我媽瞪了他一眼。


"你抽什麼風?"


"沒有,沒有。"陳南咳了兩聲,"辣到了。"


排骨是紅燒的,一點辣椒都沒放。


我閉上眼睛。


求求你了,陳南,別添亂了。


吃完飯,我媽去廚房洗碗。


蘇棠站起來說要幫忙。


我媽冷冷丟了一句:"不用,你坐著。"


蘇棠就真坐了。


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茶。


我跟著進了廚房,想跟我媽說兩句。


我媽背對著我,水龍頭開著,哗哗的水聲裡,她開口了。


"你媳婦今天什麼意思?"


我說:"媽,她沒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媽的聲音提高了半度,"八碗雞湯,她是喝給誰看?"


"媽,您做的雞湯好喝,她——"


"你別跟我打馬虎眼。"我媽轉過身來,眼睛通紅,"她就是故意的。故意讓我難堪。"


我深吸了一口氣。


"媽,滿桌的菜,她過敏的蝦佔了四道,主食還是蝦仁餃子。她除了喝雞湯,還能吃什麼?"


我媽愣了一下。


"我早就跟您說了,她蝦仁過敏。去年進急診的事您忘了?"


"我——"


"她今天沒發火,沒翻臉,沒摔碗。她把您燉的雞湯喝了八碗。八碗。"


我看著我媽的眼睛。


"媽,她已經很給您面子了。"


我媽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轉回身去,繼續洗碗。


水聲哗哗的。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路過客廳的時候,蘇棠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聲音很小。


她側著頭靠在靠墊上,眼睛半睜半閉。


我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你還好嗎?"


"嗯。有點撐。"


"你也是,喝那麼多幹嘛。"


她偏過頭看我,嘴角彎了一下。


"你心疼我了?"


"廢話。"


她笑了。


伸手過來,在我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放心,我有數。"


我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溫熱,指尖微涼。


她在我家人面前永遠從容淡定,但只有我知道,她出了那麼大的汗,喝了那麼多的湯,胃肯定不好受。


"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嗯。"


我起身去倒水。


陳南正好從房間出來,看到我在接水,湊過來。


"哥,嫂子沒事吧?"


"沒事。"


"嫂子今天真猛。我這輩子沒見過誰能把喝雞湯這件事變成一種精神武器。"


我白了他一眼。


"你嫂子是被逼的。"


陳南沉默了一下,撓了撓頭。


"哥,其實吧……我中午就跟媽說了,讓她別弄蝦。她沒聽。"


我手裡的杯子停了。


"你說了?"


"嗯,說了。我說嫂子過敏,別搞這些。咱媽回了我一句。"


"她怎麼說的?"


陳南看了我一眼,猶豫了一下。


"她說,'過敏不過敏的,還不是她自己矯情。'"


我把杯子放在臺面上。


放的時候力氣大了一點。


水濺出來了。


"哥,你別氣了。"陳南壓低聲音,"嫂子已經贏了。你現在去鬧一頓,反而讓咱媽覺得是你倆聯合起來欺負她。"


我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變聰明了?"


他聳了聳肩:"看嫂子看的。速成班。"


我端著水走回客廳。


蘇棠接過去喝了一口,抬頭問我:"你眼睛怎麼紅了?"


"嗆到了。"


"水還能嗆著你?"


"我天賦異稟。"


她笑了一聲。


沒再追問。


【第六章】


吃完飯,按照我們老家的規矩,一大家子要坐在客廳看春晚。


但我媽不知道從哪找出了一副麻將。


"來來來,搓兩圈兒,過年嘛!"


這是她的主場。


我媽打麻將在我們那條街是出了名的,逢打必贏,號稱"常勝將軍"。


牌桌上的人:我媽、二嬸、蘇棠、我。


我本來不想上桌的,但我媽非拉我:"你陪你媳婦打,怕什麼?"


蘇棠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上來當我的人肉盾牌"。


我哆嗦著坐下了。


二嬸搓著牌,嘴又開始闲不住:"來來來,打點小的,一塊錢一注。"


蘇棠笑了笑:"可以。"


開牌。


我媽手氣不錯,連胡了兩把。


二嬸在旁邊一個勁拍馬屁:"秀芬你這手氣,趕明兒去買獎!"


我媽笑得嘴都合不攏。


我輸了兩把,心不在焉的。


蘇棠一直沒胡,但表情淡淡的,不急不躁。


第三把,蘇棠理完牌,抬頭看了我媽一眼。


然后——


"自摸,清一色。"


我媽的笑凝固了。


二嬸探頭看了看蘇棠的牌,瞳孔縮了一下。


"你、你會打麻將?"


蘇棠歪了歪頭:"二嬸,您之前沒問過我會不會啊。"


接下來的四把。


蘇棠贏了三把。


一把自摸,一把胡我媽的,一把胡二嬸的。


我媽的臉色從紅潤變成了鐵灰色。


二嬸已經不說話了。


低著頭碼牌,手都在抖。


陳南趴在沙發靠背上圍觀,嘴裡不停發出"嘶——""臥——""絕了——"的聲音。


我爸坐在一旁看電視,但電視聲音開得很小,他分明在聽牌桌上的動靜。


第八把的時候,蘇棠又亮了牌。


"胡了。對不起媽,手氣太好了。"


我媽拍了一下桌子。


"不打了!"


她站起來,椅子往后一推,"嘎——"地拖出一道刺耳的聲音。


"打個牌嘛,至於嘛!"


蘇棠坐在那裡,慢慢把牌推到中間,笑容溫和。


"媽,那我們不打了?"


"不打了不打了,沒意思。"


我媽轉身就往臥室走。


走到一半,又折回來,從桌上拿走了自己的茶杯。


"砰——"


臥室門關上了。


全客廳安靜了三秒。


然后陳南開口了。


"嫂子,你太強了。"


我伸手就要打他,蘇棠攔住了我。


"別打他,他是全場最誠實的人。"


二嬸已經站起來了,一句話沒說,拿上包就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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