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走到門口,她終於憋出一句話——


"那個……我先回去看看我家的灶。"


她家是電磁爐,看什麼灶。


門一關。


客廳裡就剩我們四個了——我、蘇棠、我爸、陳南。


我爸終於開口了。


"棠棠,打牌贏了多少?"


蘇棠數了數面前的零錢:"……三十二塊。"


"嗯。"我爸想了想,"去買箱牛奶吧,你婆婆血糖高,別讓她吃太多蝦。"


這句話,聽著是在說牛奶。


但最后那個"別讓她吃太多蝦",輕輕的,分量卻重得壓人。


蘇棠怔了一下。


"知道了,爸。"


我爸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並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往陽臺走了。


"你們年輕人聊,我去澆花。"


大年三十的晚上,零下五度,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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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我爸的背影,喉嚨有點發緊。


陳南湊過來,壓低聲音:"哥,爸這是站嫂子這邊啊。"


"你剛看出來?"


"我剛確認。之前是猜的。"


蘇棠站起來,把贏來的零錢整整齊齊摞好,放在茶幾上。


"幹嘛?"我問。


"不要了。留著吧,給媽買點她愛吃的。"


"你認真的?"


她看著我,笑了一下。


"我今天不是來贏錢的。也不是來贏你媽的。"


"那你是來幹嘛的?"


她想了想。


"讓她知道,我不是好欺負的。但我也不想欺負她。"


我沒說話。


看著她,看了很久。


"陳北,你看什麼呢?"


"看你。"


"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


她臉紅了一瞬,推了我一把。


"別貧了,去給你媽送杯水。她血壓高,別氣壞了。"


我愣了一下。


她補了一句:"你去,別說是我讓的。"


【第七章】


我端了杯溫水到臥室門口。


敲了敲門。


沒人應。


再敲。


"媽,喝杯水。"


門開了條縫。


我媽的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


她接過水杯,沒讓我進去。


"你回去吧。"


"媽——"


"我說回去。"


門又關上了。


我站在門口,額頭抵著門板。


過了大概十秒,裡面傳來我媽的聲音。


很悶,像是隔著被子說的。


"……她是不是恨我?"


我深吸一口氣。


"媽,她要是恨你,今天就不會喝那八碗雞湯了。她直接翻臉走人,誰也攔不住。"


裡面沉默了一會兒。


"她過敏……真那麼嚴重?"


"去年急診,打了一晚上點滴。醫生說再晚半小時,就要做氣管切開了。"


門裡傳來一聲倒吸涼氣的聲音。


"你為什麼——你為什麼不早說?"


"我說了。我說了五遍。"


沉默。


長久的沉默。


然后是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捂在了嘴上。


像是有人在哭。


但壓著聲,不想讓外面聽見。


我站了一會兒。


沒有再說話。


轉身回了客廳。


蘇棠正在跟陳南看春晚。


陳南在一旁點評節目:"這個小品不行,笑點太老了。還沒嫂子今晚有意思。"


蘇棠拍了他一下:"你嫂子成小品了?"


"不是小品,是大型懸疑喜劇。"


蘇棠看了我一眼。


我衝她微微搖了搖頭。


她就沒再問。


晚上十一點半,距離跨年還有半小時。


我媽從臥室出來了。


她洗了把臉,換了件衣服,但眼皮還是腫的。


她沒看蘇棠,徑直走進了廚房。


鍋碗瓢盆響了一陣。


十分鍾后,她端了一碗東西出來。


放在蘇棠面前。


一碗番茄燉牛腩。


——確切地說,是番茄燉牛肉粒。


因為家裡沒有牛腩,只有冰箱冷凍層裡的牛肉塊,切得大小不一,有的燉爛了,有的還有點硬。


番茄倒是夠紅,就是皮沒剝幹淨,飄在湯面上,看著有點野。


我媽把碗放下,站在那裡,不說話。


蘇棠看著那碗東西。


看了五秒。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


"媽——"


"趁熱吃。"我媽打斷了她,語氣生硬,"我不太會做這道菜,湊合吃。"


說完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背對著蘇棠,聲音悶悶的。


"明天我去鎮上買牛腩。正宗的那種。"


然后她走了。


腳步快得像在逃。


蘇棠端起碗。


番茄湯的熱氣撲在她臉上。


她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嚼了嚼。


咽下去。


抿了一下嘴唇。


"怎麼樣?"我問。


"鹹了。"


"……"


"而且牛肉沒燉透,嚼著費勁。"


"那你還吃?"


她又舀了一勺。


"還行。"


嚼了嚼。


"能吃。"


她的聲音平平淡淡的。


但是她低著頭,我看到有一滴水落在了桌面上。


不是湯。


陳南輕手輕腳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拉著我爸進了臥室。


客廳就剩我和蘇棠。


我在她旁邊坐下。


沒說話。


她一勺一勺地吃,吃得很慢。


吃到碗底朝天。


然后她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陳北。"


"嗯?"


"你媽的廚藝確實不行。"


"……嗯。"


"但雞湯是真好喝。"


我伸手摟住了她的肩膀。


窗外有人開始放鞭炮了。


噼裡啪啦的,熱鬧極了。


零點整,手機響了。


陳南發了條群消息。


"新年快樂。嫂子今年的表現,我打滿分。"


我爸回了一個"嗯"。


我媽沒回。


但過了大概三分鍾,她發了一條——


不是在群裡。


是單獨發給蘇棠的。


就一句話。


"明天想吃什麼,列個單子。"


蘇棠看著手機屏幕。


看了好一會兒。


然后她回了三個字。


"都行,媽。"


【第八章】


大年初一的早上,我是被廚房的聲音吵醒的。


鍋鏟碰鍋底,油花爆開的聲音。


我看了一眼手機,早上七點半。


蘇棠已經不在床上了。


我翻身起來,套了件外套出去。


廚房裡,兩個人。


我媽站在灶臺前。


蘇棠站在她旁邊。


我媽在炒菜。


蘇棠在切蔥花。


兩個人都沒說話。


我媽炒完一道菜,蘇棠遞上盤子。


我媽接過去,盛好了,放在餐桌上。


蘇棠去洗砧板。


我媽開始炒第二道。


全程沒有任何語言交流。


但那種默契——


怎麼說呢。


就是那種"我們之間的事不需要說破,但我們都知道對方在做什麼"的默契。


我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


蘇棠先看到我了。


"起了?去把你弟叫起來吃飯。"


我媽頭也沒轉:"你弟能睡到十二點,別叫了,剩的菜給他熱一下就行。"


蘇棠接話:"那先給爸盛。"


"嗯,你爸飯量大,多盛點。"


……她倆這是什麼時候續上的?


我張了張嘴,想問點什麼,又覺得這個畫面太難得了,開口就是罪過。


於是我默默轉身,去叫我爸了。


早飯擺上桌的時候,我掃了一眼。


白粥、饅頭、小米粥。


炒了三個菜。


西紅柿炒蛋、醋溜土豆絲、蒜蓉西蘭花。


沒有一道帶蝦的。


我媽坐下來,看了蘇棠一眼。


"嘗嘗,看鹹不鹹。"


蘇棠夾了口西紅柿炒蛋。


"正好。"


"真的?我覺得有點淡。"


"沒有,真正好。"


我媽嘴角動了一下。


沒笑出來,但那個弧度,比昨晚的任何一個笑容都真實。


我爸端著粥碗,目光從我媽移到蘇棠,又從蘇棠移到我。


然后他低頭喝粥。


嘴角也有一個細微的弧度。


吃完早飯,蘇棠主動去洗碗了。


這次我媽沒攔她。


我媽坐在客廳裡,電視開著,但她沒在看。


她叫住了我。


"老大。"


"嗯?"


她沉默了一陣,目光看著窗外。


外面還飄著雪。


她開口了,聲音比昨天輕了很多。


"……你媳婦,蝦仁過敏,還有什麼不能吃的?"


我愣了一下。


"芒果也不太行。"


"還有呢?"


"花生。"


"花生也不行?"


"嗯。"


我媽點了點頭。


"花生油呢?"


"花生油可以。精煉過的不過敏。"


"哦。"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


"那以后……我做菜注意點。"


我看著她。


她沒有看我。


但她的下巴微微收緊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我認識這個表情。


這是我媽服軟時候的表情。


她不會道歉——她這輩子也沒跟誰道過歉——但她會用行動來彌補。


"媽。"


"幹嘛?"


"謝謝。"


她撇了撇嘴:"謝什麼謝,我還不是為了抱孫子。"


我沒忍住,笑了。


"行,為了抱孫子。"


她哼了一聲,起身往廚房走了。


走了兩步,扭頭丟了一句。


"你媳婦愛吃的那個番茄燉牛腩,做法發給我。別讓我自己瞎琢磨,昨天的難吃S了。"


我望著她的背影。


這個倔強了一輩子的女人,用她最別扭的方式,邁出了第一步。


我掏出手機,打開菜譜APP,搜了"番茄燉牛腩"。


把排名第一的那個教程,一步一步地發給了她。


廚房裡,水龍頭的聲音和鍋碗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


蘇棠在洗碗。


我媽走進去,站在她旁邊。


我聽到我媽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水聲蓋住。


"昨天那個雞湯……你真覺得好喝?"


蘇棠沒停下手上的動作。


"真好喝。"


"騙人。"


"沒騙。就是喝了八碗有點撐。"


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我聽到我媽說——


"那下次少喝點。我給你換個小碗。"


廚房門半掩著。


我沒進去。


站在外面聽著,鼻子有點酸。


陳南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起來了,頭發照樣亂得跟雞窩一樣,趿拉著拖鞋走過來。


他看到我站在廚房門口,探頭看了看裡面。


然后他看了看我的表情。


壓低聲音問:"哥,你哭了?"


"沒有。"


"你眼睛紅了。"


"辣到了。"


"哥,今天早上沒有辣的菜。"


"你能不能閉嘴?"


他嘻嘻一笑,湊到我耳邊:"哥,我跟你說,嫂子這招叫'以柔克剛',是所有武術裡最高級的。"


"你什麼時候學的武術?"


"昨晚上百度的。"


我抬手想打他,他一個靈活的閃避躲開了。


跑到客廳沙發上往下一癱,翹著二郎腿,拿起手柄繼續打遊戲。


打了兩秒鍾,又放下了。


對著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


"媽——嫂子——新年快樂!"


廚房裡安靜了一秒。


然后傳來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新年快樂。"


"嗯,快樂。"


窗外的雪停了。


太陽從雲層后面鑽出來,金燦燦的光灑在客廳的地板上。


我站在那片光裡,深吸了一口氣。


去年的除夕,我們在急診室。


今年的初一,我們在廚房。


明年——


我看了看廚房裡並肩站著的兩個女人。


明年應該會好的。


不,一定會好的。


手機震了一下。


是蘇棠發的。


就一個字。


"笑。"


我低頭回了兩個字。


"笑了。"


然后我收好手機,走進了廚房。


"媽,我來切菜。"


"去去去,別添亂,你那刀工還不如你弟。"


"媽,我弟連蔥和蒜苗都分不清。"


"那你也好不到哪去。"


蘇棠在旁邊笑了一聲。


我媽瞪了她一眼,但嘴角翹起來了。


這次是真的翹起來了。


窗戶開了一條縫,冷風混著遠處鞭炮的硝煙味飄進來。


廚房裡暖烘烘的,番茄在砧板上被切成了不太均勻的塊。


我站在這兩個女人中間,左手遞番茄,右手接砧板,忙得團團轉。


這個年。


好像也沒那麼難過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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