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安安,沈念她家裡出事了,拿不到這個名額,她連學都上不起了。"
他的語氣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小孩講道理。
"大不了我以后輔導你考研,憑我的資源,照樣保你進好學校。"
我看著這個跟我一起長大十年的男生,一字一字地把申請表從他手裡抽出來,當著他的面撕成碎片。
碎紙屑落在褪色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的表情冷了下來。
"許安安,你會后悔的。沒有這個名額,你一輩子爛在這個縣城。"
我不怪他。
前世我拼了命護住名額,他在我籤證材料裡塞了違禁品,終身拒籤。
我媽大雪天跑去他家求情,回來的路上被貨車撞S。
重來一次,這個破名額,我不要了。
因為沈念花錢代寫論文、偽造義工時長的全部轉賬截圖,已經被我發到了海外高校紀律委員會的郵箱裡。
全獎交換名額提交的最后一天,我拿著申請材料走向教務處,周時宴從拐角衝出來,擋在樓梯口。
"安安,你先別交。我爸跟學校那邊有關系,走內部渠道,名額肯定是你的。"
他的樣子很認真,左手拽著自己的耳垂,那是他從小每次說"你放心"時的習慣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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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了。
整整三天,我等著他口中的"內部渠道"。
第四天,截止日期過了。
教務處的老師說,唯一的全獎交換名額,已經確認給了沈念。
我拿著那份作廢的申請表回到教室,沈念正靠著窗臺,手機開著免提。
對面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念念,你太厲害了,許安安真的一點都沒懷疑?"
沈念笑了一聲,不大不小,恰好教室前三排都能聽見。
"她能懷疑什麼?周時宴跟她說走內部渠道,她就真等著了。縣城來的孩子嘛,見過什麼世面。"
坐在前排的男生扭過頭,嘴角帶著嘲意。
"也是,名額本來就應該給沈念。人家條件擺在那兒,家裡又不差錢,出去交換也有面子。"
我沒有看任何人。
走回自己的位置,翻開桌上那本刷了大半的語法真題冊。
周時宴從后門進來,徑直走到我桌前,伸手按住了書頁。
"安安。沈念家裡突然出了變故,她爸的公司資金鏈斷了。如果拿不到這個全獎名額,她可能連下學期學費都交不起。你別一直不說話,像誰欠了你似的。"
我把書從他手掌下面抽出來。
他愣了一秒,然后換了個語氣,放軟了,像在分糖給小孩。
"大不了我以后輔導你考研。憑我爸的關系,保你進好學校不難。"
"不用了。"
他嗤笑了一聲,那個笑從牙縫裡漏出來,壓低了嗓子,但半個教室都能聽見。
"就憑你一個縣城做題家?沒有我幫你,你以為你能走出這個地方?"
我沒接茬。
不接茬不是因為忍讓。
是因為我從八年后回來,已經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上輩子我拼了命爭到了這個名額。拿到錄取,辦好籤證,行李箱都送進了機場。
海關開包的時候,從我的託運箱夾層裡搜出一小袋白色粉末。
不是我放的。
是他放的。
終身拒籤,學籍注銷。
那個錄取通知書變成了一張廢紙,和我此刻手裡這份申請表一樣。
所以這一次,我撕掉的不是名額。
是我自己的舊路。
身后有人小聲接話。
"誰不知道許安安為了這個交換名額有多拼命。大二上學期就開始攢材料,寒假沒回家,在學校自習室刷語言分數。考試那天發著三十九度的燒,打完退燒針直接進考場。"
"現在裝什麼沒事,心裡還不知道怎麼恨呢。"
我把筆轉到左手,繼續做題。
右手在桌面下悄悄打開手機,切到郵箱,確認了一封發送成功的標記。
收件人一欄很長,是海外高校紀律委員會的官方地址。
我鎖了屏幕,沒讓任何人看見。
第二天早上,學校廣播站播了一條通知。
"經評審委員會一致通過,本年度全額獎學金海外交換名額確認授予外語學院沈念同學。請沈念同學於本周五前往國際合作處辦理相關手續。"
那天正好是外語學院的早讀課。
廣播響起的時候,教室裡有人開始鼓掌。
沈念站起來,微微低頭,用那種練了無數遍的謙遜表情接受周圍的目光。
"謝謝大家。名額來之不易,我會珍惜這個機會的。"
她右手不經意地攏了一下頭發,別到耳后。那個動作優雅又得體,好像天生就該站在聚光燈底下。
周時宴坐在她旁邊,胳膊搭在椅背上,微微側身看她,臉上浮著一種"這是我的人"的滿意。
坐在我后排的女生推了推同桌的胳膊。
"看看人家沈念,家世好、成績好、人也漂亮。許安安跟人家爭什麼呢。"
同桌壓低嗓子,語氣更刻薄。
"她能爭什麼?連申請表都忘了交的人,怪得了誰。"
我翻過一頁練習冊。
前世的這一天,廣播裡播的也是同樣的內容。
不一樣的是,前世的我聽見廣播的瞬間把筆摔在了桌上,衝出教室去找教務處理論。
我在教務處走廊裡聲嘶力竭地喊:"名額是我的,是我考出來的,憑什麼改成她的?"
沒有一個人幫我說話。
后來學校給了我一個答復:周時宴以學生會主席的名義遞交了一份申請變更書,上面有三個教授的籤字和一份"特殊情況說明"。
特殊情況的內容是:沈念家庭經濟困難,急需全獎資格緩解學費壓力。
全是假的。
沈念她爸的公司那年利潤翻了三倍,工商登記記錄上寫得清清楚楚。
但前世的我沒有去查。
我只知道哭,只知道找周時宴質問,只知道相信他總有一天會對我公平。
下課鈴響了。
林知予端著從食堂帶回來的豆漿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
她看了我一眼,擰開瓶蓋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把豆漿推到我面前。
"你就這麼算了?"
我接過豆漿喝了一口。
"沒什麼好算的。"
林知予用力掰了一下自己的脖子,骨節嘎嘣響了一聲,那是她每次忍不了的前兆。
"許安安,你以前不是這種人。沈念搶了你東西,你就看著她笑?你是被門夾了還是被狗咬了?"
我笑了一下。
"知予,有些事我會處理的。只是不是現在。"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沒再說話。
我低頭把豆漿喝完,把空瓶在手裡捏扁。
走出教室的時候,路過公告欄,沈念的名字被打印成加粗的紅色貼在最上面。
旁邊有幾個低年級的學生在圍觀,其中一個女生說:"沈念學姐好厲害啊,我也想申請這個項目。"
我走過去的時候,她們自動散開了一條路。
沒有人跟我打招呼。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了一眼,是一封自動回復郵件。
發件人的地址是一串字母,后綴是海外高校的域名。
內容只有一行:您的投訴已被受理,編號若幹,預計審核周期為二十個工作日。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二十個工作日。
夠了。
下一周的周二,我在圖書館三樓靠窗的位置整理畢業論文的文獻資料。
桌上攤著一疊打印出來的參考文獻,是我大二寒假花了兩個月整理的。
那個寒假室友們都回了家,整層宿舍樓只有我的房間亮著燈。
這疊文獻是我為交換申請準備的核心材料之一,論文初稿、選題報告、前期調研數據,全部手打手整。
我本來把電子版存在共享文件夾裡,方便跟導師同步進度。
訪問權限只開給了一個人。
周時宴。
因為他說過,幫我校對英語語法。
我現在翻開沈念前天在學院公開課上展示的研究計劃書,每一行字都很眼熟。
選題方向一樣。
參考文獻的排列順序一樣。
連我打錯的一個期刊縮寫都一模一樣。
林知予走過來,把一杯水擱在我手邊,低頭掃了一眼沈念的計劃書,又掃了一眼我桌上的原稿。
她的右手食指開始一根一根地掰左手的指關節。
"這他媽是抄的吧。"
"嗯。"
"周時宴給她的?"
"文件夾的訪問記錄上,上個月十五號,他轉了一份副本。"
林知予拳頭在桌上輕輕捶了一下,水杯跳了跳。
"許安安,你就眼睜睜看著她把你的東西當自己的用?你不去找導師?"
"導師會信我嗎?"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們都知道答案。
沈念的父親去年給學院捐了一間語音實驗室,門口的銘牌上刻著"沈氏教育基金"五個字。
院長提起沈念的名字,語氣比提起自己女兒還親切。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媽媽。
我走到走廊裡接起來。
"安安,交換的事怎麼樣了?手續辦好了嗎?需不需要媽給你寄點東西?那邊冬天冷,你那件紅色羽絨服太薄了。"
我靠在走廊的牆壁上,后背貼著冰涼的瓷磚。
"還在辦呢。流程多,慢慢走。"
"那就好。媽等你的好消息。"
她說"好消息"三個字的時候,聲音是發亮的。
很輕,像怕說重了會碎。
掛了電話,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上輩子這個時候,我媽也問過同樣的話。
我也說了同樣的謊話。
后來她找不出真相,是在網上看到那條論壇帖子才知道的。
帖子標題我到現在都記得。
回到圖書館,沈念正好從另一頭走過來。
她看見我桌上攤著她的研究計劃書,腳步停頓了一下,然后笑了。
"安安,正好找你。你之前做的那個文獻綜述,能不能分享給我?我趕交換申請的補充材料,時間來不及了。"
她的語氣溫溫柔柔的,好像不知道桌上並排放著的兩份計劃書已經說明了一切。
"反正你也用不上了嘛。"
最后這句話,她笑著說的。
我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一份收進書包,拉上拉鏈。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我聞到她身上那瓶香水的味道,甜得發膩。
"沈念。"
她回頭。
"你的計劃書第三頁,第七行,期刊縮寫寫錯了。原刊名的首字母是大寫。"
她的笑維持了一秒,嘴角僵在弧度最高的地方。
我走出圖書館。
路過學校國際合作處的時候,腳步沒有停。
但我的目光從那扇貼著磨砂膜的玻璃門上掃過去,裡面有人正在打電話,聲音隔著門板傳出來,隱約聽見"海外""審核"兩個詞。
周三下午第一節課之前,導師陳教授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他的桌上放著兩份論文的打印稿。
一份是我十月份提交的課程論文初稿,另一份是沈念的。
"許安安同學,沈念向我反映,你的論文選題和核心框架跟她的研究方向高度重合。她的研究計劃書早在九月份就提交了學院備案。你怎麼解釋?"
我看著那兩份放在一起的論文。
沈念的"研究計劃書"上,院系備案的印章日期是九月二十八號。
我的課程論文初稿上,提交日期是十月十五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