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起來她確實比我早。


但實際上,九月二十八號那天,我的選題報告已經完成了。只是還在幫她的研究計劃書做最后的格式審核。因為是周時宴拜託我幫忙的。


他說沈念剛轉來,不熟悉學院的論文格式要求,讓我幫忙看一下排版。


我幫了。


她拿著我幫她排好版的文件,連著裡面的選題方向一起,交到了學院備案。


"陳教授,我的選題報告在八月份就發給了周時宴幫忙校對。共享文件夾有時間戳記錄。"


陳教授推了推眼鏡,語氣為難。


"周時宴同學說,他沒有收到過你的文件。共享文件夾的記錄,他說是你后來補傳的。"


我的大拇指按進了中指上那塊硬硬的老繭裡,指腹陷下去一個白印子。


門口站著一個人。


方一然。


她是陳教授的課題助理,平時幫忙整理學生的論文提交記錄。


她戴著一副銀框眼鏡,此刻正用食指推了推鏡框,眼神往左飄了一下,又飄回來。


她張了張嘴。


陳教授看向她:"一然,你有話說?"


方一然的手縮了回去,食指在大腿外側搓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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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陳老師。"


陳教授轉回來看我。


"許安安,我不是要偏袒誰。但沈念的備案記錄確實在前。你如果沒有其他證據,這件事我只能按現有記錄處理。"


"處理"兩個字落地的時候,我聽出了意思。


我的課程論文需要重新選題。


從零開始做。


我站起來,拿了桌上屬於我的那份論文,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方一然還站在那兒。


她低著頭,右手的指甲在摳左手大拇指上的一小塊透明甲油。


一片一片地,往下扣。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


她的嘴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


但她什麼都沒說。


我走出辦公樓,在樓梯拐角停了三秒。


共享文件夾的記錄被刪了沒關系。


我本地硬盤上的文件屬性信息改不了。


創建時間,最后修改時間,全部指向八月。


日期不會說謊。


周時宴幫沈念做的事,遠不止給她提供一份論文選題。


那天下午,宿舍樓下面的打印店老板找我取上個月落在店裡的優盤。


是一個跟我合住的平價優盤,藍色外殼,上面貼了一個小標籤寫著"許"。


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手上總是沾著硒鼓墨粉,說話直來直去。


"你那個優盤我翻了好幾天才找到,壓在一沓打印紙底下。對了,上次跟你一起來拿文件的那個男同學,前幾天又來了。"


"哪個男同學?"


"就是那個高高的,戴耳機的。上次你讓他幫你打印交換申請的補充材料,他后來又拿了一份同樣的過來,說幫另一個女生也打一份。"


我的手指停在櫃臺邊緣。


"另一個女生叫什麼?"


"沒說名字。但那個文件我記得,跟你的格式一模一樣,就是名字和個人信息改了。"


我沒有再問下去。


走回宿舍的路上,我把優盤插進手機的轉接頭裡,翻了一下裡面的文件目錄。


最后一次外部訪問記錄:三周前,設備名稱是周時宴的筆記本電腦。


他不僅復制了我的論文選題。


還復制了我整套交換申請的補充材料格式,把姓名欄改成沈念的,重新打印了一份。


這些材料是我花了四個月打磨的。每一頁都是我半夜兩三點坐在臺燈底下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


手指上的老繭就是那幾個月磨出來的。


回到宿舍,三號床的室友正在化妝。


她從鏡子裡看見我,眼神閃了一下,刷睫毛的手沒停。


"安安。我跟你說個事,你別生氣。"


"沈念請我們幾個周末去她家吃飯。你知道的,她家在市區有套別墅。你就別去了吧,去了大家都尷尬。"


二號床的室友在疊衣服,手頓了一下,沒抬頭。


林知予坐在自己床上,掰了一下脖子。


"別去了?是你不想讓她去,還是沈念不讓她去?把話說明白。"


三號床的聲音快了一拍。


"知予,你別什麼事都上綱上線的。我就是好心提醒一下。"


林知予從床上跳下來,走到三號床面前,手臂交叉抱在胸前。


"好心?你收了沈念一套化妝品就替人當傳話筒,你管這叫好心?"


三號床梳妝臺上擺著一套包裝精美的護膚品,金色的盒子在燈光下反著光。


我拉開書包拉鏈,拿出練習冊。


"知予,行了。"


林知予憋著一口氣,拳頭在身側攥了又松。


她走回自己床上,從枕頭底下掏出一個打火機,啪嗒啪嗒地彈著蓋子。她不抽煙,就是煩躁的時候才彈。


"許安安,你現在不發火,你等著以后再發火。到時候別哭著來找我。"


我在練習冊上寫了兩行字,停了一下。


拿起手機,打開一個快遞查詢頁面。


物流信息顯示:您的文件已到達目的國際中轉站,預計三個工作日內派送。


我鎖了屏幕,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


三個工作日。


學院每年十一月都有一次學術周活動,各年級的優秀課題會被選出來做公開展示。


展板擺在行政樓一樓大廳,來往的老師和學生都能看見。


我周一去上課的時候,路過大廳。


最中間、最顯眼的那一塊展板上,貼著沈念的名字和課題簡介。


課題名稱,我閉著眼睛都能背出來。


因為那是我的。


數據是我跑的。


調研是我做的。


去年暑假,我一個人坐了八小時的綠皮火車去做實地調查,住二十塊一晚的旅館,蚊蟲咬了滿腿包。


展板上的照片裡,沈念穿著一條米白色的連衣裙,笑容標準,妝容精致,背景是學院報告廳的講臺。


旁邊貼著評審老師的推薦評語:"該生研究視角獨特,資料翔實,具有突出的學術潛力,建議作為學院年度優秀課題代表參加省級評選。"


林知予的書包掛在肩膀上,走到展板前面站住了。


她盯著那塊板看了二十秒,然后伸手掏出手機,對著展板拍了三張照片。


"你幹什麼?"我問。


"留證據。"


她湊近展板,用指甲在課題簡介那一欄點了一下。


"第二段,第四行。'文化適應性指標的選取基於當地方言區的實際語用差異。'這句話我親眼看你寫的,你打字的時候還敲錯了一個字,我幫你改的。"


"你能證明嗎?"


她沒回答。


我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走吧。"


經過展板的時候,有兩個研究生在旁邊低聲討論。


"沈念這個課題做得真扎實,聽說數據都是實地採集的。"


"不過我上次看許安安的開題報告,好像也是類似的方向?"


"你別亂說。許安安那個論文已經被陳教授認定跟沈念的重合了,讓她換題了。誰抄誰還不清楚嘛。"


林知予的腳步猛地停了。


我拽著她的胳膊,沒有回頭。


走出行政樓大門,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一個陌生號碼發來一條短信。


"許同學,我是遠方大學亞洲事務辦公室的工作人員,有一些情況需要跟您核實。方便的話請回電。謝謝。"


我看了三秒。


沒有回復。


把號碼存進了通訊錄裡。


備注寫了兩個字:等待。


省級評選的推薦名單出來的那天晚上,周時宴在學院大廳門口等沈念。


走廊燈白慘慘的,照著他拎了一束花的側影。


我從另一頭走過來,本來要從他旁邊經過去圖書館。


沈念還沒來。


他聽見腳步聲,看了我一眼,頓了一下。


"安安。"


我停了腳步,不是因為他叫我,是因為他堵在走廊最窄的那段,我過不去。


"沈念拿到了省評推薦。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吧?如果評上了,她交換回來之后直接保研。"


語氣是陳述,和解釋沈念有多優秀沒有關系,只是在宣告一個輪不到我的結果。


我沒說話。


他又拽了一下自己的左耳垂,把手裡的花換了個姿勢。


"你要是早點放手,不跟她爭這些,你們還能做朋友。現在弄成這樣,你在學院裡一個幫你說話的人都沒有。"


"你覺得是我在跟她爭?"


他皺了一下眉頭。


"那不然呢?名額是學校評審給她的,論文備案記錄也在她那邊。你輸了就是輸了,總去翻舊賬有意思嗎?"


走廊那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沈念走過來了。


她隔著七八米遠就笑了,很甜,眼神先看了我一下,然后才看向周時宴。


"宴哥,你怎麼來了?"


周時宴把花遞給她,語氣柔了一截。


"你今天拿了推薦資格,該慶祝一下。"


沈念接過花,低頭聞了一下,然后用一種很輕的聲音說:"安安也在啊。安安你別傷心,以后有機會咱們一起努力。"


那個語氣甜得像蜜裡泡過的刀片。


她說完沒等我回答,挽著周時宴的胳膊走了,高跟鞋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站在原地兩秒鍾,然后繼續往圖書館走。


手機裡存著的那個陌生號碼,通訊錄備注從"等待"改成了"下周"。


上輩子的這個月。


周時宴給我發了一條消息:"安安,沈念準備交換材料,缺一份推薦信的模板。你幫忙發一下,格式你最熟。"


我發了。


發完之后他回了一個"謝"字,沒有標點。


那是他從十月到十二月跟我說過的唯一一個字。


這輩子,那條消息不會再來了。


因為他需要的一切,我已經全部不會再給。


圖書館地下一層的自習區人不多,燈管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我坐下來打開電腦,沒有寫論文。


我打開的是一份截圖合集。


十二張圖。


沈念和一個署名"筆尖工作室"的線上代寫中介的聊天記錄截圖。轉賬記錄六條。


沈念和某家義工服務中心的微信對話截圖。對方回復:"沈小姐您的一百二十小時義工證明已經開好了,電子版和蓋章版都發您郵箱了。費用一千五,老規矩。"


還有三張圖是她的義工證明原件照片。章是假的。


我上輩子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上輩子我被終身拒籤之后,在縣城的出租屋裡用了兩年時間去查真相。


翻遍了沈念和周時宴社交賬號上的每一張截圖,順著線索一點點往回追。


兩年。


查到最后一條證據的那天晚上,我媽已經不在了。


那些證據爛在我的硬盤裡,沒有任何人在乎。


這輩子,我提前了。


我把十二張截圖整理成一份文檔,附上時間線說明和每一張圖的來源標注。


然后發到了兩個地方。


一份發給海外高校的紀律委員會。


另一份存在自己的郵箱草稿箱裡,標記了一個定時發送的日期。


那個日期,是沈念計劃舉辦升學宴的那一天。


我關上電腦。


圖書館地下室冷得很,暖氣管道發出悶悶的嗡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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