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關系。
疼的事情,我已經經歷過一輩子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上課。
教室門口貼了一張新通知。
"關於許安安同學涉嫌散布不實信息的調查通知。"
抬頭是學院學生工作辦公室。
正文寫著:近日有同學反映,許安安在學生群體中散播有關沈念同學家庭經濟狀況的不實言論,造成不良影響。現啟動調查程序,在調查期間,暫停許安安本學期的學業優秀獎學金評審資格。
落款日期是昨天。
我站在通知前面看完了每一個字。
身后的腳步聲越來越密,上課的學生陸續走來,在我身后停下,安靜地看完通知,然后安靜地走進教室。
沒有人問我怎麼回事。
沒有人說"你需不需要幫忙"。
走進教室的時候,沈念已經坐在第二排了。
她今天扎了一個低馬尾,看起來比平時更安靜、更無辜。
見我走進來,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嘴唇抖了一下,表情委屈得像被欺負了的小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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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但是你為什麼要跟別人說我家裡的事情?那些都是假的。我爸的公司確實出了問題,你可以去查。"
她說到"你可以去查"的時候,聲音微微提高。
剛好讓周圍陸續坐下的同學都能聽見。
周時宴從后排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拿出手機讓我看屏幕。
是一條朋友圈截圖。
截圖裡是我跟一個高中同學的聊天記錄,我說了一句"沈念家裡哪破產了,她爸上個月還換了新車"。
這句話我確實說過。
但我說的時候,聊天對象只有一個高中同學。
那個高中同學,就是沈念的閨蜜。
這是一個局。
"許安安,你現在還有什麼話好說?"周時宴把手機收回口袋,臉上的表情冷到了從沒有過的程度。
教室裡安靜了三秒。
后排有人說話了。
"早就說了,許安安就是嫉妒沈念。名額爭不過人家,就在背后編排人家。"
"就是,沈念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她還在那兒說風涼話。"
我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打開課本,翻到上節課的進度。
林知予從隔壁自習室趕過來,書包都沒放,人已經衝到沈念桌前。
"沈念,你爸的公司去年年報利潤三千萬,工商登記信息網上公開就能查到。你在這兒裝哪門子的窮?"
沈念退了半步,右手摸上了她右耳的珍珠耳釘,轉了半圈。
"知予,你別聽安安的一面之詞。公司賬面上的數字不代表實際情況,我爸欠了很多外債。"
林知予盯著她的珍珠耳釘。
"限量款,去年秋季新品,一對六千八。外債纏身的人戴這個是吧。"
沈念的嘴角動了一下,珍珠耳釘在她指尖轉了第二圈。
周時宴開口了:"林知予,你少在這兒胡攪蠻纏。學院已經立案調查了,你要是想幫許安安,就讓她拿出證據。"
林知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回我旁邊。
她的打火機蓋彈了一路,啪嗒啪嗒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
坐下之后,她側過頭,壓低了聲音。
"安安,我忍不了。"
"再等等。"
"等什麼?"
我沒有回答。
下課之后,我走到教學樓后面的空地上,撥了一個電話。
是那個存在通訊錄裡的陌生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對方用中文說:"許同學,感謝您的回電。關於您提交的材料,我們有一些細節需要跟您確認。請問您方便本周進行一次線上視頻溝通嗎?"
"方便。"
"好的。我們會把具體時間發到您郵箱。另外想跟您確認一下,您提交的那些交易記錄和證明文件,來源的真實性您能保證嗎?"
我看著操場對面行政樓的窗戶,裡面隱約能看到有人在打電話。
"可以。每一條都能追溯到原始來源。"
"好的。我們會在核實后給您正式的回復。"
掛了電話,我站在原地沒動。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風把他們的說笑聲吹過來,聽著很遠。
教學樓二層走廊的窗戶開著,陳教授辦公室的燈亮著。
陳教授正在接一個電話。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連著說了三次"嗯",然后站了起來,把門關上了。
暫停獎學金評審資格的通知發出來之后,事情比我以為的還要快。
周三中午,學院輔導員把我叫到了辦公室。
"許安安,院裡對你那件散布不實信息的事已經有了初步結論。沈念同學提交了她家公司的資產證明,顯示確實存在債務問題。你說她家沒有破產,目前沒有證據支持。"
輔導員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女人,說話的時候盡量保持公正的姿態,但她桌上的電話已經響了三次,都是院長辦公室打過來的。
"另外,陳教授那邊反映你的課程論文存在選題重合的問題。綜合考慮,院裡決定給你一個警告處分,並建議你本學期主動退出學業優秀獎學金的評選。"
我坐在辦公室的硬椅子上,大拇指在老繭上按著。
"輔導員,我想請問一下,這些結論我可以申訴嗎?"
她頓了一下。
"當然可以。但是你要有充分的證據。目前,周時宴同學和沈念同學提供的材料是一致的。你這邊除了口頭否認,還有別的嗎?"
"有。"
她等了一下。
"什麼?"
"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的表情變得微妙。
"許安安,我勸你不要意氣用事。院裡現在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你最好配合一下,把事情平息下去。跟沈念道個歉,這件事就過去了。"
道歉。
這個詞在上輩子的結尾也出現過。
我媽在大雪天坐三小時大巴去周時宴家的目的,是替我道歉。
我站起來,拿了自己的水杯,朝輔導員點了一下頭。
走出行政樓的時候,碰到了方一然。
她站在樓梯拐角,手裡捏著一疊文件,看見我出來,用食指推了一下眼鏡。
"許安安。"
她的聲音很低,像怕被人聽見。
我停下來。
"論文備案的原始提交記錄,學院的系統裡是可以查到操作日志的。包括誰在什麼時間提交了什麼文件。"
她說完,把文件抱緊了一點,快步從我身邊走過去。
我站在樓梯上看著她的背影。
她的黑色雙肩包上掛了一個小掛件,是一只塑料的貓頭鷹。
走的時候,貓頭鷹在背包帶上晃來晃去。
這天晚上,所有人的態度都明確了。
三號床的室友把沈念送給她的化妝品擺上了梳妝臺最顯眼的位置。
二號床的室友把自己那半邊桌子往林知予那邊挪了挪,遠離我。
班級群裡有人發了一條消息:"許安安散布不實言論被警告處分。"
沒有人質疑消息的真實性。
下面回復了十幾條。
"早就該處理了。""沈念人那麼好,她居然還造謠。""周學長也是夠倒霉的,攤上這麼個青梅竹馬。"
我退出班級群。
林知予把手機扔到了枕頭上。
"安安,你再等下去,就什麼都沒了。名額沒了,獎學金沒了,論文也沒了。你還在等什麼?"
我在被窩裡按亮了手機屏幕。
郵箱裡有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海外高校紀律委員會。
正文只有一句話:經初步審核,您反映的問題已進入正式調查程序。調查結果將同步通知您本人及相關院校。
我在黑暗裡把手機關了。
"等一封回信。"
周時宴在操場找到我的那天下午,天氣很冷。
十一月底的風從領口往裡灌,我穿著從高中就開始穿的那件黑色棉服,拉鏈頭壞了,得用手攥著才能合上。
他走過來的時候沒戴耳機,兩只手插在大衣口袋裡。
沈念沒有跟著他來。
"安安,你跟我說說,你到底想怎樣?"
我正在操場邊上的水泥臺階上看一本語言學的參考書。
坐了太久,腿有點麻。
他站在我面前,影子蓋住了我面前的半頁書。
我沒抬頭。
"周時宴,我沒有想怎樣。"
"你不想怎樣,那為什麼到處跟人說沈念家沒有破產?你是想把她逼到什麼地步?"
"她家確實沒有破產。去年的利潤、今年的新增資產,工商信息都在網上。"
"你懂什麼?公司運轉跟個人經濟狀況是兩回事。她爸欠了私人的債,你查不到的。"
我這才抬起頭看他。
"你知道她爸欠了什麼債?"
他的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拽了一下耳垂。
"我不關心那些。我只知道沈念現在需要那個名額,你憑什麼攔著?"
"我沒有攔。名額我已經放棄了。"
"那你為什麼還揪著不放?"
"因為有些事情不是放棄名額就能抹幹淨的。"
他的下巴繃了一下。
我翻了一頁書。
"周時宴,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拿我的申請材料格式幫沈念打印了一份,你知道那些材料是我花了多少時間弄的嗎?"
他的表情閃了一下,很快恢復正常。
"什麼材料?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打印店老板記得你。藍色優盤,上面貼了一個'許'字的標籤。你去打印了兩份同樣格式的交換申請補充材料,一份是我的,一份改成了沈念的名字。"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別在這兒沒有根據地亂講。打印店老板認識我又怎麼樣?我幫同學打個文件不行嗎?"
"行。你幫她打文件可以。但是你從我的共享文件夾裡把我的選題報告轉給她,讓她先一步備案到學院,這也是幫忙?"
他不說話了。
風把操場旁邊行道樹上最后幾片枯葉吹了下來,落在我腳邊。
我合上書,站起來。
"你想讓我不追究,可以。但你至少應該告訴我一個真話。你幫沈念拿走我的名額,到底是因為她家困難,還是因為她爸能給你家的樓盤投錢?"
他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那是他從小的反應。被說中了的時候,右側太陽穴會跳。
他開口了,嗓音壓得很低。
"許安安,你別把事情想得那麼復雜。我跟你從小一起長大,我什麼時候害過你?"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因為答案太多了。
我轉身走了。
背后他又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風吹散了大半,但我聽清了。
"你一個縣城來的,就算鬧到天上去,又能怎麼樣?最后還是得靠我幫你收場。你有什麼,你什麼都沒有。"
我的腳步沒有停。
他說得對。
上輩子的我確實什麼都沒有。
但這輩子,我有十二張截圖。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郵箱通知。
海外高校發來一封加密郵件,標題是:關於沈念同學申請材料的正式調查函。
他們把調查函同時抄送給了我們學院的國際合作處。
我沒有打開。
走進教學樓的時候,看到國際合作處的老師正急匆匆地從辦公室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打印的文件,臉上的表情像吃了一個沒熟的柿子。
我從她身邊走過去,拐進了樓梯間。
按了一下上輩子那塊磨出來的老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