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該來的,一樣都不會少。
沈念的升學宴定在十二月第二個周末。
之前那一周,她每天都在班級群裡發籌備進度。
"宴會場地定在湖景酒店二樓宴會廳,到時候大家都來玩啊。"
配圖是酒店的效果圖,水晶燈,白桌布,中間擺著一束紅玫瑰。
下面回復了一大串的恭喜、表情和"一定到"。
周時宴轉發了那條消息到朋友圈,配文:"我的驕傲。"
評論區第一條是沈念自己:"我能做到這一步,全靠你。"
第二條是沈念的媽媽:"宴哥辛苦了,到時候阿姨親自給你敬酒。"
我的朋友圈沒有更新過。
班級群已經退了。
上課的時候,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牆的位置。
前面的同學偶爾回頭看一眼,目光掃過我,像掃過一張空椅子。
周四晚上,我媽打來電話。
"安安,你是不是快出發了?聽說出國前有好多手續要辦,籤證、體檢什麼的。需不需要媽過去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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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開心。
縣城小學的代課老師,每個月兩千三百塊工資,拿出一半寄給我當生活費。
冬天舍不得開空調,裹著我小時候的舊棉被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她以為我下個月就要出國交換了。
因為上次我說"還在辦手續"。
我沒有糾正。
也沒有告訴她,名額已經沒了,獎學金被暫停了,我在學院裡已經變成了一個造謠者、一個嫉妒心強的小人、一個誰都不想靠近的人。
"媽,不用過來。我自己能搞定。"
"那就好。安安,你從小就讓媽放心。媽等你的好消息。"
"嗯。"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枕邊。
宿舍的燈已經關了。
三號床的室友在和沈念語音,討論升學宴當天穿什麼衣服。
二號床的室友翻了個身,背對著我。
林知予從上鋪伸下來一只手,在黑暗裡摸到了我的手腕。
她沒說話,就是握了一下。
我握回去。
然后松開。
我拿出手機,打開郵箱。
海外高校的正式調查函已經發出了七天。
國際合作處那邊什麼動靜都沒有。
不知道是被壓住了,還是流程本來就慢。
但我設定好的那封定時郵件,還有三天就會自動發送。
收件人不是學院。
不是輔導員。
不是陳教授。
是沈念升學宴當天到場的每一個她邀請過的人。
群發。
我鎖了屏幕,翻了個身。
枕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清淡味道,是林知予幫我洗的。
我自己最近沒時間洗衣服。
也沒有心情。
上輩子的十二月,我在出租屋裡吃泡面度過的。
窗外飄著雪,手機裡除了催還助學貸款的短信什麼都沒有。
我媽已經不在了。
這輩子的十二月,窗外也在下雪。
但我不一樣了。
我閉上眼睛。
雪花打在玻璃上,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叩著窗框。
枕頭底下手機又亮了一下。
我沒有翻身去看。
不管那是什麼。
三天后,該知道的人都會知道。
周六。沈念升學宴的前一天。
天還沒亮,國際合作處主任的電話打到了院長辦公室。
我不知道那通電話的具體內容。
但上午第一節課開始之前,教學樓一樓大廳裡沈念那塊展板被人撤走了。
沒有解釋,沒有通知。
原來擺展板的地方空出一個長方形的印子,地上的灰擦得很幹淨,像什麼都沒存在過一樣。
沈念走進教室的時候臉色比平時白了一點。
她坐下來,右手的手指一直在轉那顆珍珠耳釘,轉了一整節課。
下課之后她出去打了一個電話。
不知道打給了誰,聲音很急,但壓得很低,只能隱約聽到幾個字。
"不可能。""都已經確認了。""你再打一個電話問問。"
周時宴在走廊裡等她。
她收了電話,整了一下表情,把珍珠耳釘松開了,笑著走向他。
"沒事,學院說展板只是需要重新布置位置。明天升學宴照常。"
周時宴摟了一下她的肩膀,沒有起疑。
我在教室后排坐著,從窗戶看到他們走過去。
林知予湊過來。
"展板突然撤了。你是不是做了什麼?"
"沒有。"
"騙鬼呢。"
我翻了一頁練習冊。
"明天沈念升學宴,你去嗎?"
她愣了一下。
"去個屁。誰稀罕給她捧場。"
"去吧。"
我說。
林知予盯著我,眼神變了。
"你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我把練習冊合上了。
升學宴前一天,我做的最后一件事是走到學校后門的快遞站,取了一個從海外寄來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印著一所大學的校徽。
不是沈念申請的那所。
是另一所。
排名更前,獎學金更高。
是我用自己的成績、自己的論文、自己寫的每一個字申請的。
我把信封裝進書包的內側夾層,拉上拉鏈。
沒有告訴任何人。
連林知予都沒有。
湖景酒店二樓宴會廳掛著一條紅底金字的橫幅:"恭賀沈念同學喜獲海外名校全獎錄取"。
我走進大廳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個接待的學生會幹事。
其中一個看見我,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許安安?你怎麼來了?"
旁邊那個扯了一下搭檔的衣角,壓低聲音:"別管她,讓她進去唄。"
我在角落裡找了一個位置坐下。
大廳裡坐了六十多個人。同學、老師、學院領導、沈念的父母。
沈念穿了一條香檳色的禮服裙,頭發盤起來,珍珠耳釘換成了一對更大的鑽石款。
周時宴坐在她旁邊,深色西裝,頭發打了發膠,看起來像個雜志封面。
林知予比我晚到了五分鍾,在我旁邊坐下來,掃了一眼會場,小聲說了一個字。
"嘔。"
沈念的媽媽站起來講話。
一個保養得很好的中年女人,穿著定制旗袍,手腕上戴著一圈翡翠镯子,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勢。
"感謝大家來參加念念的升學宴。這個孩子從小就讓我們省心,學習上從來不用督促。這次能拿到海外名校的全獎錄取,是她自己的實力,也離不開學校和宴哥的幫助。"
她說"宴哥"兩個字的時候,向周時宴微微欠身,像是在感謝未來女婿。
掌聲響起來。
沈念站起來,端著一杯果汁,微笑致辭。
"我知道自己還有很多不足。能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是大家的支持和信任。我會在海外好好學習,不辜負這份期望。"
我坐在角落裡,看著她說完這段話的樣子。
每一個字,每一個停頓,每一個眼神的角度,都經過了排練。
她的右手端著杯子,左手自然垂在裙邊,大拇指在食指的關節上輕輕按了一下。
那是她緊張的時候才有的動作。
她在緊張。
十一點四十五分。
我設定的郵件,十二點整自動發送。
林知予在旁邊低頭看手機。
"安安,你叫我來到底幹什麼?看這幫人演戲?"
"再等一刻鍾。"
"等什麼?"
我看著大廳正中間那張放著蛋糕和花束的主桌。
沈念正在跟學院副院長碰杯,周時宴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攬著她的腰,另一只手跟副院長握手。
十一點五十五分。
沈念的手機亮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沒有在意。繼續跟旁邊的老師說話。
十一點五十八分。
周時宴的手機也亮了。
他掏出來看了一下,表情沒變,鎖了屏幕。
十二點整。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發送成功"。
大廳裡安靜了大概三十秒。
第一個看到郵件的人是輔導員。
她正在第三桌吃水果,手機響了,拿出來看了幾秒鍾,刀叉從手裡滑下來,碰在盤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第二個人是陳教授。
他推了推眼鏡,皺了一下眉,然后把手機遞給旁邊坐著的教學秘書,教學秘書看完之后仰起頭找我,目光掃過整個大廳。
第三個人是沈念同班同學。
然后是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
大廳裡開始出現一種奇怪的聲響。
不是掌聲。
是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快速滑動的聲音,很輕,但很密。
林知予的手機也震了。
她打開郵件,看了三行,手裡的打火機蓋停了。
她扭過頭看我。
我沒有看她。
郵件標題:"關於沈念同學申請材料涉嫌造假的調查通報——來自海外高校紀律委員會"。
正文附了全套證據。
十二張截圖。
代寫論文的轉賬記錄、義工時長偽造的付款憑證、中介工作室的聊天記錄、蓋假章的義工證明原件照片。
每一條證據后面標注了時間、金額和對應的申請材料編號。
最后一段話是海外高校紀律委員會的正式決定。
"經查實,沈念同學提交的申請材料存在多處造假行為。依照我校學術誠信條例,現決定:一、撤銷沈念同學的全額獎學金錄取資格。二、將沈念同學列入我校及合作院校的學術誠信黑名單,終身不予受理其任何申請。三、相關情況將通報其所在院校。"
大廳裡徹底安靜了。
沈念的媽媽還站在臺前沒來得及坐下,手裡端著的酒杯懸在半空。
副院長的笑容凝固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