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時宴拿著手機的手慢慢放了下來。


沈念站在蛋糕旁邊,手裡的果汁杯微微傾斜,橙色的液體晃了一下。


她沒有看手機。


但她從周圍每一個人變了的表情裡讀出了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右手摸上了耳朵上的鑽石耳釘,開始轉。


轉得很快。


全場六十多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安靜持續了大概十秒。


第一個出聲的是輔導員。


她站起來,走到沈念旁邊,壓低了聲音,但整個大廳足夠安靜,每個人都聽得見。


"沈念,你跟我出來一下。"


沈念沒有動。


她的嘴張了張,發出一個很輕的氣音。


"老師,這個郵件是假的。有人偽造了我的信息。我可以解釋。"


輔導員的表情很為難,她的手已經搭在了沈念的胳膊上。


"先出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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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時宴終於反應過來了,把手機塞進口袋,擋在沈念前面。


"老師,這種事情不應該在這種場合公開。不管是不是真的,先讓沈念把宴會辦完,回頭再處理不行嗎?"


輔導員看了他一眼,沒有退讓。


"通報是海外高校官方發出的。他們同時抄送了我們學院的國際合作處和教務處。這件事已經不是'回頭處理'的級別了。"


大廳后排,三號床的室友捧著手機,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恐慌。


她跟旁邊的人對視了一眼,那個人也正看著手機,嘴巴半張著。


二號床的室友在第二桌,一直低著頭,用力地搓自己的手背。


坐在第四桌的一個男生把手機遞給同桌看,同桌看完之后把手機推回去,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陳教授站起來了。


他走到臺前,把眼鏡摘下來擦了一下,重新戴上。


"我建議今天的活動先暫停。院裡需要核實這份通報的真實性。沈念同學,你跟我和輔導員先去一趟學院辦公室。"


沈念的媽媽終於把酒杯放下了。


她走到女兒身邊,胳膊摟著沈念的肩膀,語氣從感恩變成了警惕。


"陳教授,我女兒不可能造假。她從小到大品學兼優,這一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她。"


她說的時候看了一眼大廳。


目光掃過角落,掃到了我。


停了一秒。


林知予在我旁邊,啪嗒了一下打火機。


我坐著沒動。


沈念的媽媽轉向周時宴。


"宴哥,你說句話。"


周時宴的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拽了一下耳垂,嘴唇抿了一下。


他說了一句話。


"阿姨,這個事情我也剛看到,我也不清楚。先讓學院查吧。"


沈念聽見這句話,轉頭看他。


從我的角度看過去,她的側臉上有一條很細的淚痕,,從眼角滑到下巴。


但她很快用手背擦掉了。


"宴哥,你相信我嗎?"


周時宴沒有回答。


他轉身走向出口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屏幕。


然后加快了腳步。


林知予在旁邊深深吸了一口氣,把打火機塞進口袋。


"許安安,你他媽的。"


她的聲音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責怪,不是佩服,更像是一種被悶了太久之后終於能喘氣的感覺。


"你早就計劃好了。"


我沒有否認。


大廳裡開始有人起身離開,椅子拖在地板上的聲音此起彼伏。


蛋糕還完整地擺在桌上,上面用奶油寫著"前程似錦"。


沒有人碰它。


學院的調查從周一開始。


速度比我預想的快。


因為海外高校不僅發了通報,還附帶了一份要求協查的正式函件。


函件裡明確提了三點。


第一,沈念提交的兩篇學術論文與某代寫機構出品的文章高度一致。


第二,沈念提交的一百二十小時社區義工證明,經核查,籤發機構的注冊地址根本不存在。


第三,沈念的申請中有一封推薦信的籤名與該教授的真實筆跡不符。


這三條裡的第三條是我沒有掌握的。


海外高校的調查比我做得更徹底。


他們順著我提供的線索往下查,查出了更多的東西。


周二,學院召開了緊急會議。


我不在會議室裡,但方一然在。


下午她找到我的時候,手裡的那疊文件換成了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她站在圖書館二樓的角落裡,推了一下眼鏡。


"許安安,會上討論了三個小時。"


"結論呢?"


"沈念的交換資格正式撤銷。學院發了內部通知,不過還沒有掛公告。另外,國際合作處重新審查了她的全部申請材料,發現除了代寫和義工造假之外,她的語言考試成績證明也有問題,考試中心的系統記錄和她提交的分數單對不上。"


我靠在書架上,拇指在老繭上按了一下。


"還有呢?"


方一然翻了一頁筆記本。


"陳教授重新調取了論文備案的系統操作日志。你的選題報告原始上傳時間是八月十二號。沈念的研究計劃書上傳時間是九月二十七號,但基於相同的選題框架。日志裡還顯示,九月二十六號有人用周時宴的學生賬號訪問了你的文件夾,下載了三個文件。"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把筆記本合上了。


"許安安,為什麼你一直不拿這些東西出來?你明明知道系統日志能證明你的清白。"


"以前拿出來有用嗎?陳教授會信嗎?院長會在意嗎?"


她沉默了。


"現在不一樣了。海外高校的函件來了之后,所有人都在重新看這件事。"


"不一樣了。很多事情,換一個人來說結果就不一樣了。"


方一然的食指在筆記本封面上摩挲了兩下。


"我應該早一點說出來的。那天在陳教授辦公室,我看到了系統日志的時間記錄。你的上傳時間確實比沈念早了一個半月。我當時知道,但我沒有說。"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怕。沈念家給學院捐了那間實驗室,我一個課題助理,得罪不起。"


我看著她。


她的眼鏡片后面,眼圈泛了一點紅。


"你別道歉。你現在說了就行。"


她點了一下頭,深吸一口氣。


"學院下午會找你談話。關於你的警告處分和獎學金暫停的事,可能會有變化。"


她轉身要走的時候,又停下來。


"還有一件事。周時宴的爸爸昨天來學校找過院長。兩個人在辦公室裡談了四十分鍾。具體說了什麼我不知道,但周時宴的爸爸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院長送他到樓梯口的時候,客氣的程度比以前少了很多。"


她走了。


貓頭鷹掛件在背包上晃了兩下。


我站在書架之間,透過窗戶看到行政樓的方向。


三樓的院長辦公室,窗簾拉著。


周時宴的家在這本地算得上有錢。他爸搞房地產,手下有兩個在建的小樓盤。沈念的爸爸是他合作伙伴,也是投資方。


名額、論文、推薦信,全都是用來維護這層關系的籌碼。


我從來不是在跟沈念一個人較量。


我在跟一整條利益鏈較量。


但這條鏈子,現在斷了一個口。


我拿出手機,給林知予發了一條消息。


"下午三點,行政樓一樓大廳見。"


她秒回了一個字:"好。"


下午的談話在輔導員辦公室進行。


輔導員的態度跟上次完全不同。


上次她坐在椅子上,語氣裡帶著一種"你趕緊認個錯讓事情過去"的不耐煩。


這次她站起來給我倒了一杯水,放在我手邊。


"許安安,關於之前的警告處分和獎學金暫停,院裡決定撤回。是我們工作上有疏忽,沒有充分核實就做了決定,給你造成了影響,我個人也表示歉意。"


我接過水杯,沒有喝。


"輔導員,我有一個問題。"


"你說。"


"沈念的交換資格撤銷之后,那個全獎名額是空出來了還是取消了?"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


"這個要看國際合作處的安排。目前名額暫時凍結了,海外高校那邊也在重新評估跟我們學院的合作關系。"


"那就是說,因為沈念造假的事,這個名額可能誰都拿不到了。"


"有這個可能。"


我放下水杯。


"好。我知道了。"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林知予靠在走廊牆壁上等我,手裡拿著兩根雪糕。


她把其中一根遞給我。


"怎麼樣?"


"處分撤了。獎學金恢復了。"


"那名額呢?"


"沒了。可能永遠沒了。"


林知予撕開雪糕包裝紙,咬了一口。


"操。"


"嗯。"


我們並排站在走廊裡吃雪糕。


十二月的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冷得發疼。


林知予吃完之后把木棍折成兩截,扔進垃圾桶。


"許安安,你辛苦準備了那麼久的名額,到頭來沈念拿不到,你也拿不到。這叫什麼事?"


我把雪糕吃完了,木棍上還粘著一點奶油。


"誰說我拿不到。"


她轉過頭。


我從書包的內側夾層裡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印著一所大學的校徽,不是沈念申請的那所。


排名在亞洲合作院校裡排前三。


獎學金比沈念拿到的那個更高。


是我九月份獨立申請的。


用自己的成績,自己的論文,自己做的調研數據,自己寫的每一個字。


沒有走內部渠道。


沒有找人代寫。


沒有偽造任何一個數據。


林知予看著信封上的校徽,雪糕棍從手裡掉了。


"你什麼時候申請的?"


"九月。"


"你九月份就知道沈念會出事了?"


"我早就不指望那個名額了。從一開始。"


她盯著我看了五秒。


然后一把摟住我的肩膀,摟得很緊。


她沒有說話。


我也沒有。


走廊裡的風吹過來,把信封角吹得微微翹起。


但事情沒有就此結束。


沈念的父親從外地趕回來了。


他到學校的那天開的是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牌是外地的,輪胎上還帶著高速公路的灰。


學院沒有公開這件事,但消息傳得很快。


中午吃飯的時候,食堂裡已經有人在說:"沈念她爸來了,據說要找院長理論。"


周時宴也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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