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出現在行政樓門口的時候,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沒有戴耳機,臉上的表情像一面封了蠟的牆,什麼都看不出來。
沈念的父親跟院長談了一個下午。
具體內容沒有人知道,但兩個跡象很說明問題。
第一,談話結束后,院長沒有送客。是教學秘書把沈念的父親引到門口的。
第二,行政樓一樓大廳那面"捐贈榮譽牆"上,"沈氏教育基金"的銘牌被一塊白色擋板暫時遮住了。
林知予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我。
"遮了。你看,左下角還露了一點金邊。"
我沒有回復。
因為我正坐在國際合作處的會議室裡。
對面坐著國際合作處的主任和一位我從未見過的老師。
主任的態度很謹慎,說話一字一頓。
"許安安同學,海外高校那邊給我們發了一封補充函件。他們在調查沈念同學材料的過程中,注意到你之前在同一批次裡提交過申請。他們查閱了你的申請檔案,認為你的學術資質和研究方向跟他們的項目高度契合。"
他頓了一下。
"他們問我們,是否願意推薦你替補這個交換名額。"
旁邊那位老師翻開一份文件,遞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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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海外高校發來的正式郵件打印件。
郵件裡有一段話被用彩筆畫了線。
"鑑於許安安同學在此次事件中表現出的學術誠信態度,以及她獨立提交的研究計劃的質量,我方願意為其保留一個交換名額。請貴院於本月底之前確認是否推薦。"
主任看著我。
"你的意見呢?"
我看著那封郵件上畫線的那段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完。
然后我從書包裡拿出了那個牛皮紙信封。
"主任,謝謝學校和海外高校的好意。但是這個替補名額,我不要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把信封裡的錄取通知書抽出來,放在桌上。
"我已經拿到了另一所學校的全獎錄取。獨立申請的,九月份就提交了。"
主任低頭看了一眼那所學校的名字,然后抬起頭,摘下了眼鏡。
旁邊的老師把手裡的文件放下了。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主任重新戴上眼鏡,清了一下嗓子。
"這所學校的排名和項目質量,比我們原來那個合作院校至少高兩個檔次。"
"是。"
"你自己申請的?"
"是。"
"什麼時候的事?"
"九月七號提交的。十一月下旬收到的錄取。"
他靠回椅背,看了旁邊的老師一眼。
旁邊的老師按了一下太陽穴。
主任重新看向我。
"許安安,你為什麼沒有告訴學院?如果你早說,很多事情不至於走到這一步。"
"說了有什麼區別嗎?九月份的時候,我的選題被沈念備案了,論文被認定重合了,獎學金被暫停了。我說我自己另外申請了一所更好的學校,你們會信嗎?"
他沒有回答。
我把錄取通知書收回信封,放進書包。
"主任,有一件事我想確認。那個替補名額雖然我不要,但沈念的造假調查結果,學院會公開通報嗎?"
"會。海外高校要求我們在合作院校的年度報告裡披露此事。學院這邊也會在校內發布處分通告。"
"好。那就行了。"
我站起來,朝兩位老師點了一下頭,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裡,方一然站在飲水機旁邊接水。
她看見我出來,杯子裡的水溢出來都沒注意。
"許安安,你剛才在裡面談了什麼?"
我笑了一下。
"我拒絕了一個替補名額。因為我有更好的。"
她手裡的水杯歪了,水流到了地上。
學院的處分通告在周四貼了出來。
公告欄上,沈念的名字從紅色加粗變成了黑色宋體,通報標題是"關於撤銷沈念同學交換資格及給予留校察看處分的決定"。
三號床的室友路過公告欄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她往回走了兩步,把通告上的文字一行行看完,然后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發給誰我不知道。
但晚上回到宿舍的時候,她桌上那套沈念送的化妝品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包超市打折的面膜。
二號床的室友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雙襪子,反復疊了三次都沒疊好。
她等我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才開口。
"安安,之前的事,我沒幫你說話,是我不對。"
聲音很小,像怕被誰聽見。
我說:"以后挑沙發坐的時候,別光看墊子軟不軟。看一眼墊子下面有沒有彈簧。"
她沒接話,低下頭繼續疊襪子。
林知予趴在上鋪的欄杆上往下看我,彈了一下打火機蓋。
"安安,你裝了整整兩個月的鹌鹑,可算出頭了。"
"我沒有裝。"
"行。你沒裝。你就是天生的高手。"
她從上鋪跳下來,穿著拖鞋在地上蹲了一下緩衝。
"說正經的。沈念那邊不會善罷甘休的。她媽那個德性你也看到了,升學宴上還在嚷嚷有人陷害她女兒。她爸回來之后到處託關系,聽說已經找了市教育部門的人。"
"她再找人也沒用。處分是學院根據海外高校的調查結果做出的。證據鏈完整,沒有翻供的空間。"
"那周時宴呢?提交偽造材料的人是沈念,但幫她偷你資料、騙你錯過截止日期的人是周時宴。他就這麼全身而退了?"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他退不了。"
"什麼意思?"
"你等著看明天的通告就知道了。"
林知予盯著我,過了幾秒,啪嗒一聲合上了打火機。
"許安安,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能藏事了?"
我沒回答。
手機上顯示了一條新郵件。
發件人是我九月份申請的那所海外高校。
標題是:行前準備手冊及籤證材料清單。
我打開郵件,一個字一個字地看著清單裡的每一項。
體檢報告。
公證材料。
存款證明。
籤證預約確認。
上輩子,這些東西被周時宴一樣一樣地毀掉了。
這輩子,我一樣一樣地重新準備。
這一次,沒有人能碰到我的箱子。
周五的通告比周四的更長。
標題是"關於周時宴同學違反校規校紀有關情況的通報"。
內容有三條。
第一,經查實,周時宴利用學生會主席的權限,在未經本人許可的情況下,以許安安的名義向教務處提交了一份交換名額變更申請,將名額從許安安變更為沈念。
第二,周時宴使用個人學生賬號,未經授權訪問並下載了許安安在學院共享文件系統中的學術資料,並將相關資料提供給沈念用於交換申請。
第三,在學院調查沈念造假事件的初期,周時宴向調查組提供了不實陳述,聲稱未曾接觸過許安安的學術資料。
處分決定:撤銷周時宴學生會主席職務,給予記過處分。
公告欄前圍了二十多個人。
有人在拍照,有人在低聲議論。
"周時宴居然私自改了許安安的申請?這也太過分了吧。"
"我之前還以為許安安是自己忘了交表的。鬧了半天是被人改掉的。"
"學生會主席的權限不是只能看不能改嗎?他怎麼做到的?"
"聽說他找了行政樓值班的學生幹事幫忙。那個幹事現在也被約談了。"
站在人群邊緣的方一然推了推眼鏡,走到我身邊。
"這份通報是昨天院務會上討論了三個多小時才定稿的。有人建議輕罰,但海外高校那邊的態度很強硬。就那封協查函,措辭用的是'嚴肅追究有關人員的責任'。學院不敢糊弄。"
"周時宴本人呢?"
"他昨天晚上在院長辦公室待了一個小時。出來的時候打了一個電話,應該是給他爸。他爸今天一早就到學校了,現在還在院長辦公室。"
我點了一下頭,準備離開。
方一然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許安安,謝謝你沒有追究我之前在陳教授辦公室沒說話的事。"
"不用謝。你現在說了。這就夠了。"
她松開手,退后了一步。
我走出教學樓。
操場上有人在跑步,陽光很好,樹上已經沒有葉子了,光禿禿的枝丫像用炭筆畫在天空上的裂痕。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周時宴。
我接了。
對面沉默了三秒。
"安安。"
他的聲音跟過去完全不一樣。
不是那個在走廊裡嗤笑"就憑你一個縣城做題家"的聲音。
也不是那個摟著沈念的腰說"大不了我幫你考研"的聲音。
是一種介於啞和碎之間的東西。
"安安,你能不能來學校東門那個奶茶店,我想跟你當面說幾句話。"
我站在操場邊上,腳下的塑膠跑道被太陽曬得微微發軟。
"說吧。電話裡說就行。"
"我知道我做錯了。名額的事,論文的事,還有騙你錯過截止日期的事。我。"
他停了一下。
"我以為幫沈念拿到名額,她爸就會給我爸投資。樓盤的資金一直有缺口,我爸給我壓了很大的。"
話說到一半他自己斷了。
我等了幾秒。
"周時宴,你說這些是想讓我原諒你嗎?"
"我不知道。我只是覺得應該跟你說清楚。"
"那我也跟你說清楚一件事。"
我的大拇指在老繭上按了最后一下。
"從你決定拿走我的名額的那天起,我們之間十年的情分就不存在了。你不需要跟我道歉,也不需要跟我解釋。你去處理你自己的事吧。"
我掛了電話。
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
沒有難過。
也沒有痛快。
只是覺得終於把手裡一直攥著的一塊石頭放下了。
風吹過來,十二月底的風,幹硬冰涼。
我拉緊了黑色棉服的領口,走向圖書館。
籤證材料還差一份公證件沒有辦完。
得趕緊弄好。
接下來的日子,學院裡多了很多我不在場的故事。
方一然斷斷續續地告訴我一些。
沈念的留校察看處分在校內系統裡留了記錄。這意味著她的畢業證上會有備注。
沈念的媽媽來學校鬧了一次,被保安攔在了行政樓門口。
她站在臺階上指著二樓的窗戶喊了十五分鍾,喊的內容大意是"你們收了我們的錢憑什麼翻臉"。
最后被沈念的爸爸拉走了。
沈念本人沒有再來上課。
聽說她在家裡找了心理咨詢師。
也聽說她在準備重新申請國內的研究生,但大多數學校的提前批已經關了。
周時宴的記過處分影響了他的保研資格。
他爸在學校斡旋了一周,沒有成功。
最后他退了學生會的所有職務,每天獨來獨往,上課的時候坐在最后一排靠門的位置,方便一下課就走。
有一次我在食堂碰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