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但沒有停。
徑直走到另一個角落坐下了。
林知予在對面嗤了一聲。
"活該。"
"別說了。"
"我就說。他活該。"
我笑了一下,低頭吃面。
一月初,期末考試結束之后,我去辦了籤證。
這一次,所有材料都是我自己準備的。
每一頁文件我檢查了三遍。
體檢去了市裡最大的醫院,所有項目逐一過關。
公證材料找了一家正規公證處,雙份存檔。
存款證明是我媽從她的賬戶裡開的。
兩萬八千塊。
是她這些年一塊一塊攢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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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電話裡跟我說:"夠不夠?不夠的話媽再想想辦法。"
我說:"夠了,媽。綽綽有餘。"
掛了電話之后,我把存款證明的照片存進了手機相冊。
兩萬八千塊。
在沈念的世界裡,這是一頓飯的花銷。
在我的世界裡,這是我媽半輩子的積蓄。
我用這筆錢,夠到了沈念花幾十萬都夠不到的錄取通知書。
籤證批下來的那天,我坐在出入境大廳的塑料椅子上,看著窗口的工作人員把那本嶄新的護照遞給我。
棕紅色的封皮,燙金的字。
我拿在手裡翻了一下。
籤證頁上貼著一張彩色的貼紙,日期、類別、有效期,全部清清楚楚。
上輩子,我在這個大廳裡被兩個穿制服的人攔住,帶進了一間小房間。
他們把我的行李箱翻了個底朝天,從夾層裡找出了那包我從來沒見過的白色粉末。
我蹲在那間小房間裡,從中午等到了深夜。
后來被釋放的時候,他們把一張終身拒籤的通知單遞給我。
我的手抖得接不住,紙片掉在了地上。
這輩子,我走出出入境大廳的時候,太陽正好。
一月的太陽,冷但是亮。
我戴上圍巾,把護照放進棉服的內側口袋裡,拉鏈拉到最上面。
手機響了,是林知予。
"籤證下來了?"
"下來了。"
"許安安你給我等著。我去買蛋糕。草莓的。你等著。"
我站在馬路邊上,聽著她在電話那頭風風火火地跑起來,球鞋踩在地上的聲音噼裡啪啦的。
鼻子有一點酸。
但沒有哭。
這輩子的淚,我留著在好的日子裡掉。
出發的日子定在二月中旬。
離開之前,我回了一趟縣城。
家在一個老舊的小區裡,樓道燈壞了好幾年沒人修,上樓梯要扶著牆壁才能看清臺階。
我媽正在廚房裡煮一鍋排骨湯。
味道從門縫裡飄出來,飄到了整個樓道。
我掏出鑰匙開門,她跑出來接我的書包。
她穿著一件洗了好多年的灰色毛衣,袖口有一小塊脫線的地方,拿針線縫過了,痕跡很明顯。
"安安回來了。快洗手吃飯。排骨燉了三個小時,你最愛吃的。"
她的頭發比上次視頻的時候白了一些。
縣城的冬天很冷,暖氣不夠熱,她在客廳裡放了一個電熱油汀,上面搭著一條我小時候蓋的小棉被,被面是粉色的,角上繡了一朵小花。
吃飯的時候,她一直在給我夾菜。
排骨、蘿卜、青菜、炸丸子。
我碗裡堆成一座小山。
"媽,夠了。"
"多吃點。你去了那麼遠的地方,吃不到這些。"
她說著,又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裡。
"安安,我有一件事一直想問你。"
"什麼事?"
"你跟那個周家的男孩,是不是鬧掰了?"
我放下筷子。
"為什麼這麼問?"
"他媽媽前段時間來找過我。說是想讓我勸勸你,把什麼名額的事情不要再追究了。還說她兒子現在很不好過,影響了前途。"
她的聲音變小了。
"我沒搭理她。我不懂你們學校裡的事情,但我覺得,要是你做的是對的事情,沒理由退。"
"媽。"
"嗯?"
"你以后不要理他們家的人。他們再來找你,不管說什麼,你都不要出門。"
她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裡沒有追問的意思,只是有一層薄薄的擔憂。
"安安,你是不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我把碗裡的排骨吃完了。
"之前是。現在不是了。"
她伸手在桌子底下摸到了我的手,握了一下。
她的手很粗糙,指節上全是繭子。
那雙手批了二十年的小學生作業,搓了二十年的洗衣板,數了二十年一塊一塊的零錢。
攢出來兩萬八千塊,給我做存款證明。
我握回去,握得很緊。
"媽,我會好好的。到了那邊我會給你打視頻電話。你把空調裝上,別再扛了。"
"空調太費電。"
"我在那邊有獎學金。夠的。"
她的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很小的弧度,像是怕太高興了會惹來什麼不好的事。
那天晚上,我睡在我的小房間裡。
床還是小時候的床,棕墊鋪著一層碎花床單,是我媽在鎮上集市上十五塊錢買的。
窗簾也是她自己做的,用一塊素色的布掛在窗框上面,底部用兩個夾子固定。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照在對面牆上貼著的一排獎狀上。
那些獎狀是我從小到大攢的。
小學的三好學生、初中的作文比賽一等獎、高中的奧數選拔賽二等獎、大學的學業優秀獎學金。
每一張都用圖釘釘得整整齊齊。
我媽沒碰過。一張都沒換過位置。
我躺在床上,看著那排獎狀。
上輩子,這些獎狀在我出事之后被我媽一張一張從牆上摘下來。
她把它們疊好放進我的書桌抽屜裡,用一個火柴盒壓著。
后來她出門趕車去周時宴家的前一刻,最后一個動作是把抽屜推回去,確認那些獎狀沒有散掉。
那是她留給我的最后一樣東西。
月光在牆上慢慢移動。
從第一張獎狀的左邊沿,滑到了最后一張獎狀的右下角。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以下。
今天不哭。
好日子要到了。
二月十五號,機場。
我媽坐了四個小時的大巴到的省會城市。
她穿了一件新的棉衣,是我走之前在網上給她買的,她嫌貴不肯穿,我走的前一晚偷偷塞進了她的衣櫃裡。
她到機場的時候,我已經在出發大廳等了半個小時。
她手裡提著一個紅色塑料袋,裡面裝著四個保溫盒。
"排骨湯,小酥肉,蛋餅,還有一罐自己做的辣椒醬。你託運的時候放箱子裡,到了那邊餓了可以先吃一口家裡的味道。"
林知予跟著一起來送我。
她幫我媽拎行李的時候,我媽反過來幫她整了一下圍巾。
"知予你這孩子太瘦了,多吃點。你替我照顧安安這麼久,阿姨謝謝你。"
林知予的嘴唇抖了一下,扭過頭去,彈了一下打火機蓋。
"阿姨,你別客氣。我沒照顧她,是她照顧我。"
我媽笑了,摸了摸林知予的頭。
安檢口在十步之外。
我媽站在黃色警戒線前面,幫我理了一下背包帶子。
"安安,到了那邊別省著吃。該花的錢就花,別委屈自己。"
"嗯。"
"想家了就打電話。不想說話就發個表情包,媽也高興。"
"好。"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幾下,好像有很多話想說,但最后只蹦出來一句。
"安安,你是媽這輩子最大的驕傲。"
我彎下腰,抱了她一下。
她的身體很單薄,隔著兩層棉衣,我還是能感覺到她肋骨的輪廓。
抱了五秒鍾,我松開手,拿起背包。
"媽,我走了。"
"走吧。路上小心。"
我轉身走向安檢口。
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回頭。
是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過了安檢之后,我在通道裡停了一下。
側過身,透過玻璃隔板,看到了黃線那邊的兩個人。
我媽站在原地沒有動,手裡攥著那個已經空了的紅色塑料袋,臉上的笑還掛著。
林知予站在她旁邊,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在擦眼睛。
我轉回身,繼續往前走。
登機口的顯示屏上跳出了一條信息。
航班準時。
我在登機口的座椅上坐下來,掏出手機。
有一封新郵件。
是我申請的那所海外高校發的。
"親愛的許安安同學:鑑於您在學術誠信方面的突出表現,以及您獨立完成的研究提案的優異質量,我校決定在原有全額獎學金的基礎上,額外授予您國際學術新星獎勵金。該獎勵金將覆蓋您第一學年的全部生活開支。祝一切順利,期待您的到來。"
我盯著屏幕看了十秒。
然后鎖了手機,靠在椅背上,臉朝著登機口巨大的落地窗。
窗外的跑道上,飛機一架一架地排著隊等待起飛。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機翼上,亮得刺眼。
我閉上了眼睛。
上輩子的我在這個機場被攔下來的時候,窗外也是這樣的陽光。
只是那天的陽光,照在了被打開的行李箱上面,照在了那包我不認識的白色粉末上面,照在了兩個穿制服的人臉上。
這輩子。
機翼上的光落在了我的臉上。
登機口的廣播響了,開始叫號。
我站起來,拿好背包,排進了隊伍裡。
前面是一段很長的廊橋。
廊橋的盡頭,連著一架即將起飛的飛機。
我往前走。
一步也沒有回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