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在客廳翻到了那個被張姨放在茶幾上的相冊。
舊得發黃,邊角都卷了。
翻開第一頁。
一個小男孩,大概五六歲,坐在一張老式板凳上。
他面前是一個搪瓷碗,碗裡裝著紅燒肉。
旁邊站著一個老太太,笑得滿臉褶子。
趙奶奶。
我繼續翻。
小男孩一點點長大,從矮矮胖胖變成瘦瘦高高。
但不管長到多大,每張照片裡都有食物。
張姨做的糖醋排骨、酸辣土豆絲、可樂雞翅、西紅柿雞蛋面。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我停住了。
照片裡有兩個小孩。
一個是小時候的陸衍之,大概七八歲。
另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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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女孩,穿著花裙子,嘴角沾著醬汁,手裡抓著一根雞腿。
她笑得沒心沒肺的。
特別熟悉。
我翻到照片背面。
鉛筆字,歪歪扭扭的:
趙奶奶家。我跟小衍。2006年夏。
小衍。
陸衍之。
那個扎辮子的小女孩——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翻出手機相冊,找到了一張我媽給我留的老照片。
同一條花裙子。
同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
同一根雞腿。
血液衝上了我的腦袋。
我是那個小女孩。
我就是那個小時候在趙奶奶家蹭飯的鄰居小孩。
陸衍之認識我。
從一開始就——
"你看到了。"
聲音從身后傳來。
我猛地轉頭。
陸衍之站在玄關處。說好的出去拍雜志呢?
他還穿著出門的衣服,大衣都沒脫,但鞋子已經換了。
他看到我手裡的相冊,眼神微微變了一下。
不是驚慌。
是一種終於被發現后的、復雜的釋然。
"你……你一開始就知道是我?"我的聲音有點發抖。
"你第一天來蹭飯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怎麼知道的?"
"你吃紅燒肉的樣子。"他走過來,在我對面坐下,"你小時候也是這樣吃的,先把肥的部分咬掉,再吃瘦的。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這麼吃紅燒肉。"
我看著他。
腦子裡的記憶像碎片一樣一塊塊拼回來——
我六歲搬到那個小區,隔壁住著趙奶奶。
趙奶奶帶著一個比我大兩歲的小男孩。
那個小男孩不愛說話,總是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看著我鬧。
我每天去趙奶奶家蹭飯。
張姨那時候也在趙奶奶家幫忙。
后來我八歲的時候搬走了,之后再沒見過。
我一直不知道那個小男孩的名字。
因為我那時候只管他叫——
"喂"。
我叫了他二十年的"喂"。
從六歲叫到現在。
這也太扯了。
"你為什麼不說?"我問他。
"你不記得我了。"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手指攥著沙發墊的力度出賣了他,"第一天你來蹭飯的時候,我以為你是認出我了來找我的。結果你中管我叫'喂',只看紅燒肉不看我。"
"……"
"第二天你在我的沙發上摳腳,我以為你當回了小時候。結果你問韓銘這沙發什麼牌子的好舒服能不能送你一套。"
"……"
"第五天你說我是十八線,"他的嘴角抽了一下,"那天我發了十分鍾的呆。"
"對不起——"
"然后你第六天還來了。"他看著我,"穿著豬豬拖鞋,頭發三天沒洗,衝進來就喊'張姨今天做什麼好吃的'。全程連看我一秒都不肯。"
"我那不是不知道嗎——"
"你知道小時候你也是這樣的嗎?"他突然說,"你每次去我奶奶家,只看我奶奶做的飯、只看張姨炒的菜,從來不看我。我坐在你旁邊,你把我當透明的。"
"……"
"二十年了,蘇念。"他低下頭,"你二十年沒看過我。"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張姨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廚房門口,眼淚吧嗒吧嗒地掉。
"我就說你們兩個小時候就有緣分……"張姨哽咽著,"閨女你小時候還說過長大了要嫁給小衍的……"
"張姨!"我和陸衍之同時喊了一聲。
張姨縮回了廚房。
我深呼一口氣。
看著面前這個男人。
二十年前那個安靜的小男孩,變成了全國最紅的頂流。
但他看我的眼神——
跟二十年前的那個小男孩,一模一樣。
是那種"你能不能看看我"的、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鼻子一酸。
但我這個人有個毛病——越是到了該煽情的時候,嘴越不爭氣。
"所以——"
"嗯?"
"所以你是故意挖走張姨的?就是為了讓我來找你?"
他沒說話。
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大的肯定。
這個人花了三萬塊一個月、五險一金、帶薪年假,挖走了我的做飯阿姨。
就為了讓我到他家敲門。
因為他知道我一定會來。
因為他太了解我了——
蘇念這個人,可以沒有愛情,可以沒有事業,但不能沒有張姨的紅燒肉。
我對著他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慢慢地伸出手,幫我擦了一下臉。
手指溫熱的。
帶著一點顫抖。
"所以,"我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把張姨還給我?"
他的臉瞬間黑了。
第二次瞬間黑了。
"蘇念——"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我趕緊說,"張姨兩家分著用,行不行?"
他盯著我。
"不行。"
"為什麼?"
"因為你以后也住這邊。"
我張了張嘴。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還殘留著被我氣到的黑線。
但眼睛是認真的。
無比認真的。
"陸衍之,"我說,"你這是在跟我告白嗎?"
"如果要一個正式的回答的話——"
"等一下。"我打斷他。
他一臉問號。
"讓我先把這口排骨咽下去。告白這種事,嘴裡有東西不禮貌。"
他的表情從期待變成了"我為什麼會喜歡這種人"的深深的自我懷疑。
我把排骨咽了。
擦了擦嘴。
"好了,你說。"
他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憋了二十年的、不吐不快的東西。
"蘇念。"
"嗯。"
"我喜歡你。從六歲開始。"
廚房裡傳來張姨按捺不住的啜泣聲和鍋鏟掉在地上的聲音。
我看著他。
點了點頭。
"我也是。"
他明顯松了一口氣。
"從什麼時候?"
我很認真地想了想。
"從你給我門禁密碼那天開始吧。"
"……那才幾天?"
"感情又不能按時間算。"我振振有詞,"你追了我二十年,我答應你就很給面子了好嗎?"
他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真正的笑。
不是被氣笑的那種,是嘴角彎到最大弧度、眼角出現細紋的、從裡到外都亮著的笑。
我發誓,那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畫面。
比張姨的紅燒肉都好看。
就好看那麼一丟丟。
我沒有告訴他"好看那麼一丟丟"這件事。
他的自信心不需要我來膨脹了。
【第十章】
后來的事情嘛。
全網知道了"蹭飯CP"是真的。
何姐發了官方聲明的時候,熱搜直接爆了服務器。
#陸衍之蘇念在一起了#
#蹭飯蹭成老婆#
#青梅竹馬二十年#
我的讀者群裡哭聲一片——
"大大!你說不是以陸衍之為原型的!你騙人!"
第一萬零一次解釋"真的不是"。
第一萬零一次沒人信。
林可盈的團隊試圖搞事,放出了一些"蘇念是炒作咖"的通稿。結果被陸衍之粉絲用扒出來的小時候合照直接打臉。
照片上寫著"趙奶奶家。我跟小衍。2006年夏。"
林可盈的通稿存活了不到兩個小時就全網封S了。
何姐說那是她從業二十年來見過的最高效的一次危機公關。
不是她做的。
是粉絲自發做的。
因為那些照片太真實了,真實到沒有任何炒作能復制。
陸衍之后來接了一個綜藝,主題是"明星的一天"。
節目組本來想拍他光鮮的一面——片場、紅毯、握手會。
結果他指定拍攝地點:他家廚房。
拍出來的畫面是——
張姨在炒菜。
我坐在餐桌前等飯,百無聊賴地刷手機。
陸衍之坐在我對面,安靜地喝白粥,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
我感覺到他的目光,頭也不抬地說:"看什麼?自己碗裡沒飯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粥,又看了看我面前堆成小山的紅燒肉、糖醋排骨、可樂雞翅。
"你那邊分我點。"
"你不是胃不好嗎?"
"看著你吃,胃突然好了。"
"……那你自己夾。"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
吃了一口。
表情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那種恍惚我懂。
他一定是想起了趙奶奶。
想起了小時候。
想起了那個在趙奶奶家門口追著一碗紅燒肉跑的、扎著兩條小辮子的女孩。
我假裝沒看到他紅了的眼眶。
多夾了一塊排骨放到他碗裡。
"多吃點,瘦成這樣不好看。"
他低著頭,很久沒說話。
然后悶悶地"嗯"了一聲。
這段畫面后來被剪進了綜藝正片。
彈幕清一色的——
"嗚嗚嗚我哭了。"
"什麼神仙愛情啊。"
"他看她的那個眼神,根本不像演的。"
"張姨才是全場MVP!!!"
"這碗狗糧我吃了!!!"
至於那個門禁密碼6927。
有一天我闲著沒事研究了半天。
最后發現——
6927。
拼音九宮格。
6對應MNO,9對應WXYZ,2對應ABC,7對應PQRS。
取每個鍵的第一個字母——
M、W、A、P。
反過來念——
P、A、W、M。
不對。
怎麼組合都不對。
我問他。
他說:"趙奶奶的生日。六月九號。我的生日。二月七號。"
哦。
不是什麼暗語。
就是他和奶奶的生日。
但他把這兩個日子設成了家門的密碼。
然后把這個密碼告訴了我。
等於把他最重要的兩樣東西都給了我。
我當時沒反應過來。
現在反應過來了。
鼻子又酸了。
算了。
就這麼過吧。
他吃他的白粥。
我吃我的紅燒肉。
張姨在廚房裡叮叮當當地炒菜。
鍋鏟碰到鐵鍋的聲音,從二十年前響到了現在。
一直在響。
從沒停過。
要我說這個故事的結局?
沒什麼特別的。
就是那天晚上,我搬了一箱行李到他家。
站在他家客廳中央,環顧四周。
"行,以后這也是我家了。"
他靠在門框上看著我,嘴角彎著。
"歡迎回來。"
回來。
他說的是回來。
不是過來,不是搬來。
是回來。
好像我本來就屬於這裡。
好像二十年前我離開的時候,這個位置就一直給我空著。
張姨端著一盤剛出鍋的紅燒肉走過來。
"來來來,搬家第一頓,紅燒肉!"
我接過碗。
陸衍之也接過碗。
我們倆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盤油光發亮的紅燒肉。
我夾了一塊。
他也夾了一塊。
他的那塊,是我幫他挑的——瘦多肥少,不刺激胃。
他看了看碗裡的肉,又看了看我。
"蘇念。"
"嗯?"
"謝謝你來蹭飯。"
我啃著排骨,嘴角沾著醬汁,含含糊糊地說:
"不客氣。畢竟你花了三萬塊月薪外加五險一金才把我騙過來的。這個蹭飯成本,夠我吃一輩子的了。"
他笑了。
我也笑了。
張姨在旁邊哭得稀裡哗啦。
窗外的夕陽把客廳照成了橙金色。
鍋鏟碰鐵鍋的聲音。
油在熱鍋裡滋滋地響。
跟二十年前一模一樣。
什麼都變了。
又什麼都沒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