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鬼使神差走進一片墓園,隨便挑了塊最大最氣派的碑,往地上一坐就開始嚎。
我抱著一塊刻滿金字的墓碑,邊哭邊罵:"老天爺你就使勁折騰我吧!"
我哭得正投入,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身后。
車門打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走過來,聲音發顫:"你是小遠的朋友?"
我腦子一片空白,還沒來得及否認,他已經紅了眼眶。
"這孩子走了五年,從沒有同齡人來看過他。"
老頭忽然蹲下來,顫著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我兒子要是還活著,也就你這麼大。"
01
我失業那天,雨下得很細。
羅經理把一只紙箱推到我面前,說公司調整,崗位取消。
我抱著紙箱站在工位邊,看見桌上那盆快S的綠蘿,忽然覺得它比我命硬。
手機響了三次。
第一條是銀行卡扣款失敗。
第二條是房東馬姐發來的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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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條是蔣賀發來的分手短信。
他說,唐棠,我們不合適。
他說,他媽媽覺得我工作不穩定,家裡又沒底子,以后只會拖累他。
他說得很客氣。
客氣到我連罵他的力氣都沒有。
我把紙箱放在公司樓下的垃圾桶旁邊,只拿走了自己的杯子。
杯子是我花九塊九買的,白瓷,杯底缺了一塊。
我捧著它坐在公交站臺,雨水順著棚沿往下滴。
馬姐的電話又打來。
“唐棠,今天再不交房租,我就換鎖。”
我說:“馬姐,再寬限我兩天。”
“我寬限你三次了,你當我做慈善?”
她聲音很大,旁邊等車的大爺都看了我一眼。
我把電話掛了。
蔣賀的朋友圈就在這時候跳出來。
照片裡,他坐在一家西餐廳,身邊是個穿白裙子的姑娘。
配文是,新開始。
我盯著那三個字,盯到眼睛發酸。
五年的感情,他用一條短信收尾。
三年的工作,公司用一個紙箱打發。
兩個月的房租,房東用一把新鎖提醒我。
我忽然笑了一聲。
笑完,眼淚掉進杯子裡。
公交車來了又走。
我沒上。
我沿著路一直走。
走過商場,走過醫院,走過一排賣花圈和香燭的店。
雨停的時候,我站在一座墓園門口。
門口的保安看了我一眼,沒攔。
大概他也見多了這種臉色的人。
墓園裡很安靜。
松樹一排排站著,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
我沒有親人在這裡。
也沒有朋友在這裡。
可那一刻,我覺得活人那邊已經沒有我的位置了。
我順著路往裡走。
越往上,墓碑越新,越氣派。
有的墓前擺著鮮花,有的放著玩具車,有的照片被擦得幹幹淨淨。
我看著那些照片,心裡空得厲害。
至少他們有人記得。
我呢。
我活著,卻像已經被所有人撤掉了名字。
手機又響。
馬姐發來一張照片。
她把我的行李堆在門口。
下一句是,半小時不回來,我就扔樓下。
我握著手機,指尖發抖。
蔣賀也發來一條消息。
不是道歉。
他說,唐棠,以后別再聯系我,免得她誤會。
我盯著那行字,胸口那股氣頂上來。
我想砸手機。
可手機還要還花唄。
我只能把它攥在手裡。
前面有一塊墓碑。
很大。
黑色石面,金字,旁邊還有白玉欄杆。
墓前沒有花。
照片上的年輕男人穿著白襯衫,眉眼幹淨,像是不該在這裡的人。
碑上刻著名字。
傅聞遠。
享年二十四歲。
我站在那兒,突然覺得自己輸得連S人都不如。
人家二十四歲走了,還有這麼氣派的地方。
我二十六歲活著,連出租屋都快沒了。
我把杯子放在墓前。
又把紙袋裡最后一個面包拿出來,擺在旁邊。
“兄弟,借你地方坐會兒。”
我坐到地上,背靠著那塊冰涼的石碑。
風吹過松樹。
我忍了一整天的眼淚,在這個陌生人的墓前,全塌了。
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老天爺,你就使勁折騰我吧。”
“工作沒了,男朋友跑了,房東還要扔我行李。”
“我活得這麼費勁,你怎麼不幹脆把我也收了!”
我越哭越大聲。
墓園裡空蕩蕩的,沒人罵我丟人。
我抱住那塊墓碑,額頭貼著冰涼的石頭。
“傅聞遠是吧。”
“你要是真在天有靈,借我點運氣。”
“我不貪心,讓我今晚有個睡覺的地方就行。”
身后忽然傳來輪胎壓過石板路的聲音。
很輕。
又很近。
我哭聲卡在喉嚨裡。
一輛黑色車停在不遠處。
車門打開。
一雙擦得發亮的皮鞋踩在地上。
我抬起頭,臉上全是淚。
一個西裝男人站在雨后的風裡,手裡拎著一束白玫瑰。
他看著我。
又看向我懷裡的墓碑。
他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02
我第一反應是跑。
可腿坐麻了。
我抱著人家墓碑,哭得鼻涕眼淚一把,還在人家墳前擺了半個面包。
這個場面,怎麼看都像精神不太正常。
西裝男人卻沒有罵我。
他站在三步外,像怕驚到我。
“小姑娘。”
他的聲音很輕。
“你認識小遠?”
我張了張嘴。
不認識。
這三個字就在舌尖。
可我看見他紅起來的眼眶,忽然說不出口。
他大概五十多歲,頭發梳得很整齊,肩背挺直。
可他看著墓碑照片時,整個人像一下老了十歲。
我低頭看了看照片。
傅聞遠。
照片上的年輕男人笑得很淡。
我又看了看自己抱著墓碑的手。
這手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
“我……”
我剛出聲,嗓子啞得不像話。
男人走近一步。
“小遠走了五年。”
“除了我和他媽,從來沒有同齡人來看過他。”
“你今天能來,他要是知道,一定高興。”
我心裡咯噔一下。
完了。
誤會大了。
我想解釋。
可他已經蹲下來,把白玫瑰放到墓前。
他的手摸過照片邊緣,指節發白。
“小遠小時候最怕孤單。”
“出事前,還跟我吵了一架。”
“我說他不務正業,他說我只認錢。”
“那是我們最后一次說話。”
我抱著膝蓋坐在地上,雨后的冷氣從衣服縫裡鑽進去。
我應該立刻站起來道歉。
說叔叔,我就是個倒霉蛋,隨便找了塊墳哭。
說我不是你兒子的朋友。
說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
可男人的眼淚掉下來那一刻,我啞了。
我見過很多成年人哭。
我媽去世時,我爸沒哭,只是第二年帶了新阿姨回家。
蔣賀分手時沒哭,只說我們不合適。
羅經理開除我時也沒哭,他還祝我前程似錦。
眼前這個男人,穿著昂貴西裝,開著我連車標都認不全的豪車,卻在一塊墓碑前哭得壓著聲音發抖。
他不是為我哭。
可我也跟著難受。
我從包裡翻了半天,只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
“叔叔,您擦擦。”
他接過去,看著紙巾愣了一下。
紙巾上印著火鍋店的廣告。
我臉熱得厲害。
“幹淨的。”
他點點頭。
“謝謝。”
他擦了擦眼角,忽然看向我。
“你叫什麼名字?”
我咬了咬唇。
“唐棠。”
“哪個棠?”
“海棠的棠。”
他低聲重復了一遍。
“唐棠。”
“好名字。”
我更心虛了。
他問:“你今天怎麼一個人來?”
我把頭埋低。
這問題太難答。
總不能說我被生活打趴了,路過墓園,挑了你兒子的碑借地方崩潰。
我沉默。
他卻像自己補全了答案。
“小遠以前朋友少。”
“他性子倔,話不多,得罪過不少人。”
“你能記得他,已經很好。”
我握緊手裡的杯子。
杯底缺口硌著掌心。
我忽然覺得,哪怕只當一會兒假朋友,也比把他重新推進那種無人探望的冷清裡好。
於是我輕輕嗯了一聲。
男人肩膀一顫。
“你真是小遠的朋友?”
我心口發緊。
我沒有再嗯。
也沒有搖頭。
這是我這輩子最糟糕的一次沉默。
他卻當成了默認。
“你哭成這樣,是不是最近過得不好?”
我趕緊搖頭。
“沒有。”
話剛出口,手機響了。
馬姐的名字跳在屏幕上。
我手忙腳亂想掛斷,已經晚了。
她的聲音從聽筒裡炸出來。
“唐棠,你還回不回來!”
“我告訴你,你那些破行李我已經讓人搬下樓了!”
“欠房租還裝S,你這種人我見多了!”
墓園很靜。
靜到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
我臉上的血一下退幹淨。
我掛斷電話,恨不得鑽進土裡。
男人看著我,眼神沉了下去。
“你沒地方住?”
我低聲說:“暫時。”
“失業了?”
我沒說話。
“家裡沒人管?”
我還是沒說話。
他吸了口氣,像是壓著什麼情緒。
然后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韓。”
“查一下唐棠這個人。”
我猛地抬頭。
“叔叔,不用!”
他看著我,語氣很溫和。
“孩子,別怕。”
“我不是要找你麻煩。”
“我只是想知道,該怎麼幫你。”
我心裡更慌。
“不用幫。”
“我今天就是心情不好,路過這裡。”
這句是真話。
可說到這裡,我再也說不下去。
因為一輛車又停在墓園門口。
車窗降下。
蔣賀探出頭,皺著眉看我。
副駕駛上坐著那個白裙子姑娘。
他看到我身邊的西裝男人,又看到我坐在墓碑前。
蔣賀臉上先是錯愕,接著變成嫌惡。
“唐棠,你有病吧?”
“分個手而已,你跑墓地來演給誰看?”
03
蔣賀的聲音不大。
可墓園空,傳得清楚。
我坐在傅聞遠的墓前,身上還沾著泥。
他坐在車裡,車窗只降了一半,像怕我身上的晦氣撲過去。
白裙子姑娘捂著嘴,小聲說:“蔣賀,她是不是想不開啊?”
蔣賀冷笑。
“她不會。”
“她最會裝可憐。”
這句話像一巴掌抽在我臉上。
我看著他。
五年。
我替他熬夜改簡歷。
替他給他媽買藥。
他沒錢交房租時,我把工資卡給他。
到頭來,我哭一場,都是裝。
我慢慢站起來。
腿還麻著。
我扶了一下墓碑。
傅承禮,也就是那個西裝男人,伸手扶了我一把。
他的手很穩。
“他是誰?”
我說:“前男友。”
蔣賀聽見了,臉色更難看。
“唐棠,你別在外人面前亂說。”
“我們是和平分手。”
我笑了一聲。
“你短信分手,我單方面被和平。”
白裙子姑娘臉一僵。
蔣賀瞪我。
“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
我看著他。
“難看的是誰?”
“你上午跟我說不合適,下午帶新人吃飯。”
“你說你媽嫌我不穩定,可你上個月還刷我的信用卡給你媽買按摩椅。”
蔣賀臉色變了。
“你別胡說!”
我拿出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