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傅承禮看向我。
“為什麼?”
我說不出來。
我今天已經收了他的紙巾謝意,又收了他誤以為的友情,還差點收了五百萬。
再跟他回家,我自己都覺得太離譜。
傅承禮像看懂了我。
“唐棠。”
“你不是欠我。”
“你是小遠的恩人。”
我攥緊支票。
“可我沒有救活他。”
傅承禮眼眶又紅了。
“你陪他撐到了救護車來。”
“這對一個父親來說,已經很重了。”
車裡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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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把車開得很穩。
窗外雨后的城市倒退過去,霓虹在積水裡碎成一片。
韓律師坐在副駕駛,不停打電話。
我聽見他說租金,說欠款,說證據留存。
還聽見他說蔣賀的名字。
我心裡忽然有點發慌。
不是為蔣賀。
是為自己。
過去五年,我一直覺得人生爛是因為我命不好。
可今天突然有人告訴我,我曾經被某件大事卷進去。
還告訴我,那場車禍可能不是意外。
我看向傅承禮。
“叔叔,傅聞遠當年為什麼會出車禍?”
傅承禮閉了閉眼。
“那天,他從家裡跑出去。”
“我們吵架了。”
“他說他要做自己的遊戲工作室,不想接傅家的產業。”
“我罵他幼稚。”
“他說我只會用錢控制人。”
“后來他開車走了。”
“再后來,醫院打電話來。”
他的聲音低下去。
“我見到他時,他已經進了搶救室。”
“醫生說,他失血太多。”
我忍不住問:“車上只有他一個人嗎?”
傅承禮點頭。
“警方當時是這麼說的。”
韓律師卻回過頭。
“現在未必。”
傅承禮眼神一沉。
韓律師說:“我讓人重新核對過現場照片。”
“副駕駛安全氣囊有啟動痕跡。”
“但最初報告裡寫的是副駕駛無人。”
我后背一涼。
如果副駕駛有人。
那個人去了哪裡。
為什麼現場記錄會少一頁。
為什麼報警錄音裡我的名字被隱藏。
傅承禮的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
“繼續查。”
“從當年接觸過案子的每一個人查起。”
韓律師點頭。
車很快停在我租住的小區樓下。
樓道口堆著我的行李。
一個破行李箱,一個塑料收納袋,還有幾本受潮的書。
我的被子被扔在地上,邊角沾了泥水。
馬姐站在旁邊嗑瓜子。
她看見我從豪車上下來,瓜子殼差點掉在胸口。
“唐棠?”
她目光立刻在傅承禮和司機身上掃了一圈。
“喲,怪不得不交房租,原來找到有錢人了。”
我剛要開口,傅承禮已經皺眉。
韓律師下車,遞出名片。
“我是唐小姐的代理律師。”
“您在沒有合法程序的情況下擅自搬出承租人物品,並造成財物汙染和損壞。”
“請配合我們清點損失。”
馬姐愣了。
“什麼律師?”
“她欠我房租!”
韓律師平靜地說:“欠租可以依法追討。”
“但你不能私自處置她的個人財物。”
“另外,我已經看過租賃合同。”
“你收取的押金和水電加價部分,也需要說明。”
馬姐臉色變了。
她最會欺負沒錢沒勢的租客。
可一看見律師和豪車,嗓門立刻小了。
“有話好說嘛。”
我看著地上的被子。
那是我媽去世前給我買的。
雖然舊了,可我一直舍不得扔。
現在它被踩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我忽然不想好說了。
我拿出手機,對準地上的行李和樓道監控。
“馬姐。”
“你不是說半小時不回來就扔樓下嗎?”
“現在我回來了。”
“我們按法律說。”
馬姐的臉一下白了。
就在這時,樓上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一個男人衝下來,手裡拿著我的筆記本電腦。
他看見我們,轉身就跑。
司機反應最快,一把將人按在牆上。
電腦啪地摔在地上,屏幕亮起。
上面竟然停著一張五年前南港高架的新聞截圖。
06
那張新聞截圖像一只冷手,猛地掐住了我的喉嚨。
屏幕裂開一條白線。
可標題還看得清清楚楚。
南港高架深夜車禍,傅家獨子搶救無效身亡。
我的筆記本是舊款,開機都要三分鍾。
這個男人剛才顯然不是隨手偷東西。
他在翻我的資料。
我盯著他。
“你是誰?”
男人被司機按得臉貼牆,眼神閃躲。
“我就是樓上住戶。”
“看她東西沒人要,拿來看看。”
馬姐立刻撇清。
“我不認識他啊。”
“我就是讓人幫忙搬一下,誰知道他偷東西。”
韓律師拿出手機拍照。
“姓名。”
男人咬牙不說。
司機稍稍用力,他疼得吸了口氣。
“劉勇。”
這個名字我沒印象。
傅承禮卻皺了眉。
“劉勇?”
韓律師反應很快,立刻在手機上搜索。
幾秒后,他抬頭。
“傅總,當年南港高架事故的清障外包公司,有一個臨時工就叫劉勇。”
空氣瞬間凝住。
劉勇臉上的血色退得幹幹淨淨。
傅承禮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誰讓你來找她的?”
劉勇嘴硬。
“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傅承禮沒有動怒。
他只是看向韓律師。
“報警。”
劉勇猛地掙扎起來。
“別報警!”
“我沒害人!”
“我就是拿錢辦事!”
這句話一出,馬姐嚇得往后退。
周圍已經有鄰居探頭看熱鬧。
韓律師把錄音打開。
“誰給的錢?”
劉勇閉上嘴,額角全是汗。
傅承禮聲音很輕,卻比怒吼更讓人害怕。
“五年前你在現場。”
“今天你來翻她電腦。”
“你覺得自己還能說只是巧合?”
劉勇喉結滾了滾。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傅承禮。
最后像破罐子破摔一樣低聲說:“我不知道那人是誰。”
“每年都有人給我打一筆錢。”
“讓我盯著當年那個報警的女的。”
“前幾天他突然讓我確認她現在住哪兒。”
“今天又讓我趁亂拿走她電腦和手機。”
我渾身發冷。
有人盯了我五年。
而我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倒霉。
傅承禮臉上的表情徹底變了。
“轉賬記錄在哪?”
劉勇低聲說:“卡裡有。”
“但對方用的都是空殼賬戶。”
韓律師說:“先交給警方。”
我看著我的電腦。
“他為什麼要拿走我的電腦和手機?”
劉勇不敢看我。
“因為有人說,她可能還留著當年的東西。”
我愣住。
當年的東西。
我能留下什麼。
五年前我窮得連換季衣服都沒幾件。
我努力回想那個雨夜之后的事。
警察問話。
醫院走廊。
手上的血。
還有一個護士塞給我的透明袋。
袋子裡好像有一枚東西。
她說是現場掉在我衣服上的。
我當時嚇得魂都沒了,隨手塞進包裡。
后來搬家太多次,我把很多雜物都裝進一個鐵盒。
鐵盒。
我猛地看向那堆行李。
我的鐵盒不見了。
那是一個藍色餅幹盒,裝著我媽的舊照片,幾枚硬幣,還有一些我舍不得扔的小東西。
我衝過去翻收納袋。
衣服,書,藥盒,全都在。
就是沒有鐵盒。
“馬姐,我的鐵盒呢?”
馬姐眼神一飄。
“什麼鐵盒?”
我盯著她。
“藍色餅幹盒。”
“我一直放在床底。”
“你搬我東西的時候見過。”
馬姐嘴硬。
“沒見過。”
劉勇卻突然說:“在她手裡。”
馬姐尖叫。
“你放屁!”
司機立刻攔住她。
韓律師看向馬姐。
“請你現在交出來。”
馬姐臉上肉抖了抖。
“我真沒拿。”
樓道裡忽然傳來一個小女孩的聲音。
“阿姨拿了。”
所有人都回頭。
隔壁門縫裡探出一張怯生生的臉。
小女孩指著馬姐。
“我看見她把姐姐的藍盒子放進她包裡。”
馬姐撲過去就要罵。
傅承禮一個眼神,司機擋在小女孩前面。
馬姐徹底慌了。
“我就是看盒子挺舊,怕被人踩壞,先幫她收著。”
我冷冷看她。
“拿出來。”
馬姐不情不願地從自己的大包裡掏出那個藍色餅幹盒。
盒蓋邊緣已經被撬彎。
我一把奪過來,手都在抖。
打開盒子。
我媽的照片還在。
硬幣還在。
最底下的舊票據也在。
我翻到夾層,摸到一個冰冷的小東西。
那是一枚銀色袖扣。
不是蔣賀那種廉價款。
上面刻著一個極細的字母。
F。
傅承禮看見那枚袖扣,呼吸一下停住。
他伸手接過去,指腹輕輕摩挲邊緣。
“小遠十八歲生日,我送過他一對。”
“可出事后,遺物裡只剩一枚。”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如果這枚袖扣是在現場落到我身上的。
那說明傅聞遠出事時,副駕駛或車外,還有人和他拉扯過。
韓律師臉色嚴肅。
“這是關鍵物證。”
話音剛落,我的手機突然震動。
屏幕上跳出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通后,對面傳來經過處理的沙啞聲音。
“唐棠。”
“想活命的話,把盒子交出來。”
“否則下一個躺進傅聞遠墓裡的,就是你。”
07
那個聲音鑽進我耳朵裡,像一根生鏽的針。
我握著手機,手心瞬間全是冷汗。
傅承禮臉色一沉,直接從我手裡拿過手機。
“你是誰?”
對面沒有回答。
只有兩秒很輕的電流聲。
然后電話掛斷了。
韓律師立刻撥回去。
號碼已經空了。
他看向傅承禮。
“虛擬號碼。”
傅承禮把手機還給我,聲音壓得很低。
“唐棠,從現在開始,你不能一個人行動。”
我看著掌心那枚袖扣。
銀色邊緣被歲月磨得發暗,可那個字母還清清楚楚。
它躺在我手裡,比那張五百萬支票還燙。
警車很快到了。
劉勇被帶走時,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恨。
是怕。
他像是終於明白,自己惹上的不是一件舊案,而是一張蓋了五年的網。
馬姐也被帶去做筆錄。
她臨走前還想哭鬧,說自己只是收拾租客東西。
韓律師把手機裡的錄像點開。
她偷拿鐵盒,她罵我欠租,她讓人搬我行李。
每一段都清楚得讓她閉了嘴。
我看著她灰白的臉,心裡沒有半點同情。
以前我總想著忍一忍就過去了。
可忍來忍去,只會讓人以為我好踩。
傅承禮讓司機把我的行李搬上車。
那床被子已經不能用了。
我站在樓道口,看著它被裝進袋子裡,忽然想起我媽。
她給我買那床被子時,說女孩子一個人在外面,至少睡覺要暖和。
可這幾年,我連暖和都守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