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尋思白撿不要白不要,抱回家捂被窩裡孵了三天。
別的鳳凰金光閃閃,我這只灰不溜秋,翅膀跟雞翅膀似的。
教它飛,它往地裡鑽。
教它噴火,它打了個噴嚏,把我灶臺炸塌了。
我指著后院十八個大坑罵它:"你到底是鳳凰還是土撥鼠?"
它委屈地又刨了個洞,把自己埋了。
直到那天晚上,兩道火光撕開夜空,兩只巨鳥砸在我家院子裡。
它們看見正從洞裡叼著蚯蚓探出頭的灰鳥,當場就哭了:"我的天爺,找了您三年,您堂堂朱雀,怎麼活成了一只田鼠?
01
我住在梧桐嶺最東頭。
隔壁住著一窩鳳凰。
說是隔壁,其實隔著三座山,兩條溪,一片燒禿了還會自己長回來的火桑林。
可鳳凰嗓門大。
它們家吵架,我在灶前剁蘿卜都能聽清。
尤其每年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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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窩裡總要鬧一回。
一群金燦燦的大鳥圍著巢,挑蛋。
漂亮的留下。
光弱的扔掉。
裂紋多的扔掉。
顏色不正的扔掉。
我第一次見時,還以為天上下冰雹。
后來才知道,那叫淘汰。
鳳凰族管這個叫淨巢。
我管這個叫缺德。
可缺德歸缺德,沒人敢管。
鳳凰一扇翅膀,半座山都能熱三天。
我只是個種藥草的散修。
平時靠賣靈芝和止血草換米,偶爾替山下村民驅個小邪,掙點鹽錢。
我很有自知之明。
鳳凰家的事,我不插嘴。
直到今年,它們把一顆蛋扔到了我頭上。
那天我背著竹簍,從火桑林邊上路過。
頭頂忽然一陣風響。
我剛抬頭,腦門就挨了一下。
咚。
我眼前一黑,坐進泥裡。
竹簍翻了,剛採的赤葉草撒一地。
罪魁禍首滾到我腳邊。
一顆蛋。
比鵝蛋大三圈。
殼是灰的。
灰得很均勻。
像在灶膛裡滾過三天,又被水泡了一夜。
我捂著腦門,罵了一句。
“誰家下蛋不看路?”
山那邊傳來幾聲鳳鳴。
聲音嫌棄得很。
像丟掉的不是蛋,是一坨沾腳泥。
我把蛋抱起來。
還有溫度。
裡面輕輕動了一下。
我低頭看它。
它也不知道用哪裡看我。
我站在原地半天。
按規矩,這種被鳳凰扔出來的蛋沒人敢撿。
有人說會帶災。
有人說孵出來的都是殘種。
還有人說,鳳凰扔的東西,沾了鳳凰家的因果,誰撿誰倒霉。
我想了想。
我這輩子已經夠窮了。
還能倒霉到哪去?
再說了,白撿的蛋,不要白不要。
養大了,就算不能當鳳凰,拿來看門也行。
我家后院最近老有黃皮子偷雞。
我抱著蛋回了家。
路上碰見賣柴的老孟。
他看見我懷裡的東西,臉都綠了。
“姜梨,你不要命了?”
我說:“要命。”
他指著蛋:“那你抱這個幹什麼?”
我說:“養。”
老孟后退三步。
“鳳凰不要的東西,你敢養?”
我掂了掂蛋。
“它砸我頭了。”
老孟不懂。
我說:“醫藥費。”
老孟嘴角抽了半天。
“你這是拿命訛鳳凰。”
我沒理他。
回家后,我把蛋放進被窩。
又往被窩裡塞了兩個湯婆子。
晚上我睡床邊。
蛋睡床中間。
我連腳都不敢伸直。
第一夜,它沒動。
第二夜,它動了兩下。
第三夜半夜,它忽然咔了一聲。
我從夢裡驚醒。
屋裡黑。
只有窗外月光落在床上。
灰蛋裂開了一條縫。
我屏住氣。
縫裡先伸出一只小爪子。
細細的。
黑黑的。
爪尖還掛著蛋液。
接著,一顆湿漉漉的小腦袋鑽出來。
它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著它。
沉默了很久。
我說:“你娘家說你是鳳凰。”
小東西張開嘴。
“嘰。”
我把油燈點亮。
燈光一照,我心更涼。
它不是金的。
不是紅的。
不是白的。
它是灰的。
從頭灰到尾。
毛貼在身上,像一團被雨淋壞的棉絮。
翅膀短得像兩片雞翅。
腦袋倒挺圓。
眼睛也亮。
可亮沒有用。
我想要的是保鏢。
不是燉湯前自己拔了毛的雞。
小東西盯著我。
然后一口啄在我手指上。
不重。
像認人。
我低頭看它。
它也仰頭看我。
我嘆了口氣。
“行吧。”
“以后你就叫灰團。”
灰團又嘰了一聲。
像是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它抱到院子裡曬太陽。
隔壁山頭傳來鳳凰清亮的叫聲。
那邊金光鋪天。
我家院裡,灰團站在雞窩旁邊。
我家的老母雞走過來看它。
灰團也看老母雞。
老母雞啄了一下它的頭。
灰團被啄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沉默。
灰團也沉默。
過了會兒,它爬起來,衝老母雞張嘴。
我眼睛一亮。
鳳凰總該會點火吧?
哪怕噴個小火苗,也能證明它有前途。
灰團憋了半天。
打了個嗝。
一股黑煙冒出來。
老母雞嚇得撲稜翅膀跑了。
我盯著那股煙。
灰團驕傲地挺起胸。
我指著雞窩。
“你把蛋燻黑了。”
灰團低頭。
雞窩裡三枚雞蛋,全黑了。
我深吸一口氣。
“沒事。”
“會冒煙也算本事。”
灰團開心地繞著我轉了兩圈。
然后它忽然低頭,對著地面刨了一爪子。
泥土飛起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它已經刨出一個小坑。
我蹲下看。
灰團把腦袋扎進去。
屁股留在外面。
兩只小翅膀撲騰得很努力。
我拎住它后頸毛,把它拔出來。
它嘴裡叼著一條蚯蚓。
我看著它。
它看著我。
它把蚯蚓放到我手心。
像獻寶。
我捏著那條蚯蚓,腦門開始疼。
就在這時,屋檐下掛著的銅鈴忽然自己響了。
叮。
叮。
叮。
我抬頭。
山風停了。
遠處鳳凰窩方向,所有鳥鳴也停了。
灰團嘴裡的第二條蚯蚓掉在地上。
它縮到我腳邊,抖了一下。
我望向西邊那片火桑林。
林子深處,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像一只眼睛。
02
第二天,火桑林那邊恢復了動靜。
鳳凰窩又開始叫。
叫得比平時更響。
我站在院裡喂雞。
灰團蹲在我腳邊,學雞啄米。
它啄一下,抬頭看我一下。
像怕我跑了。
我把半碗碎谷推過去。
“吃。”
它低頭啄了兩口。
又嫌棄地吐出來。
我問:“你還挑食?”
它轉身刨地。
三下。
五下。
一個新坑出來。
它從坑裡拖出半條肥蚯蚓,吃得很香。
我端著碗,心裡很穩。
鳳凰家扔它不是沒道理。
我養它,也不是沒代價。
午后,老孟又來了。
他挑著柴,站在院門外不肯進。
“還活著呢?”
我說:“你問我還是問它?”
老孟看了看灰團。
灰團正把頭埋進坑裡。
只剩屁股和尾巴在外頭。
老孟嘴角抖了抖。
“這是鳳凰?”
我說:“它娘家是這麼說的。”
“鳳凰會鑽地?”
“可能隨我。”
老孟看我一眼。
“你會?”
我把柴錢遞給他。
“我會窮。”
老孟沒接話。
他盯著灰團看了很久。
“姜梨,你最好別讓它靠近鳳凰窩。”
我問:“為什麼?”
老孟壓低聲音。
“昨夜火桑林裡有紅光。”
“村裡老人說,鳳凰窩今年扔錯東西了。”
我手一頓。
灰團從坑裡抬頭。
嘴邊沾著泥。
老孟繼續說:“今早有兩只大鳥從北邊飛過去,尾羽帶火,不像本地鳳凰。”
我說:“鳳凰親戚?”
老孟搖頭。
“比鳳凰兇。”
我沒說話。
山上飛禽多。
鳳凰也不是最大的一族。
可老孟不是愛嚇人的人。
他年輕時在山外走過鏢,眼力比我強。
他這麼說,說明昨夜那道光不簡單。
灰團爬到我鞋邊。
它用腦袋蹭了蹭我的腳踝。
我低頭看它。
它小小一團。
灰。
土。
還剛吃完蚯蚓。
怎麼看都不像會惹大麻煩的樣子。
我彎腰把它抱起來。
“放心。”
“你只要不拆家,我就不把你送回去。”
灰團聽懂了后半句。
它立刻把腦袋鑽進我袖子裡。
老孟看得直嘆氣。
“你膽子是真大。”
我說:“不是膽大,是窮。”
“我家缺個看門的。”
老孟指著灰團。
“它能看門?”
話音剛落,院牆外傳來窸窣聲。
一只黃皮子叼著我家雞崽,從牆縫裡鑽出來。
我還沒動。
灰團忽然從我懷裡彈出去。
它落地時踉跄了一下。
下一刻,它一頭扎進地裡。
院子安靜了。
黃皮子愣住。
我也愣住。
老孟瞪大眼。
半息后,黃皮子腳下的土猛地炸開。
灰團從地裡衝出來,一口咬住黃皮子的尾巴。
黃皮子慘叫。
雞崽掉在地上。
灰團咬著不放。
黃皮子拖著它滿院跑。
雞飛。
柴散。
老孟退到門外。
我拎起掃帚追上去。
“松口!”
灰團不松。
黃皮子急了,回頭要咬它。
灰團忽然打了個噴嚏。
轟。
一團黑煙夾著火星炸開。
我家灶房的半扇門飛了。
黃皮子渾身冒煙,嗷一聲竄上牆,尾巴毛少了一截。
灰團落在地上。
它晃了晃腦袋。
然后叼起雞崽,放到我腳邊。
雞崽還活著。
只是被嚇傻了。
我看著灶房。
灶臺裂了。
鍋歪了。
半鍋粥流了一地。
灰團仰頭看我。
眼睛亮亮的。
老孟站在門口,半天才說:“它能看門。”
我捂住胸口。
“它也能拆門。”
灰團像聽不懂拆門。
它走到我腳邊,用翅膀碰了碰我的鞋。
那兩片翅膀短。
毛也稀。
可它剛才衝出去的時候,沒一點怕。
我蹲下來,摸了摸它腦袋。
“行。”
“今天算你有功。”
灰團高興了。
它繞著我跑。
跑著跑著,又一頭扎進地裡。
我眼皮跳。
“出來。”
地面鼓起一道小包。
小包從雞窩邊一路拱到菜地。
我衝過去時,菜地已經塌了半畦。
灰團從土裡鑽出來,嘴裡叼著一根被咬斷的白蘿卜。
它把蘿卜放到我面前。
又獻寶。
我看著那半畦菜。
老孟看著我。
我說:“明天開始訓練。”
老孟問:“訓什麼?”
我盯著灰團。
“訓它別鑽地。”
灰團歪頭。
第二天清早,我搬出竹梯。
又在院中立了根木樁。
我把灰團放到木樁頂上。
“飛下來。”
灰團低頭看地。
地離它不到一丈。
它站得很穩。
我張開手。
“來。”
灰團張開翅膀。
我屏住氣。
它閉眼。
縱身一躍。
我準備接。
可它沒有往我這邊飛。
它像一塊石頭,直直砸進地裡。
砰。
土濺了我一臉。
木樁下多了個坑。
灰團從坑裡探頭,叼著一條蚯蚓。
我把臉上的土抹掉。
“再來。”
一上午。
它跳了十八次。
摔出十八個坑。
抓了二十七條蚯蚓。
飛。
一次沒有。
到晌午時,我坐在院中,手裡拿著賬本。
賬本上寫著今日損失。
灶房門半扇。
菜地半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