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鞋一只。
雞崽三只受驚。
另有院坑十八個。
灰團蹲在我對面。
低著頭。
像知道自己犯錯。
我用筆敲桌。
“你到底是鳳凰,還是土撥鼠?”
灰團抬頭。
眼睛湿漉漉的。
它嘰了一聲。
聲音小。
我心軟了一半。
它忽然轉身,又刨了個坑,把自己埋了。
只露出一撮灰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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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另一半心也軟不動了。
就在我準備把它拔出來時,屋檐下的銅鈴又響了。
這一次,不是一聲。
是連著響。
叮叮叮叮。
老孟的臉色從院門外探進來。
“姜梨。”
“火桑林那邊來人了。”
03
來的是鳳凰窩的管事鳥。
它不進院。
停在我家門外那棵歪脖子槐樹上。
一身金羽。
尾巴拖得很長。
眼神也很長。
從我屋頂掃到雞窩。
又從雞窩掃到灰團剛埋自己的坑。
最后落到我臉上。
“凡修姜梨。”
它開口時,聲音像石頭磕玉。
“交出棄蛋所孵之物。”
我拎著鐵锹站在院裡。
“誰的?”
金羽鳳凰皺了皺眉。
“我族棄蛋。”
“棄了還要?”
“那是我族之物。”
我點頭。
“它砸我頭的時候,也是你族之物。”
金羽鳳凰眼神冷下來。
“你想要補償?”
我說:“原本沒想。”
“你這麼一問,我想了。”
老孟站在院門旁邊,拼命給我使眼色。
我假裝沒看見。
金羽鳳凰翅膀一展。
一陣熱風撲過來。
雞窩裡的老母雞當場趴下。
我額前頭發卷了一點。
灰團埋在坑裡,只露一撮毛。
那撮毛抖了抖。
金羽鳳凰看見了。
它眼神更嫌棄。
“果然是瑕疵。”
“灰羽,短翅,無火。”
“此物留在外頭,只會辱沒我族名聲。”
我握緊鐵锹。
不知為什麼,聽它這麼說,我心裡很不舒服。
我可以罵灰團土撥鼠。
別人不行。
尤其是扔了它的鳳凰。
我說:“你們不是不要它嗎?”
金羽鳳凰冷聲道:“不要,也輪不到你養。”
我笑了下。
“你們鳳凰都這麼會說話?”
它盯著我。
“凡修,別給自己惹禍。”
“今夜子時前,把它送到火桑林外。”
“否則,后果自負。”
它丟下一片金羽。
金羽落地,燒出一個黑印。
像請帖。
也像威脅。
說完,它振翅飛走。
熱風刮過院子。
我晾的藥草糊了一半。
老孟終於敢進門。
“你瘋了?”
我蹲下,把灰團從坑裡拔出來。
它身上全是土。
眼睛盯著金羽掉下的地方。
不叫。
也不動。
我拍了拍它腦袋。
“沒事。”
老孟急了。
“那可是鳳凰管事!”
“你跟它頂嘴幹什麼?”
我把灰團抱進懷裡。
“它說話難聽。”
老孟看著我,像看一個新挖出來的坑。
“難聽也得忍。”
“鳳凰族要拿回去,你能攔?”
我沒回答。
我把那片金羽夾進鐵鉗裡,丟進水缸。
嗤的一聲。
水面冒白煙。
金羽沒滅。
還在水裡亮著。
老孟臉色更白。
“這是火令。”
“它們真會來。”
我說:“那就來。”
老孟跺腳。
“你一個種草的,拿什麼跟鳳凰鬥?”
我低頭看灰團。
灰團也看我。
它小爪子抓著我的袖口。
抓得很緊。
我說:“拿理。”
老孟沉默半晌。
“你覺得鳳凰講理?”
我說:“所以還得拿鐵锹。”
老孟氣得說不出話。
他在院裡轉了兩圈,忽然壓低聲音。
“你聽我一句。”
“先帶它走。”
“往北邊走,翻過黑石嶺,有個舊礦洞。”
“你躲幾日,等鳳凰窩氣消了再回來。”
我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舊礦洞?”
老孟眼神閃了一下。
“年輕時走鏢路過。”
我沒追問。
每個人都有舊事。
我只問:“礦洞深嗎?”
“深。”
“能藏鳥嗎?”
老孟看了眼灰團。
“它不像鳥。”
灰團嘰了一聲。
像抗議。
我抱著它回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
一袋靈米。
兩包藥草。
半塊臘肉。
三張護身符。
還有我攢了兩年的銀票。
我把這些塞進包袱。
灰團站在桌上,低頭啄那張金羽火令。
我一把按住它。
“別啄。”
“這個不能吃。”
灰團歪頭。
我把火令包進湿布,塞到包袱最底下。
它一直盯著。
眼神有點奇怪。
像討厭。
又像記得什麼。
我心裡一動。
“你見過這個?”
灰團不叫。
它忽然張嘴。
我以為它要噴煙,立刻往旁邊躲。
結果它只是吐出一粒小石子。
石子黑紅。
只有豆子大。
落在桌上時,桌面輕輕震了一下。
我伸手去碰。
燙。
我縮回手。
灰團用爪子把石子推到我面前。
像獻寶。
我看著那粒石子。
屋裡安靜下來。
老孟在門外問:“好了沒有?”
我把石子包進帕子。
“好了。”
傍晚,我們沒走大路。
老孟帶路。
我抱著灰團。
沿著后山小徑往北走。
太陽落山時,火桑林方向紅了半邊天。
不是晚霞。
是火。
鳳凰窩在燒林。
它們在找。
我加快腳步。
灰團縮在我懷裡,頭埋進袖子。
它很少這麼安靜。
走到黑石嶺腳下時,天已經全黑。
山風從石縫裡鑽出來。
冷得割臉。
老孟指著前面。
“礦洞就在那。”
我剛要過去。
灰團忽然從我懷裡跳下去。
它落地后,沒有鑽洞。
它盯著左邊的亂石堆。
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聲音。
我第一次聽見它這麼叫。
不像嘰。
也不像鳥鳴。
更像壓著火的警告。
老孟停住腳。
“怎麼了?”
亂石堆后傳來輕輕一聲笑。
一個穿黑鬥篷的人走出來。
他手裡捏著一片金羽。
那片金羽還在燃。
他看著灰團。
又看向我。
“原來鳳凰窩丟的東西,在你這兒。”
04
黑鬥篷的人站在亂石后。
夜風把他的衣角吹得獵獵響。
他手裡的金羽火令燒得很亮。
那光映在他臉上。
我看清他不是鳳凰。
至少不是我見過的那種金燦燦的大鳥。
他有一雙赤色的眼睛。
眼尾像被火燻過。
老孟下意識往我前面擋了一步。
我看了他一眼。
這動作太熟。
不像賣柴的。
黑鬥篷笑了笑。
“別緊張。”
“我若想搶,你們走不到黑石嶺。”
我抱緊灰團。
灰團沒讓我抱。
它從我懷裡掙出來,落在地上。
這次它沒刨坑。
它盯著黑鬥篷手裡的金羽。
喉嚨裡咕嚕咕嚕響。
黑鬥篷低頭看它。
“脾氣還挺大。”
“就是長得醜了些。”
我立刻把鐵锹橫在身前。
“你再說一遍?”
黑鬥篷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一個散修敢跟他嗆聲。
老孟在旁邊小聲說:“姜梨,少說兩句。”
我沒理。
“它醜也是我家的。”
“輪不到你評。”
灰團聽見這話,尾巴尖輕輕翹了一下。
黑鬥篷看著我,眼神有些古怪。
“你知道它是什麼嗎?”
我說:“知道。”
他挑眉。
我說:“會打洞的灰鳳凰。”
黑鬥篷沉默了。
老孟也沉默了。
灰團抬頭看我。
眼睛又亮又圓。
我怕它驕傲,補了一句。
“暫時不會飛。”
黑鬥篷像被氣笑了。
“鳳凰窩那群蠢鳥,竟把它扔給了你。”
“也算天意。”
我握緊鐵锹。
“你到底是誰?”
黑鬥篷收起笑。
“赤羽衛,烏燼。”
“奉命尋回南明遺種。”
老孟臉色驟變。
我沒聽懂。
“什麼遺種?”
烏燼看向灰團。
“它不是鳳凰。”
“鳳凰給它提鞋都不配。”
灰團歪頭。
像沒聽懂提鞋。
我也沒完全聽懂。
但鳳凰給它提鞋這個說法,我聽著還挺順耳。
烏燼往前走了一步。
老孟立刻抽出柴擔裡的短刀。
我看得一愣。
那短刀薄如蟬翼。
刀背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火紋。
賣柴的絕不會把這種東西藏在柴擔裡。
烏燼看向老孟。
“孟行山。”
“你果然沒S。”
老孟臉上的憨厚一點點褪下去。
他握刀的手很穩。
“託你的福。”
我看看烏燼。
又看看老孟。
“你們認識?”
老孟低聲道:“舊債。”
我心裡一沉。
我這人窮歸窮,腦子還在。
烏燼能叫出老孟舊名。
老孟又明顯知道南明遺種是什麼。
說明我這趟逃命,可能不是老孟臨時好心。
烏燼說:“讓開。”
“這只幼主,我要帶走。”
我把灰團往身后撥。
“你說帶就帶?”
烏燼淡淡看我。
“你養不活它。”
我說:“它都吃胖了。”
灰團很配合地挺起小胸脯。
胸口那撮灰毛還沾著泥。
烏燼額角抽了一下。
“它如今只是被封住了火骨。”
“再拖下去,封印反噬,它會S。”
我手指一緊。
灰團回頭看我。
它不知道S是什麼意思。
還用爪子把一條剛從泥裡挖出來的小蟲推到我鞋邊。
像在安慰我。
我問:“誰封的?”
烏燼看向南邊。
“鳳凰窩。”
老孟冷冷道:“未必只是鳳凰窩。”
烏燼眼神沉下。
就在這時,遠處火桑林方向爆出一聲尖銳鳳鳴。
夜空被金火劃開。
三只鳳凰追來了。
它們飛得極快。
翅膀扇動間,山石都泛起紅光。
老孟低罵一聲。
“來得這麼快。”
烏燼抬頭。
“不是來找你們的。”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三只鳳凰后面,還跟著兩團更深的火影。
火影不是金色。
是近乎黑紅的暗焰。
所過之處,雲層像被燒出窟窿。
灰團忽然渾身發抖。
它不是怕。
它像聽見了什麼。
它體內有細小的骨響。
一聲接一聲。
我蹲下把它抱起來。
它身上燙得嚇人。
烏燼臉色一變。
“火骨在醒。”
老孟抓住我的胳膊。
“進礦洞。”
我剛邁出一步。
頭頂轟然一響。
一只金羽鳳凰落在礦洞口。
正是白天那只管事鳥。
它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凡修姜梨。”
“你違令了。”
我看著堵在前面的鳳凰。
又看向后面逼近的暗紅火影。
灰團在我懷裡忽然張嘴。
我以為它要叫。
結果它打了個小小的嗝。
一粒黑紅石子從它嘴裡滾出來。
落地的一瞬間。
整座黑石嶺都跟著震了一下。
05
黑紅石子落在地上。
山裡的風停了半瞬。
下一刻,黑石嶺下面傳來一聲悶響。
像有什麼沉睡多年的東西翻了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