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管事鳳凰已經撲到面前。
我咬牙一锹拍過去。
砰的一聲。
堂堂鳳凰管事,被我像拍黃皮子一樣拍翻在地。
它摔得羽毛亂飛。
我也被震得后退三步。
灰團從我懷裡探出頭。
眼睛圓圓的。
像在說你原來會這個。
我氣還沒喘勻。
玄離忽然變了臉色。
“火髓歸位只開了第一層封。”
“鳳凰族真正要的不是它S。”
“是逼它開門。”
我問:“開什麼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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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離看向石門深處。
那裡面赤光越來越亮。
像有一片火海正在醒來。
“南明祖火。”
“若祖火被外族奪走,整座梧桐嶺都會被燒成空殼。”
他話音剛落,石門后傳來一聲沉沉的鎖響。
灰團胸口的紅光猛地一跳。
它張開嘴。
這次沒有嘰。
只有一道古老的鳴聲從它喉嚨裡滾出來。
石門徹底開了。
門后火海中央,一只巨大的黑紅眼睛緩緩睜開。
08
那只眼睛睜開的瞬間,我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這不是我家灰團能惹的東西。
灰團平日最大本事就是刨坑。
最多順帶炸灶臺。
可門后那片火海像壓著一頭活了萬年的兇獸。
它只看了我們一眼,洞裡所有火焰都低了頭。
玄離長老的殘魂都淡了一圈。
烏燼抬手擋在胸前,聲音發緊。
“祖火裡怎麼會有外魂?”
玄離咬牙。
“鳳凰族不止偷了火髓。”
“他們還把別的東西送進來了。”
金羽管事趴在地上,忽然大笑。
它一邊笑,一邊往外吐血。
“晚了。”
“門已經開了。”
“你們朱雀一脈守了萬年的火,今日終於要換主人了。”
我聽得心裡發毛。
老孟一刀壓住它脖子。
“誰在裡面?”
管事鳳凰眼睛發亮。
“鳳皇。”
玄離怒聲道:“他還活著?”
管事鳳凰笑得羽毛都在抖。
“當然活著。”
“只要吞了祖火,他便不只是鳳皇。”
“他會是這片山海新的火主。”
火海裡的黑紅眼睛慢慢轉動。
一股吸力從門后傳來。
灰團胸口的火髓被牽得一跳一跳。
它痛得蜷起來。
我抱住它,腳卻被拖著往石門那邊滑。
烏燼衝過來,按住我肩膀。
“不能讓它進去。”
玄離臉色慘白。
“也不能離開太遠。”
“火髓歸位后,它和祖火已有牽連。”
我罵了一句。
“你們這些大族說話能不能簡單點?”
“到底往哪跑?”
玄離指向石門右側。
“右邊有條暗道,通到黑石嶺背面的墜鷹崖。”
“先把幼主帶出去。”
“等老夫封門。”
烏燼臉色一變。
“長老,你這道殘魂撐不住。”
玄離瞪他。
“撐不住也得撐。”
“你們若再磨嘰,老夫連遺言都沒機會說。”
我抱著灰團往右邊跑。
老孟拖起金羽管事,一刀斬斷它一邊翅羽。
它慘叫起來。
老孟冷冷道:“帶著你走,免得后面追得太準。”
我第一次覺得賣柴的真不簡單。
暗道窄得只能側身過。
我抱著灰團在前面鑽。
灰團縮在我懷裡,燙得像剛從灶裡拿出來的炭。
可它還努力抬爪,指了指前面一塊凸起的石頭。
我以為它又要找蟲。
剛想訓它。
那塊石頭忽然裂開,裡面露出一枚小小的赤色骨鈴。
玄離的聲音從后方傳來。
“拿上。”
“那是幼主母親留下的召火鈴。”
我伸手抓住骨鈴。
骨鈴一入手,就在掌心輕輕響了一下。
灰團聽見鈴聲,眼睛忽然湿了。
它低低嘰了一聲。
這聲很輕。
輕得我心裡一酸。
我摸了摸它腦袋。
“別哭。”
“你現在哭也不像朱雀。”
“像灶灰成精。”
灰團把頭埋回我袖子裡。
它大概沒聽懂罵它的話。
暗道后方傳來巨響。
石門方向赤光衝天。
玄離在火光裡大笑。
“鳳皇老賊。”
“南明的火,你伸一次手,老夫剁你一次爪。”
隨后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
整條暗道都塌了一半。
烏燼在后面託住落石。
老孟拖著半S的金羽管事往前衝。
我腳下忽然一空。
暗道盡頭斷了。
前面是懸崖。
懸崖外夜風狂卷。
下面深不見底。
我抱著灰團停在崖邊。
烏燼追上來,一把按住我的肩。
“跳。”
我看著黑漆漆的崖底。
“你會飛?”
烏燼說:“會。”
我看向老孟。
老孟說:“我不會。”
我又看灰團。
灰團從我懷裡探頭,看了看懸崖。
然后很認真地低頭刨了刨石頭。
我沉默了。
“它也不會。”
后方火光已經追來。
一只巨大金色鳳爪從塌陷的暗道裡探出。
鳳爪之后,是一張燃著金火的人臉。
那張臉笑著看向灰團。
“幼主。”
“把火給我。”
灰團渾身一僵。
我咬牙抱緊它。
烏燼抓住我和老孟,縱身跳下墜鷹崖。
風聲瞬間灌滿耳朵。
我以為自己要摔成餅。
下一刻,掌心骨鈴忽然響了。
遠處夜空裡,兩團暗紅火光聽見鈴聲,猛地調頭,朝我們砸了過來。
09
我這輩子從沒被人從懸崖上扔下來過。
也從沒在半空裡等著兩團火來接。
烏燼背后展開黑紅羽翼,勉強拖住我和老孟。
可他先前在礦洞裡耗了太多力。
羽翼亮一下,暗一下。
老孟拖著金羽管事,臉黑得像鍋底。
“你行不行?”
烏燼咬牙。
“閉嘴。”
我懷裡的灰團被風吹得毛都翻起來。
它緊緊咬住我的袖子。
嘴裡發出含糊的嘰嘰聲。
我低頭看它。
“別怕。”
“你要是會飛,現在就該你帶我們。”
灰團眼睛一亮。
它像被提醒了。
它松開我的袖子,張開兩片短翅膀。
我心裡升起一點希望。
下一刻,它在半空裡用力蹬腿。
像在刨地。
我看著它懸空亂刨的小爪子。
希望碎了。
“算了。”
“你還是別努力了。”
烏燼險些被它蹬到臉。
就在我們繼續往下墜時,兩團暗紅火光終於衝到近前。
那是兩只巨鳥。
比鳳凰更大。
羽色深得近黑,翅緣燃著赤焰,雙目像燒紅的鐵。
它們一左一右託住烏燼的羽翼。
下墜的力道猛地一緩。
我胃裡翻江倒海。
老孟手裡的管事鳳凰直接吐了。
兩只巨鳥同時開口。
“赤羽衛炎七。”
“赤羽衛焰九。”
“奉召火鈴而來。”
它們聲音很響。
響得我耳朵嗡嗡。
灰團從我懷裡探出頭。
它看著兩只巨鳥。
兩只巨鳥也低頭看它。
風停了一瞬。
炎七的眼睛瞪大。
焰九的翅膀抖了一下。
它們齊齊失聲。
“幼主?”
灰團很給面子地嘰了一聲。
兩只巨鳥的表情當場崩了。
炎七像被火噎住。
焰九眼眶一紅。
“天S的鳳凰窩。”
“把我們幼主害成這樣。”
我怕它們哭著把我們摔下去,趕緊說:“先落地。”
炎七立刻回神。
“去哪裡?”
我想說隨便。
老孟卻搶先道:“回她家。”
我瞪他。
“你瘋了?”
“我家灶房門還沒修。”
老孟喘著氣。
“最危險的地方,有時最沒人守。”
烏燼低聲道:“鳳皇已經露面,鳳凰窩會先封黑石嶺。”
“回小院,確實能躲一陣。”
我沉默片刻。
“那你們落的時候輕點。”
“我院子經不起折騰。”
炎七和焰九同時點頭。
半個時辰后,我站在自家院門口。
看著塌了一半的籬笆。
又看著地上兩個冒煙的大坑。
我說:“這就是輕點?”
炎七低下頭。
焰九小聲道:“我們平時落山頭。”
我深吸一口氣。
“從今天開始,你們平時落院外。”
灰團一回到院子,精神倒是好了一點。
它從我懷裡跳下去。
先去看了雞窩。
老母雞嚇得縮在窩裡不敢動。
灰團繞著雞窩走了兩圈,像巡視領地。
然后它走到菜地邊。
低頭。
刨。
我眼皮一跳。
“灰團。”
它停住。
抬頭看我。
眼神無辜。
我指著它爪子下面。
“再刨,我就把你掛樹上。”
它想了想。
默默收回爪子。
炎七和焰九站在院中,已經從最初的激動變成了呆滯。
它們看見灰團去喝雞盆裡的水。
看見灰團被老母雞啄了一下。
看見灰團轉頭叼出一條蚯蚓,獻寶似的放到我鞋邊。
炎七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一滴眼淚落地,燒出一個小坑。
“我的天爺。”
“我們找了您三年。”
“您堂堂朱雀幼主,怎麼活成了一只田鼠?”
灰團歪頭。
它大概覺得田鼠是在誇它。
還挺了挺胸。
焰九悲憤地看向我。
“你平日都教了幼主什麼?”
我說:“飛。”
炎七立刻振作。
“幼主會飛了?”
我面無表情地指向后院十八個坑。
“全是它練飛留下的。”
炎七不說話了。
焰九也不說話了。
灰團很驕傲地跑到最近的坑邊。
它縱身一躍。
啪。
又栽進坑裡。
片刻后,它從坑裡探出頭。
嘴裡叼著一條比剛才更肥的蚯蚓。
炎七捂住胸口。
焰九仰天長鳴。
我捂住耳朵。
“別叫。”
“會招鳳凰。”
話剛說完,屋檐下的銅鈴自己響了。
叮。
叮。
叮。
老孟臉色一沉,抬頭看向南邊。
烏燼推開院門。
夜色裡,一排金火正從火桑林方向升起。
可最前面那道火不是鳳凰形。
是一個人。
金衣。
赤目。
背后拖著九道鳳焰。
他隔著三座山看向我的小院。
聲音卻清清楚楚落在我耳邊。
“把朱雀交出來。”
“否則,梧桐嶺今夜無人生還。”
10
那聲音落下來時,我家屋檐上的銅鈴直接裂了一道縫。
老母雞翻著白眼倒在雞窩裡。
灰團嘴裡的蚯蚓啪嗒掉在地上。
它看了看蚯蚓,又看了看南邊那道金衣人影。
最后很沒出息地往我腳后縮了半步。
炎七和焰九卻同時低下頭,羽翼壓到地面。
烏燼的臉色也變了。
老孟握緊刀,低聲說:“鳳皇。”
我心裡咯噔一下。
原來這就是礦洞裡伸爪子的那個老東西。
他站在三座山外,卻像站在我院門口。
金衣在夜裡亮得刺眼。
九道鳳焰在他身后拖開,每一道都像能把山脊劈成兩半。
他說:“凡修姜梨。”
我心想完了。
這年頭大人物都愛先叫我全名。
一般叫完就沒好事。
鳳皇的目光落在灰團身上。
“你養了不該養的東西。”
我低頭看灰團。
灰團把腦袋埋進我裙角,只露出一撮亂毛。
我說:“它是我家砸頭賠來的。”
鳳皇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輕。
可院牆上剛修好的幾塊石頭全碎了。
“山野散修,口舌倒利。”
“把它交出,本皇可留你一命。”
我問:“那梧桐嶺呢?”
他看著我。
“本皇心情好,也可少燒幾座村。”
我被氣笑了。
“你心情好是這麼用的?”
老孟在旁邊急得手背青筋都起來了。
“姜梨。”
“別跟他鬥嘴。”
我當然知道不該鬥嘴。
可人都踩到我門口,要把我家小灰鳥當柴燒了,我忍不了。
灰團忽然抬起頭。
它盯著鳳皇,胸口那點紅光一跳一跳。
骨鈴也在我掌心輕輕發熱。
炎七咬牙道:“幼主剛破第一封,扛不住鳳皇真身。”
焰九說:“我們帶幼主走。”
我看了眼南邊。
鳳凰火已經鋪滿半邊天。
他們不是來談條件的。
他們是來圍山的。
烏燼低聲說:“現在走不掉。”
“鳳皇用九焰鎖了梧桐嶺。”
“除非有人從內部破一處火眼。”
我問:“火眼在哪?”
烏燼看向我家后山。
“你家井下。”
我愣住。
“你說什麼?”
烏燼也有些無奈。
“這小院正好壓著南明舊巢的一條餘脈。”
“鳳皇應該早就盯上這裡了。”
我忽然想起灰團這幾日到處刨坑。
它不是只會搗亂。
它是在找下面的東西。
我低頭看它。
灰團也仰頭看我。
眼神湿漉漉的,還有點心虛。
我深吸一口氣。
“所以我家菜地下面也有寶貝?”
烏燼說:“有火脈。”
我說:“那我種蘿卜種了兩年都沒長大?”
炎七小聲說:“可能被幼主吸了。”
我緩緩低頭。
灰團立刻把腦袋埋進翅膀裡。
鳳皇顯然不想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