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座山外,九道鳳焰同時壓低。
梧桐嶺山腳傳來無數驚叫。
村裡的狗叫了起來,又很快沒了聲。
我臉色沉下去。
我不是什麼救世的大人物。
可山下那些村民買過我的止血草,也給過我米糠。
他們不該因為我撿了一顆蛋被燒S。
我把灰團抱起來。
“井下能破火眼?”
烏燼點頭。
“但火眼被鳳焰鎖住,只有幼主的南明火能開。”
我看著懷裡的小灰鳥。
它剛剛才被火髓折騰得半S。
這會兒毛都沒長齊。
讓它下井,和把一只雞崽丟進灶膛有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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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團卻伸出爪子,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背。
然后它指向井口。
它懂了。
我心口一緊。
“你別逞強。”
灰團嘰了一聲。
聲音小,卻很穩。
炎七和焰九低頭。
“請護幼主入井。”
鳳皇的聲音再次落下。
“看來你們選好了S法。”
天上的金火驟然傾下。
烏燼衝上半空,黑紅羽翼迎火展開。
炎七和焰九同時飛起,擋住兩側。
老孟一刀斬開落向雞窩的火。
我抱著灰團衝向后院水井。
井水早已沸騰。
白霧滾滾往上冒。
我咬著牙,把骨鈴系在灰團脖子上。
“聽著。”
“要是下面燙,就叫。”
“要是打不過,也叫。”
“要是看見蟲,別吃。”
灰團本來很嚴肅。
聽見最后一句,眼睛閃了一下。
我把它按回去。
“尤其是蟲。”
它委委屈屈地點頭。
我正要抱著它下井,井底忽然傳來一聲低笑。
那笑聲和鳳皇一模一樣。
“終於等到你了。”
井水猛地倒卷。
一只金色鳳眼在水霧裡睜開,SS盯住灰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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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灰團往后退。
井裡的水柱卻像活了一樣追出來。
金色鳳眼嵌在水霧中央。
它沒有眼皮。
只一動不動盯著灰團胸口那點火。
灰團渾身的毛全炸開了。
它喉嚨裡發出低低的聲音。
不像害怕。
更像生氣。
烏燼在半空回頭,臉色驟沉。
“井下不是火眼。”
“是鳳皇分魂。”
我罵了一聲。
“你們這些大族的陷阱能不能少一點?”
老孟一刀劈向水柱。
刀光穿過去,水霧被分成兩半,很快又合回來。
井裡的鳳皇笑了。
“南明幼主。”
“你母族的祖火護不住你。”
“你的養母也護不住你。”
我一愣。
養母這個稱呼聽著怪。
灰團卻忽然轉頭看我。
它眼睛圓圓的。
好像在問那是不是我。
我沒空解釋,只能把它往懷裡一按。
“別聽他亂攀親。”
鳳皇分魂看向我。
“一個凡修,也敢替朱雀擋命。”
我說:“我不替大人物擋命。”
“我替我家灰團擋。”
它眼中金火一跳。
“可笑。”
下一刻,水霧化成金色鳳爪,直抓灰團。
我抬起那把被赤鱗羽改過的鐵锹,迎面一拍。
锹頭火光大盛。
鳳爪被拍散了一半。
我被震得手臂發麻,腳后跟在地上拖出兩道痕。
灰團從我懷裡探出頭,對著水霧打了個噴嚏。
轟的一聲。
黑煙混著赤火炸開。
井口旁的石磨飛了。
鳳皇分魂被煙燻得停了半息。
我也被燻得睜不開眼。
老孟咳得彎下腰。
炎七在半空悲憤大喊:“幼主威武。”
焰九補了一句:“就是煙大了些。”
我拖著灰團繞到井后。
“有沒有別的路下去?”
烏燼落到院中,羽翼被燒掉幾片。
“后山裂縫。”
“但鳳皇不會給我們時間。”
鳳皇真身還在南邊。
分魂又堵井。
小院上空的九焰鎖越壓越低。
我家棗樹無火自燃,樹枝噼啪作響。
灰團看著燃起來的樹,忽然掙開我。
它跑到棗樹下。
低頭一刨。
我心都提到嗓子眼。
“現在不是挖蚯蚓的時候。”
可它這次沒有找蟲。
它爪子刨開樹根下的土,露出一塊黑紅色的石片。
石片上刻著半只鳥眼。
骨鈴叮地響了一聲。
井裡的鳳皇分魂第一次變了語氣。
“拿開。”
灰團偏不拿開。
它咬住石片,拖到我腳邊。
我伸手撿起。
石片很燙,卻沒有傷我。
烏燼眼睛一亮。
“南明界印殘片。”
“火眼真正的位置被它蓋住了。”
我問:“怎麼用?”
烏燼說:“貼井壁。”
我看向井口那只金色鳳眼。
鳳眼也看著我。
它冷聲說:“你敢。”
我很認真地說:“你越這麼說,我越敢。”
我抓起石片往井口衝。
鳳皇分魂怒嘯。
水霧化作十幾道火繩卷來。
老孟擋在我前面,刀光如一張薄網。
炎七俯衝下來,替我撞開一條火繩。
焰九噴出暗紅火焰,把井邊水霧壓低一瞬。
烏燼從背后把我往前一推。
“現在。”
我撲到井口邊。
手裡的石片貼上井壁。
一聲沉悶的震響從地下傳來。
井中金眼被一道黑紅火紋釘住。
鳳皇分魂劇烈扭曲。
“你找S。”
我來不及起身。
井底忽然空了。
沸騰的井水一瞬間退得幹幹淨淨。
下面露出一條斜斜向下的石道。
石道兩側燃著細小赤焰。
灰團跳到井沿上。
低頭往下看。
它回頭對我嘰了一聲。
我明白它想下去。
我把它抱住。
“我跟你一起。”
烏燼立刻說:“凡骨下火眼,很危險。”
我說:“它連飛都不會,你指望它自己找路?”
灰團聽見不會飛,低頭看了看翅膀。
像是受傷了。
我摸摸它的頭。
“等活下來再練。”
老孟把刀插進地裡。
“我守井口。”
炎七和焰九同時落下。
“我們也守。”
烏燼看了我一眼。
“我陪你下去。”
我點頭。
剛要跳井,老孟忽然叫住我。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
裡面是幾枚黑乎乎的藥丸。
“避火丸。”
“難吃,但能保半個時辰。”
我接過來。
“你賣柴還賣這個?”
老孟沉默一下。
“以前不是賣柴的。”
我把藥丸塞進嘴裡。
苦得我眼前發黑。
灰團好奇地湊上來聞。
我立刻捂住它嘴。
“你不用吃。”
“你已經夠苦命了。”
井口上方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鳳皇真身的金焰終於落到院中。
炎七和焰九同時慘叫。
老孟厲聲道:“下去。”
我抱著灰團跳入井中。
烏燼緊隨其后。
下墜時,我聽見鳳皇在上方輕輕開口。
“姜梨。”
“你若帶它入火眼,它會想起一切。”
“到那時,它未必還認你。”
灰團在我懷裡僵了一下。
我把它抱得更緊。
可井底的赤焰忽然翻開。
無數畫面像燒紅的刀片一樣湧進灰團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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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下石道比我想的還深。
我們一路往下滑,耳邊全是火焰貼著石壁流動的聲音。
避火丸苦歸苦,確實有用。
赤焰卷過我衣角,只燒掉一點布邊。
灰團卻越來越安靜。
它趴在我懷裡,眼睛睜得很大。
那雙平日只會盯蚯蚓和米盆的眼裡,映出一片陌生火海。
我心裡發緊。
鳳皇那句話像一根刺。
它會想起一切。
想起以后,還會不會認我這個把朱雀養成田鼠的人。
烏燼落在我旁邊,抬手扶住石壁。
“別被他的言語亂了心。”
我說:“你們赤羽衛是不是從小就這麼會安慰人?”
烏燼沉默。
“不是。”
“我只是不想幼主出事。”
我低頭看灰團。
“我也不想。”
石道盡頭是一片空腔。
空腔中央懸著一團黑紅火焰。
火焰不大,只有拳頭大小。
可周圍的石壁全被燒成琉璃色。
火焰外面纏著九根金色鎖鏈。
每根鎖鏈末端都連著一只鳳眼。
那些鳳眼同時睜開,望向我們。
烏燼低聲道:“九焰鎖的火眼。”
“破了它,梧桐嶺的封山焰會開一道口。”
我問:“怎麼破?”
烏燼看向灰團。
灰團也看著那團火。
骨鈴在它脖子上越響越快。
忽然,它從我懷裡跳下去。
我伸手沒抓住。
它走到火眼前,短翅膀微微展開。
金色鎖鏈上的鳳眼露出笑意。
鳳皇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
“好孩子。”
“過來。”
“你的父母都在火裡等你。”
灰團停住。
我心口一冷。
火眼深處浮出兩道身影。
一男一女,皆是黑紅羽衣。
他們看著灰團,神情溫柔極了。
女人蹲下來,朝灰團伸手。
“小離。”
“到娘這裡來。”
我從沒聽過灰團原來的名字。
也沒見過它這麼呆。
它一步一步往前走。
小爪子踩在琉璃地上,發出輕輕的聲響。
烏燼臉色蒼白。
“是鳳皇用火眼引它的舊憶。”
“幼主心神太弱,會被拖進去。”
我衝過去。
烏燼攔了我一下,又放開。
“別碰鎖鏈。”
我管不了那麼多。
我追到灰團身后,蹲下來叫它。
“灰團。”
它沒有回頭。
火裡的女人還在笑。
“小離。”
“你受苦了。”
“回來,娘帶你飛。”
灰團抬起短短的翅膀。
那翅膀還沒長好。
可它眼裡全是向往。
我忽然說不出話。
對一只天生該飛的朱雀來說,我教它挖坑,教它看門,教它別吃蚯蚓,確實寒酸得要命。
鳳皇輕笑。
“姜梨。”
“你看。”
“它終究不屬於你的破院子。”
我握緊鐵锹。
灰團離金色鎖鏈只剩半步。
我咬牙開口。
“灰團。”
“你要過去也行。”
“先把欠我的賬還了。”
灰團腳步一停。
烏燼猛地看向我,像沒想到我會說這個。
我掰著手指算。
“灶房門半扇。”
“菜地一畦。”
“雞蛋三枚。”
“后院二十九個坑。”
“鞋兩只。”
“棗樹一棵。”
“還有我腦門上那個包。”
灰團慢慢回頭。
它眼裡的火影晃了一下。
我繼續說:“你要當朱雀幼主,我不攔。”
“你要認回爹娘,我也不攔。”
“但你不能不告而別。”
“我把你從蛋裡捂出來,你至少得跟我說一聲。”
灰團看著我。
它喉嚨裡發出很小的一聲嘰。
火裡的女人神情忽然扭曲了一瞬。
烏燼厲聲道:“假的。”
“幼主,別信。”
鳳皇的聲音冷下來。
“閉嘴。”
金色鎖鏈驟然甩來。
烏燼衝上去擋住三根。
剩下幾根全向我抽來。
我揮锹拍開一根,虎口震裂,血順著掌心往下滴。
灰團看見血,眼睛猛地清醒了一點。
它轉身衝向我。
火裡的女人尖叫。
“小離,回來。”
灰團沒有回去。
它一頭撞進我懷裡,把我撞得坐倒在地。
然后它對著火眼方向張開嘴。
我以為它要長鳴。
結果它先打了一個嗝。
烏燼表情一僵。
下一刻,黑煙噴了金色鳳眼一臉。
鳳皇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怒意。
“孽障。”
灰團趁那一瞬間衝出去,咬住一根金色鎖鏈。
它牙小,卻咬得極狠。
鎖鏈被咬出一道裂紋。
烏燼抓住機會,黑紅火刃斬下。
第一根鎖鏈斷了。
井外傳來轟隆巨響。
梧桐嶺上空的九焰鎖松了一角。
我剛松口氣,火眼深處的那兩道假影忽然碎開。
碎影之后,露出一只真正的金色鳳爪。
鳳爪裡抓著一枚赤紅心骨。
烏燼的臉色瞬間慘白。
“幼主母親的心骨。”
鳳皇的聲音貼著火焰響起。
“想要破鎖,就親手燒了它。”
灰團僵在原地。
那枚心骨輕輕跳動。
骨鈴在它脖子上響得像哭。
而井口上方,老孟的聲音帶著血氣砸了下來。
“姜梨。”
“鳳皇真身下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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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那一瞬間,所有火光都像被誰捏住了喉嚨。
灰團盯著那枚赤紅心骨,爪子僵在琉璃地上。
它脖子上的骨鈴一聲一聲響。
每一聲都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哭。
鳳皇真身的威壓從井口壓下來。
石道上方傳來炎七和焰九的怒鳴。
還有老孟的刀聲。
那刀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亂。
烏燼擋在我前面,肩頭被金鎖抽開一道焦黑傷口。
他沒有退。
“幼主,不能碰。”
他聲音發啞。
“心骨被鳳皇煉過,你一碰,他就能借骨入你心火。”
灰團像沒聽見。
它一步一步往那枚心骨走。
我伸手去抓它。
指尖剛碰到它背上的羽毛,就被燙得一縮。
灰團回頭看我。
它眼睛很亮。
不再像平時那只只會叼蟲獻寶的小灰鳥。
可那亮光裡又有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