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鳳皇的聲音從心骨裡傳出來。
“小離。”
“那是你母親留在世上最后的東西。”
“你若想救梧桐嶺,就燒了她。”
“你若舍不得,那山上山下所有人,便替她陪葬。”
我咬著牙。
“你一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鳥,拿人娘親的骨頭逼孩子,你要不要臉?”
鳳皇笑了。
“火主不需要臉。”
井壁轟然一震。
一只金色鳳爪從上方石道探了下來。
爪尖抓進石壁,熔出五道深痕。
老孟的聲音從上頭傳來。
“撐不住了。”
“快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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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
這兩個字像石頭砸在胸口。
我看向那枚心骨。
它還在跳。
一下。
一下。
像一顆沒有S透的心。
灰團慢慢張開翅膀。
那兩片短翅上,新生的暗紅羽管被火照得發亮。
它忽然低頭,把骨鈴往心骨方向拱了拱。
骨鈴離開心骨還有半寸時,鈴聲忽然變了。
不再像哭。
像有人輕輕哼了一段曲子。
灰團呆住。
我也呆住。
火裡浮出一道很淡的女人影子。
不是剛才那種假得過分的溫柔。
她的影子很碎,像隨時會被風吹散。
可她看灰團的眼神,讓我一下說不出話。
那不是要把它拖進火裡。
那是舍不得。
“小離。”
女人輕聲說。
灰團喉嚨裡滾出一聲很低的鳴。
它往前撲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女人看向我。
“你就是捂暖它的人?”
我抱著鐵锹,心裡發慌。
“算是。”
她笑了一下。
“多謝。”
我鼻子一酸。
“別謝太早。”
“它現在還不會飛。”
女人的影子低頭看灰團短短的翅膀,眼裡竟也有了點笑意。
“那便慢慢學。”
鳳皇的怒聲猛然炸開。
“殘念也敢壞本皇的事。”
金鎖齊齊繃緊。
九只鳳眼噴出金火,直燒那道女人影子。
灰團尖叫一聲,猛地撲向心骨。
我想攔。
可女人影子先一步抬手,輕輕按住灰團的額頭。
“小離,不要回頭。”
“南明火從不燒骨。”
“它燒的是枷鎖。”
她說完,影子化成一線赤光,鑽進骨鈴。
骨鈴驟然大亮。
心骨也跟著亮起。
可它沒有被燒毀。
它像一把鑰匙,自己刺進第一只鳳眼。
鳳眼慘叫。
金鎖崩斷。
烏燼立刻撲上去,黑紅火刃連斬兩下。
第二根和第三根鎖鏈同時斷開。
井外的夜空傳來山崩般的轟鳴。
封住梧桐嶺的九焰鎖開了三道裂。
可鳳皇真身也到了。
他從石道盡頭走下來。
金衣無塵。
赤目含笑。
身后的九道鳳焰拖在石壁上,像九條活蛇。
老孟被他一掌拍落下來,撞在井壁上,吐出一口血。
炎七和焰九緊隨其后摔進火眼,羽毛燒得殘破不堪。
鳳皇看都沒看他們。
他的目光只落在灰團身上。
“很好。”
“你替本皇打開了三鎖。”
灰團擋在心骨前,渾身發抖。
鳳皇抬手。
剩下六根金鎖忽然反轉,不再纏著火眼,而是纏向灰團。
烏燼臉色大變。
“他要直接鎖幼主火骨。”
我衝過去,一锹拍向最近的金鎖。
鐵锹火光炸開,卻只讓鎖鏈偏了一寸。
鳳皇看著我,眼神像看一粒灰。
“你也配攔?”
他屈指一彈。
我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琉璃石壁上。
喉嚨一甜,差點喘不上氣。
灰團尖叫著朝我跑來。
可六根金鎖比它更快。
金光一繞,把它小小的身體緊緊鎖住。
鳳皇笑著伸手。
“來。”
“把南明祖火,交給本皇。”
灰團被拖向火眼。
它拼命刨地。
爪子在琉璃地上刨出一串火星。
那姿勢狼狽得像平時在我后院找蚯蚓。
可這一次,它刨開的不是土。
是火眼下方的琉璃地。
琉璃地裂開一道縫。
縫裡露出一只沉睡的黑紅鳥爪。
那鳥爪比整間屋子還大。
鳳皇臉上的笑,第一次徹底沒了。
14
那只黑紅鳥爪從琉璃地下探出來時,整個井底都往下一沉。
我還沒爬起來,就被一股熱浪掀得又滾了半圈。
烏燼撲到灰團身邊,想斬斷金鎖。
可那鳥爪比他更快。
它只輕輕一握。
纏在灰團身上的六根金鎖同時發出刺耳裂聲。
鳳皇眼神陰沉。
“南明祖靈竟還未散。”
火眼深處傳來一道極慢的呼吸。
像大山在火裡醒來。
黑紅鳥爪沒有拍向鳳皇。
它先把灰團往我這邊推了一下。
灰團滾了兩圈,啪地撞進我懷裡。
我被撞得胸口一疼,卻立刻抱住它。
“你就不能換個不砸人的回法?”
灰團在我懷裡抬頭。
眼睛還紅著。
它看我嘴角的血,忽然不動了。
然后它伸出爪子,很輕地碰了一下。
我以為它要哭。
結果它張嘴,吐出一小團黑煙。
黑煙糊了我半張臉。
我沉默。
“你是在給我療傷,還是給我上墳?”
炎七趴在地上,虛弱地說。
“幼主這是心急。”
焰九補了一句。
“只是本事偏了點。”
鳳皇冷冷看著我們。
“偏?”
“朱雀幼主被養成這副模樣,你們竟還覺得可笑。”
他抬袖。
九道鳳焰同時刺向火眼。
黑紅鳥爪擋住三道。
烏燼擋住一道。
炎七焰九拼命擋住兩道。
還剩三道,直奔灰團胸口。
我抱著灰團往旁邊撲。
老孟從地上翻起,一刀劈斷其中一道。
刀身也隨之裂開。
他吐著血罵。
“你們這些會飛的,打架就不能離地近點?”
剩下兩道鳳焰已經到了。
灰團忽然從我懷裡鑽出去。
我沒抓住。
它衝到我前面,低頭就是一刨。
琉璃地裂縫又擴大幾分。
一股暗紅火流噴出來,正好撞上鳳焰。
兩火相撞,井底像炸開一輪太陽。
我眼前白了一瞬。
等視線清楚時,灰團趴在地上,尾巴尖還在冒煙。
它嘴裡叼著一樣東西。
不是蚯蚓。
是一截黑紅色的細骨。
烏燼看見那截細骨,瞳孔一縮。
“祖靈翼骨。”
灰團把細骨拖到我腳邊。
又獻寶似的往前推了推。
我看著那東西。
“你刨地刨出祖宗骨頭了?”
灰團嘰了一聲。
還有點得意。
鳳皇卻再也笑不出來。
“把它給本皇。”
我立刻把翼骨往懷裡一塞。
“你越想要,我越不給。”
鳳皇抬手。
這一次,他沒有再留力。
整座井底的金火都被他牽動,化成一只巨大的鳳凰頭顱。
鳳喙張開,直吞火眼。
烏燼臉色慘白。
“他要強吞祖火。”
黑紅鳥爪狠狠扣住地面。
可它只是一道殘存祖靈,醒得太晚,力量還不完整。
火眼被鳳凰頭顱咬住邊緣,拳頭大的黑紅火焰開始劇烈搖晃。
灰團脖子上的骨鈴響得快要碎掉。
我忽然想起女人那句話。
南明火從不燒骨。
它燒的是枷鎖。
我掏出那截翼骨,又看向灰團。
“這個能不能用?”
灰團歪頭。
它也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氣,把翼骨遞到它面前。
“咬它。”
烏燼猛地回頭。
“不能亂來。”
我說:“那你有正經法子嗎?”
烏燼閉嘴了。
灰團低頭咬住翼骨。
下一刻,翼骨化成一道暗紅光,鑽進它短短的翅膀裡。
灰團整只鳥僵住。
它背上的羽管一根根綻開。
暗紅羽毛從灰毛下長出。
像火從灰裡冒出來。
它疼得滿地打滾。
我撲過去按住它。
“別滾。”
“前面是火,后面是鳳皇,左邊是斷鎖,右邊是你祖宗爪子。”
“你能不能挑個安全地方疼?”
灰團大概聽懂了。
它艱難地往我懷裡滾。
我把它抱住。
這一次它身上依舊燙。
可沒有燒穿我。
骨鈴貼在它胸口,一聲一聲把火壓進它的骨頭裡。
灰團忽然抬頭。
它看著我,張了張嘴。
我以為它要嘰。
可它發出的不是嘰聲。
很輕。
很生澀。
像剛學會說人話。
“姜。”
我整個人都愣住。
灰團也愣住。
它像被自己嚇到,趕緊閉嘴。
鳳皇的臉卻徹底冷了。
“朱雀開靈,留不得了。”
他一掌按向火眼。
鳳凰頭顱猛地咬下。
黑紅祖火被撕開一半。
半團火被鳳皇吞入掌心。
另半團則被黑紅鳥爪拼S拍向灰團。
灰團胸口赤光大盛。
井底裂出無數紋路。
烏燼厲聲道。
“火眼要塌了。”
老孟抓起我后領。
“走。”
我抱緊灰團。
可灰團卻SS盯著鳳皇掌心那半團祖火。
鳳皇身影在塌陷的赤焰中漸漸虛化。
他帶著半團祖火退走,聲音冷得像刀。
“明日子時。”
“鳳凰窩祭天臺。”
“本皇等你來取剩下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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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底塌下去的時候,我以為自己這回真要跟灰團一起變成烤灰。
最后是那只黑紅鳥爪託了我們一把。
它把我們從塌陷的火眼裡送上井口。
然后在地下轟然碎開。
碎開的火光裡,我聽見一聲很遠的鳥鳴。
蒼老。
疲憊。
又像是在催誰快跑。
我們摔回后院時,天已經快亮了。
我家院子不能叫院子了。
籬笆沒了。
棗樹沒了。
雞窩歪了。
水井邊裂出一圈黑紅紋路。
老母雞縮在灶房廢墟裡,眼神比我還麻木。
炎七和焰九趴在地上,一個翅膀焦了,一個尾羽禿了。
烏燼半跪在井邊,臉色白得像紙。
老孟靠著牆,手裡的刀只剩半截。
我坐在一堆碎石中,懷裡抱著灰團。
灰團的樣子變了。
它還是小小一團。
可灰毛底下長出了暗紅羽毛。
胸口有一簇火一樣的絨羽。
翅膀也比從前長了些。
雖然依舊不太像能帶人飛。
它醒著。
但很安靜。
安靜得讓我不習慣。
我伸手摸它腦袋。
“還認得我嗎?”
灰團抬頭看我。
半晌,它張嘴。
“姜。”
我心口一松。
“只會一個字?”
灰團想了想。
又說。
“梨。”
我立刻滿意了。
“行。”
“比會刨坑強。”
炎七和焰九聽見這兩個字,眼淚又下來了。
兩滴火淚落地,把我后院燙出兩個新坑。
我閉了閉眼。
“你們哭歸哭,能不能找個盆接著?”
炎七低頭。
“幼主終於開靈了。”
焰九哽咽。
“可它第一句喊的不是南明,不是朱雀,是姜梨。”
烏燼看著灰團,神情復雜。
“這不是壞事。”
“它被鳳皇用舊憶拖過一次。”
“如今心裡先記住誰,誰就能把它從火裡拉回來。”
我低頭看灰團。
它正用爪子扒拉我的袖口。
像確認我還在。
我把它往懷裡抱了抱。
“行。”
“那我暫時挺貴重。”
老孟咳了一聲。
“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
“鳳皇帶走半團祖火,明日子時在鳳凰窩祭天臺等我們。”
炎七猛地抬頭。
“不能去。”
焰九也急了。
“祭天臺是鳳凰族重地。”
“鳳皇在那裡經營多年,又有半團祖火在手,幼主去了就是送S。”
烏燼低聲道。
“不去也會S。”
“半團祖火落在鳳皇手裡,他很快能煉開九焰鎖。”
“到時梧桐嶺會變成他的火爐。”
我問。
“有沒有第三條路?”
院子裡沒人說話。
灰團忽然從我懷裡跳下去。
它走到菜地邊。
低頭刨土。
我額角一跳。
“這個時候你還刨?”
它沒理我。
爪子刨得飛快。
不一會兒,半塊黑紅石片被它刨了出來。
石片上刻著細細火紋,跟井邊那塊界印殘片同源。
烏燼眼睛微亮。
“這裡還有界印殘片?”
灰團叼著石片,放到我腳邊。
然后它跑到雞窩旁邊,又刨出一塊。
再跑到灶房門口,又刨出一塊。
我看著它一路刨過去。
后院。
牆根。
藥田。
連我床底下都被它翻出一塊。
我終於明白過來。
它這些天不是單純拆家。
它是在把埋在我小院下面的東西一點點找出來。
只是順便毀了我的菜地和灶臺。
烏燼把石片拼在一起。
十二塊殘片拼成半枚圓形界印。
界印中間缺了一塊。
老孟看著那空缺。
“缺的那塊在鳳凰窩。”
烏燼點頭。
“應當壓在祭天臺下。”
“當年鳳凰族把南明舊巢拆散,一部分火脈移進了鳳凰窩。”
“鳳皇選祭天臺,就是要用最后一塊界印逼幼主入局。”
我摸了摸灰團腦袋。
“那就去。”
炎七急了。
“姜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