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說。
“誰說硬闖?”
他們都看著我。
我指了指灰團。
“鳳凰窩每年淨巢,扔瑕疵蛋。”
“這事山裡人都知道。”
“鳳皇要臉,要名聲,要當火主。”
“那我們就讓所有人看看,他們鳳凰窩到底往外扔過什麼。”
老孟眼神一動。
“你想把那些舊賬翻出來?”
我點頭。
“鳳凰窩裡肯定不止灰團一個被動過手腳的蛋。”
“他們敢偷朱雀火,敢藏心骨,敢煉火髓,就不會只害一個。”
烏燼沉聲道。
“若能找到淨巢臺的棄蛋坑,也許能動搖鳳凰族內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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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七咬牙。
“鳳凰族不全歸鳳皇管。”
“有些老鳳凰若知道真相,未必還肯替他賣命。”
焰九補了一句。
“可棄蛋坑守衛很嚴。”
我低頭看灰團。
灰團也抬頭看我。
它眼睛亮了。
我慢慢說。
“守地上的,防鳥飛。”
“可誰會防朱雀打洞?”
灰團胸口一挺。
十分驕傲。
半日后,我們趁著白霧未散,沿火桑林邊緣摸到鳳凰窩外。
灰團從我懷裡跳下,低頭刨開第一爪。
地面無聲裂開一道小洞。
它回頭看我。
“姜梨。”
我蹲下身。
“去吧。”
“別亂吃蟲。”
它點頭,鑽進洞裡。
可沒過多久,地底忽然傳來一聲沉悶的哭鳴。
緊接著,灰團從洞裡倒退著鑽出來。
它嘴裡沒有叼蟲。
它拖出來一顆灰色的蛋。
蛋殼上刻著鳳凰族的火紋。
而地底深處,密密麻麻的蛋殼碰撞聲,像有無數東西正在醒來。
16
灰團拖出來的那顆灰蛋,比它當初砸我腦袋那顆還小一圈。
蛋殼冰涼。
上面的鳳凰火紋卻是新刻的。
紋路像一圈圈細細的鎖,把蛋裡的微弱動靜SS壓住。
我蹲下摸了一下。
指尖被刺得發麻。
灰團把蛋推到我腳邊。
它仰頭看我。
眼睛裡沒有平時獻寶的得意。
只有一股說不出來的難過。
我低聲問它。
“裡面還活著?”
灰團點頭。
它如今能點得很認真。
可點完之后,又下意識低頭刨了一爪子。
我按住它腦袋。
“別刨塌了。”
“你現在刨的不是我家菜地。”
“是鳳凰窩。”
地底又傳來一陣蛋殼碰撞聲。
咔。
咔咔。
像無數小東西在黑暗裡用爪尖撓殼。
炎七和焰九的臉色比鍋灰還難看。
它們一左一右守在洞口。
烏燼趴在地面聽了片刻,沉聲道。
“下面不只是棄蛋坑。”
“是養火窟。”
我問。
“養什麼火?”
烏燼看向那顆灰蛋。
“把所有弱蛋,病蛋,異火蛋丟進去。”
“讓它們互相吞火,最后煉出一縷雜火。”
“鳳凰族再把雜火喂給新生的金羽。”
我胃裡一陣翻騰。
“所以它們扔蛋,不是扔。”
“是拿去煉?”
老孟咬著牙。
“難怪這些年鳳凰窩新出的幼鳥火勢越來越盛。”
“原來是踩著棄蛋長出來的。”
灰團忽然低低叫了一聲。
它把那顆灰蛋往懷裡攏。
可它自己也還是只半大的小鳥。
一抱,蛋滾了。
它追著蛋撲過去,一頭撞進土裡。
我本來心口發沉。
硬是被它撞得氣散了一半。
我把蛋撿起來,塞進包袱。
“別急。”
“能救幾個救幾個。”
灰團從土裡拔出腦袋。
頭頂沾著一片草葉。
它看著我。
很慢地說。
“救。”
這是它會說的第三個字。
炎七當場又要哭。
我立刻指它。
“忍住。”
“你再燙坑,我回去讓你補籬笆。”
炎七硬生生把火淚憋回去。
我們順著灰團刨開的洞往裡鑽。
洞很窄。
我在前面爬。
灰團在最前面開路。
它刨得太熟了。
一爪下去,土往兩邊自己分開。
我忽然覺得,從前罵它土撥鼠確實有點委屈它。
土撥鼠沒它能挖。
洞越往裡越熱。
土壁裡夾著細碎的金色羽灰。
那些羽灰一碰到赤火,便會亮一下。
像有人在黑暗裡睜眼。
烏燼低聲提醒。
“別碰羽灰。”
“裡面有鳳凰巡火印。”
我立刻收回胳膊。
灰團卻回頭看了看。
它鼓起胸口。
輕輕一噴。
一股黑煙糊了滿洞。
金色羽灰全被燻暗了。
我嗆得眼淚都出來了。
“你這本事雖然難看。”
“但還真好用。”
灰團胸口又挺起來。
下一刻,它被煙嗆到,自己打了個噴嚏。
洞頂塌下一塊土。
老孟在后面罵。
“少誇它。”
“它不禁誇。”
我們爬了約莫半炷香,前方忽然空了。
灰團先跳下去。
我跟著探頭。
下面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窟。
窟底密密麻麻擺著蛋。
灰的。
黑的。
帶裂紋的。
半透明的。
還有一些已經破殼,卻沒能爬出來的幼鳥骨。
每一顆蛋上都壓著金色火紋。
火紋從四面八方匯向窟中一根石柱。
石柱頂端,懸著半塊圓形界印。
那正是我們缺的最后一塊。
可界印下面,跪著一個人。
不。
不是人。
是只化成人形的鳳凰。
她穿著暗金色長衣,白發垂地,臉上全是舊傷。
她懷裡抱著一顆裂開的蛋。
蛋裡早就沒了聲音。
她卻還一下一下輕拍蛋殼。
像在哄孩子睡覺。
烏燼認出了她。
“鳳岐長老。”
“你還活著?”
白發鳳凰慢慢抬頭。
她看見烏燼,又看見炎七焰九,最后目光落在灰團身上。
那一瞬間,她渾濁的眼睛忽然亮了。
“朱雀幼主。”
“你果然沒S。”
灰團往我腿后退了一步。
我握緊鐵锹。
“你是誰?”
鳳岐長老低頭看懷裡的S蛋。
“一個沒能護住孩子的老東西。”
她聲音沙啞。
“三年前鳳皇帶回南明火髓,我便知道他犯了大忌。”
“我勸過。”
“也攔過。”
“可淨巢臺上S的蛋太多了。”
“鳳凰族裡,早沒人願意承認那些蛋也曾是孩子。”
我看著滿窟蛋殼,喉嚨發緊。
“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鳳岐長老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還難看。
“因為我也有一顆蛋,被扔下來了。”
灰團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它看著鳳岐懷裡的蛋。
那顆蛋上沒有火紋。
只有一道深深的裂。
鳳岐長老抬手,指向石柱上的界印。
“拿走它。”
“它本來就不該在鳳凰窩。”
炎七急道。
“長老願意幫我們?”
鳳岐搖頭。
“不是幫你們。”
“是幫這些永遠飛不起來的孩子。”
她剛說完,整個地下窟忽然響起鍾聲。
一聲。
兩聲。
三聲。
石柱上的金色火紋同時亮起。
所有蛋殼都開始顫動。
鳳岐臉色一變。
“快走。”
“鳳皇知道你們進來了。”
我抬頭看向窟頂。
土層上方,有金火一圈圈壓下來。
像一只巨大的鳳凰眼正在睜開。
灰團突然衝向石柱。
我伸手去抓,抓了個空。
它張嘴咬住最后那塊界印。
可界印下方的火紋猛地纏上它的脖子。
鳳皇的笑聲從石柱裡傳出。
“小離。”
“你終於替本皇找齊鑰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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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團被金色火紋吊在半空。
它兩只爪子亂蹬。
翅膀拼命撲騰。
可它撲騰出來的風,只把自己頭頂那片草葉吹歪了。
我拎著鐵锹就衝過去。
烏燼比我更快。
黑紅火刃斬在金紋上,濺出一串火星。
金紋沒斷。
反倒分出兩道,朝他手腕纏去。
炎七和焰九同時噴火。
地下窟裡熱浪翻滾。
可那些金紋吃了火,亮得更兇。
鳳皇的聲音從石柱裡慢慢傳出。
“別費力。”
“這是鳳凰族千年淨巢火紋。”
“每一筆,都是棄蛋的命。”
我罵了一句。
“拿孩子的命寫出來的東西,你還挺得意?”
鳳皇輕笑。
“弱者本就該為強者添火。”
我氣得手都抖。
鳳岐長老抱著那顆S蛋站起來。
她白發無風自揚。
“鳳皇。”
“你把這句話再說一遍給鳳凰祖靈聽聽。”
石柱上的金火驟然一頓。
下一瞬,鳳岐長老懷裡的S蛋忽然亮起。
不是金色。
是淡淡的白火。
那白火很弱。
弱得像風一吹就滅。
可它一亮,滿窟沉寂的蛋都跟著動了一下。
鳳岐長老把蛋放在地上。
她雙手按住蛋殼,額頭貼上裂紋。
“娘沒護住你。”
“但今日,娘借你一口火。”
裂開的蛋殼裡浮出一只小小白鳥影。
它沒有叫。
只是圍著鳳岐轉了一圈。
然后飛向石柱。
緊接著,第二顆蛋亮了。
第三顆蛋亮了。
一顆又一顆。
那些被金紋壓了不知多少年的弱火,從蛋殼裡慢慢冒出來。
有的火細得像絲。
有的火暗得像灰。
有的甚至不是火,只是一點溫熱的光。
可它們全都朝灰團飛去。
金紋被這些弱火一碰,竟發出噼啪裂響。
鳳皇的語氣終於冷了。
“鳳岐。”
“你敢反我。”
鳳岐長老抬頭。
她臉上淚痕被火光照亮。
“我不是今日才反。”
“我只是今日終於等到能把話說出來的人。”
烏燼趁機斬斷兩道金紋。
灰團從半空掉下。
我撲過去接它。
它砸進我懷裡,熟門熟路。
我悶哼一聲。
“你這毛病從蛋裡帶出來的吧?”
灰團抓著界印,眼睛亮亮地看我。
它含糊地說。
“姜梨。”
我把它按住。
“別撒嬌。”
“先活著出去。”
最后一塊界印到手。
烏燼立刻將十二塊殘片取出。
半枚界印拼成整圓。
圓印一合,黑紅火紋從縫隙裡流出。
地下窟的金色火紋被逼得不斷后退。
可鳳皇的笑聲又響起來。
“你們以為拿回界印,就贏了?”
“這座棄蛋窟,本就是本皇替你們準備的第二座祭臺。”
我心裡一沉。
窟頂轟然裂開。
一道金光從上方照下。
地面上的祭天臺竟與地下窟連在了一起。
我們頭頂不再是土。
而是一座巨大的鳳凰祭臺。
祭臺四周站滿了鳳凰。
金羽鋪開,火光漫天。
許多鳳凰低頭看見地下窟時,臉色全變了。
它們看見滿地棄蛋。
看見蛋殼上的火紋。
看見鳳岐長老懷裡的S蛋。
也看見我懷裡那只從鳳凰窩扔出去的灰鳥。
上方一片S寂。
我知道機會來了。
我抱著灰團站到石柱旁,扯開嗓子喊。
“你們年年淨巢,說扔掉的是瑕疵。”
“可這些蛋去了哪裡,你們真的不知道嗎?”
“它們被刻上火紋,被壓在地下,被煉成你們新羽毛裡的火。”
“你們鳳凰窩的金光,是從這些孩子的殼裡榨出來的。”
祭臺上有年輕鳳凰失聲叫道。
“不可能。”
鳳岐長老抬起那顆裂開的蛋。
“那你下來看看。”
“看看你弟弟妹妹的殼,是否也在這裡。”
祭臺上開始亂了。
有鳳凰后退。
有鳳凰看向鳳皇。
也有鳳凰眼中露出驚怒。
鳳皇就站在祭臺最上方。
金衣不染塵。
掌心託著半團黑紅祖火。
他俯視我們。
臉上沒有半點慌亂。
“很好。”
“人都到齊了。”
他一抬手。
祭天臺四周九根火柱同時燃起。
那些原本慌亂的鳳凰腳下,竟也亮起金色火紋。
所有鳳凰都被困在臺上。
鳳岐長老臉色大變。
“你連本族也要煉?”
鳳皇淡淡道。
“他們既然看見了不該看的東西,就一並化火。”
“鳳凰族不需要會動搖的羽毛。”
祭臺上頓時亂成一片。
金火從火柱裡噴出,化作無數鎖鏈,纏住上方鳳凰。
地下窟裡的棄蛋也被牽動,蛋殼劇烈顫抖。
烏燼咬牙。
“他要把兩邊一起煉。”
“用鳳凰活火和棄蛋怨火,補全他手裡的祖火。”
我看向灰團。
灰團也看著我。
它爪子裡還抱著那枚完整界印。
界印正在發燙。
燙得它爪尖發紅。
我伸手要接。
它卻搖頭。
它把界印貼到胸口。
骨鈴響了。
清脆。
堅定。
滿窟弱火同時朝它低伏。
鳳皇的眼神終於落下來。
“小離。”
“你若敢開界印,本皇就先S你的養母。”
我還沒反應過來。
一道金焰已經從祭臺頂端墜下。
它繞開烏燼,繞開炎七焰九,直奔我心口。
灰團尖叫著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