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道金焰已到眼前。
18
金焰落下的那一瞬間,我只來得及把鐵锹橫在身前。
锹頭上的赤鱗羽亮了一下。
只一下。
隨后整把鐵锹從中間裂開。
我被撞飛出去。
后背砸在石柱上。
胸口像被燒紅的木樁頂住,半天喘不上氣。
耳邊全是灰團的叫聲。
它叫得不像從前。
那聲音又尖又疼,像一把小刀在火裡劃。
我低頭看了一眼。
衣襟燒穿了。
胸口掛著的半枚舊銅錢替我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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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小時候師父給的護身物。
平日只值兩個饅頭。
今日救了我一命。
但銅錢也碎了。
灰團衝到我身邊。
它圍著我轉了兩圈。
想碰又不敢碰。
嘴裡一聲一聲喊。
“姜梨。”
“姜梨。”
我咳出一口血。
“別喊魂。”
“我還沒S。”
灰團眼睛紅得嚇人。
它轉頭看向鳳皇。
胸口那簇火絨猛地豎起。
鳳皇站在祭臺上,慢慢收回手。
“擋住了?”
“凡修的命倒硬。”
我扶著石柱站起來。
“你這種老鳥都沒S。”
“我當然還能再活兩天。”
老孟從另一側衝過來扶我。
他身上也全是傷。
半截刀已經徹底碎了。
他看了一眼我胸口,松了口氣。
“還能罵人就行。”
祭臺上方,鳳凰族亂成一團。
有鳳凰怒吼著衝向火柱。
剛碰到鎖鏈,羽毛便被燒落一片。
有老鳳凰看見地下棄蛋窟,跪在臺邊痛哭。
也有鳳皇的S忠張口噴火,想把哭喊者逼回去。
鳳岐長老站在地下窟中,白發如火。
她懷裡的S蛋影子飛向祭臺。
那些弱小白火一縷縷穿過金鎖,落到被困鳳凰面前。
有鳳凰低頭看見白火裡的蛋影,終於崩潰大喊。
“這是我當年的幼弟。”
“我以為它早被淨巢火化了。”
“原來你們把它埋在這裡。”
鳳皇冷眼看著。
“吵夠了?”
他五指收緊。
九根火柱同時拔高。
鳳凰族的慘叫和棄蛋窟的撞殼聲混在一起。
整座祭天臺像一只巨大的爐子,開始往內收縮。
烏燼展開殘破羽翼,拼命護住界印外圈。
炎七和焰九撲向兩根火柱,用身體頂住鎖鏈。
鳳岐長老把手按在地面。
“幼主。”
“界印已歸。”
“開南明界。”
灰團低頭看著爪中的圓印。
它的爪子被燙出血。
血落在界印上,黑紅火紋瞬間活了。
圓印中央浮出一只四翼火鳥的影子。
可影子缺了一半。
烏燼臉色一變。
“不夠。”
“祖火被鳳皇奪走半團,界印開不全。”
鳳皇笑了。
“所以本皇說,你們只是替我把鑰匙拿來了。”
他掌心那半團祖火猛地亮起。
黑紅火焰被金色鳳焰纏住,像一顆跳動的心。
灰團盯著那半團火。
它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伸手拉住它。
“別去。”
灰團回頭看我。
它眼裡全是火。
可火裡還有我家小院。
有雞窩。
有菜地。
有那十八個坑。
它張了張嘴。
這次說得很清楚。
“回家。”
我喉嚨一堵。
“那就先別送S。”
灰團卻把界印塞進我手裡。
我一愣。
界印燙得嚇人。
可入手后,竟沒有燒我。
骨鈴從灰團脖子上飛起,落到界印中心。
鈴聲一響,滿窟棄蛋裡的弱火全都朝我手中匯來。
鳳岐長老看著我,忽然跪了下去。
“請姜姑娘持界。”
我嚇了一跳。
“我?”
烏燼也跪了。
“幼主認你。”
“界印便認你。”
炎七和焰九邊頂火柱邊喊。
“姜姑娘,別怕。”
“你罵幼主時的氣勢拿出來。”
我低頭看著界印。
上面無數細小火紋像活物一樣繞著我指尖遊動。
我根本不知道怎麼用。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不能讓鳳皇把這些孩子都煉了。
我把界印舉起來。
“灰團。”
“你不是不會飛。”
“你只是一直往下找路。”
“現在路找到了。”
“該往上了。”
灰團站在石柱前。
它聽懂了。
它慢慢張開翅膀。
翅膀還是不算大。
羽毛也還亂。
一半灰,一半暗紅。
怎麼看都不像傳說裡的朱雀幼主。
可它腳下的弱火一縷縷託起它。
那些棄蛋裡的火,鳳凰族哭喊裡的火,南明界印裡的火,全都匯到它翅下。
灰團離地半尺。
它自己嚇了一跳。
爪子下意識刨了兩下空氣。
我差點笑出聲。
“別刨。”
“飛。”
灰團抬頭。
它看向鳳皇掌心的半團祖火。
下一瞬,它衝了上去。
不是很穩。
還歪了一下。
但它真的飛起來了。
祭天臺上所有鳳凰都抬起頭。
那只被它們扔掉的灰鳥,拖著一條黑紅火尾,撞向鳳皇。
鳳皇臉色徹底沉下。
“憑你?”
他掌心祖火化成金黑交纏的長矛,直刺灰團。
灰團沒有躲。
我握著界印,腦子裡忽然聽見無數細小聲音。
冷。
疼。
想飛。
想娘。
不想被燒。
那些聲音一股腦湧進我胸口。
我咬破舌尖,把血吐在界印上。
“那就都飛起來。”
界印轟然大亮。
地下窟裡,所有棄蛋同時裂開。
不是幼鳥爬出。
而是一縷縷弱小火影飛出蛋殼。
它們匯成一片灰白火潮,託住灰團的翅膀。
灰團的速度猛地暴漲。
它避開長矛,一口咬住鳳皇掌心那半團祖火。
鳳皇終於變了臉。
“松口。”
灰團不松。
這方面它很有經驗。
當初咬黃皮子尾巴,它也沒松。
祖火被它從鳳皇掌心硬生生撕出一半。
鳳皇怒吼一聲,一掌拍在灰團背上。
灰團像斷線石子一樣墜落。
我衝過去接。
可鳳皇的另一道金焰,比它更快地刺向我。
灰團在半空猛地睜眼。
它嘴裡含著半團祖火,忽然轉身撲來。
下一刻,金焰穿過它的翅膀。
黑紅火雨灑滿祭天臺。
灰團砸進我懷裡。
它身上的火一點點暗下去。
鳳皇站在高處,掌心空了一半,臉上卻浮起殘忍的笑。
“南明祖火入體又如何。”
“翅骨斷了。”
“它再也飛不起來了。”
19
灰團砸進我懷裡時,輕得像一捧快熄的灰。
它嘴角還咬著半團黑紅祖火。
那火不肯服帖,在它喉間一跳一跳,燒得它胸口的絨羽忽明忽暗。
它的右翅垂著。
暗紅羽毛被金焰穿出一道焦黑的洞。
骨頭斷開的地方,有細細火光往外漏。
我抱著它,手指都在抖。
“灰團。”
“吐出來。”
它卻咬得更緊。
鳳皇站在祭天臺上,衣袖被撕破一截,掌心血肉焦黑。
可他仍在笑。
“南明幼主,不過如此。”
“咬回半團祖火又能怎樣。”
“翅骨已斷,火脈已亂。”
“它此生都只能像你養的那樣,在泥裡打洞。”
祭臺上有鳳凰沉默了。
有些年輕鳳凰看著灰團垂落的翅膀,眼裡竟不再是輕蔑。
地下窟裡,那些棄蛋火影還圍在我們周圍。
它們很弱。
弱得連風都能吹散。
可它們沒有散。
它們一縷一縷貼到灰團斷翅上,像想替它把那道裂口堵住。
灰團疼得發抖,卻還是不肯松口。
我低頭看它。
“你是不是傻。”
“命都快沒了,還惦記那口火。”
灰團睜開眼。
它含著火,聲音含糊。
“回家。”
我心口像被誰狠狠攥了一下。
“想回家就活著。”
“你要S在這兒,我以后罵誰土撥鼠?”
灰團的爪子動了動。
它艱難地抓住我的袖口。
鳳皇的目光落在我手裡的界印上。
界印正在吸收棄蛋弱火。
可缺了灰團那邊的祖火,它只開了半面。
黑紅火紋在圓印上盤旋,始終衝不破最后一層金色封線。
鳳皇抬手。
祭天臺四周的金鎖再次收緊。
那些被困的鳳凰慘叫起來。
地下窟裡的蛋殼也被壓得發出碎裂聲。
鳳岐長老跪在蛋海之間,白發垂在火裡,一點點變成焦黑。
她咬牙道:“姜姑娘,不能再等。”
烏燼半跪在石柱旁,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幼主吞回的祖火必須歸界。”
“可它現在翅骨斷了,承不住火。”
炎七拖著焦黑翅膀衝過來。
“用我的。”
焰九也撲下。
“用我的。”
烏燼冷聲道:“你們的骨不配接南明祖火。”
炎七怒了。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講配不配?”
烏燼看了灰團一眼。
“不是禮數。”
“是不合就會炸。”
我閉了閉眼。
炸這個字,我很熟。
我家灶臺就是這麼沒的。
灰團忽然掙了一下。
我按住它。
“你別動。”
它卻抬起沒斷的那只翅膀,指了指地面。
我低頭。
它爪下正對著祭天臺和棄蛋窟相連的石柱根部。
那裡有一道很細的裂縫。
裂縫裡透出黑紅光。
我一下明白了。
“你又要刨?”
灰團眼睛亮了一點。
它不能飛。
可它會往下找路。
我抓起只剩半截的鐵锹柄,把灰團放到界印旁。
“行。”
“那就不飛。”
“我們把這破臺子從根上掀了。”
鳳皇聽見這話,眼神一冷。
“痴人說夢。”
他掌心剩餘的金火化成一根長針,直刺灰團斷翅。
我舉起界印擋在前面。
金針撞上界印,震得我虎口裂開。
血流進火紋裡。
界印忽然發出一聲清越鈴響。
骨鈴在印心急速旋轉。
那些棄蛋火影像聽懂了我的意思,一齊沉入地面裂縫。
裂縫開始擴大。
灰團咬著祖火,低頭刨下第一爪。
琉璃地面沒有立刻裂開。
它疼得一抖,斷翅又漏出一縷火。
我蹲在它身邊,握住它的小爪子。
“我幫你。”
它回頭看我。
我咬牙笑了一下。
“別這麼看。”
“你刨了我那麼多菜地,也該讓我刨一次鳳凰窩。”
我抓著它的爪,按向裂縫。
界印的火順著我的手,灰團的爪,棄蛋的弱火,全部鑽入祭臺根基。
轟的一聲。
整座祭天臺從下方震了一下。
上方鳳凰站立不穩,許多金鎖跟著松動。
鳳皇的笑終於消失。
“住手。”
他不再管那些鳳凰,不再管半塌的火柱,直接朝我們走下。
每一步落下,臺階都化成金色巖漿。
烏燼攔在半路。
炎七和焰九也擋上去。
鳳岐長老抬起懷裡的S蛋殘影,滿窟白火化成一道薄牆。
可鳳皇只是抬袖一掃。
烏燼飛了出去。
炎七焰九滾進蛋殼堆。
鳳岐長老的白火牆碎成滿天光點。
鳳皇離我們只剩九步。
灰團刨下第二爪。
地底傳來更深的震響。
像有什麼被封在鳳凰窩底下的東西,正慢慢醒來。
鳳皇臉色驟變。
他猛地抬頭看向祭天臺正中。
那裡裂開了一道黑紅縫隙。
縫隙之下,不是火。
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骨。
鳥骨。
蛋骨。
還有被拆碎的南明舊巢界柱。
所有被鳳凰窩埋掉的舊賬,全在這一刻露出地面。
祭臺上的鳳凰們看見了。
天地忽然靜了。
緊接著,第一只老鳳凰跪了下去。
第二只。
第三只。
一片又一片金羽垂落。
它們不是跪鳳皇。
是跪那些被煉成火紋的孩子。
鳳皇站在臺階中間,臉色陰沉到極點。
灰團刨下第三爪。
祭天臺正中的裂縫猛然張開。
一只由無數弱火組成的巨大鳥影,從地下抬起了頭。
它沒有眼睛。
可它望向鳳皇時,整座鳳凰窩的金火都矮了下去。
鳳岐長老顫聲道:“棄巢怨靈。”
鳳皇忽然笑了。
那笑聲比先前更冷。
“好。”
“既然都醒了。”
“那便都為本皇成道吧。”
他張開雙臂。
九根火柱同時倒轉,竟把祭臺上所有鳳凰和地下所有弱火,一起吸向他的身體。
灰團猛地抬頭。
我抱緊界印。
而鳳皇的背后,緩緩長出了第十道鳳焰。
20
第十道鳳焰出現時,天色像被硬生生燒白。
祭天臺上方的雲層全部翻卷成金色漩渦。
被困的鳳凰們驚恐地掙扎。
地下窟裡的蛋殼一層層碎開。
那些弱火剛剛凝成的巨大鳥影,也被鳳皇的第十道鳳焰牽扯著往上飄。
鳳岐長老撲過去,雙手按住地面。
“鳳皇,你會把鳳凰族也燒空。”
鳳皇垂眼看她。
“鳳凰族存在的意義,就是供本皇登臨火主之位。”
“你們若有用,便該欣喜。”
有年輕鳳凰嘶聲喊:“你瘋了。”
鳳皇抬指一點。
那只年輕鳳凰身上的金羽瞬間化成火絲,朝他掌心湧去。
祭臺上徹底亂了。
原本追隨鳳皇的幾只老鳳凰也退了半步。
可退也無用。
金鎖從它們腳下鑽出,將它們一起綁住。
我看著這一幕,只覺得渾身發冷。
這不是族主。
這是爐子。
一座披著金衣的爐子。
灰團嘴裡的半團祖火忽然劇烈跳動。
它快壓不住了。
烏燼從碎石裡爬起來,聲音嘶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