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界印給我。”
我看向他。
他胸口的傷還在流火血。
他伸手時,指尖都在抖。
“我來開南明界。”
“你帶幼主走。”
我問:“你會S嗎?”
烏燼沉默了一瞬。
“赤羽衛本就為此而生。”
炎七和焰九也掙扎著站起。
“我們護路。”
老孟拖著傷腿走到我身邊,半截刀沒了,他就撿起一塊帶火的石頭。
“他們說得對。”
“你帶它走。”
我低頭看灰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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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團也看我。
它眼裡沒有退意。
只有痛。
還有一點熟悉的倔。
當初黃皮子拖著它滿院跑,它也是這麼咬著不松口。
我忽然笑了一下。
“走什麼走。”
“我院子都讓你們砸成那樣了。”
“這會兒走,誰賠?”
老孟氣得想罵我。
“姜梨。”
我舉起界印。
“別喊。”
“我知道自己不是大人物。”
“我就是個種藥草的散修。”
“可這只灰鳥,是我撿回去的。”
“它要回家,就得從這兒回。”
灰團聽見回家兩個字,斷翅輕輕動了一下。
我蹲下身,把額頭抵在它額前。
“你聽著。”
“鳳皇說你翅骨斷了,再飛不起來。”
“他說的不算。”
“你飛不是因為翅膀。”
“你飛,是因為你想回到我身邊。”
灰團眼裡的火光猛地一顫。
它終於張嘴。
那半團祖火從它口中飛出,落進界印中心。
界印轟然圓滿。
黑紅火紋衝天而起。
南明界開了。
不是一道門。
而是一片由火和骨組成的舊巢虛影。
四翼巨鳥盤踞在虛影之上,身下護著無數碎蛋和殘羽。
它低頭看灰團。
也看我。
骨鈴在界印中心輕輕響了一下。
我腦子裡湧進一道很蒼老的聲音。
“持界者。”
“願以何物換火歸位?”
我愣住。
“還要換?”
那聲音很平靜。
“火不白燃。”
“界不白開。”
鳳皇也聽見了。
他大笑起來。
“姜梨,你拿什麼換?”
“壽數?”
“靈根?”
“還是你那條微不足道的命?”
灰團猛地抓住我的袖子。
它搖頭。
它說得艱難,卻很清楚。
“不。”
我摸了摸它的頭。
“別急。”
“我命窮,不值錢。”
我看向南明舊巢虛影。
“我換一個承諾。”
“從今往后,南明火不再只護朱雀。”
“它也護那些被扔掉的,飛不起來的,沒來得及開口叫一聲娘的孩子。”
舊巢虛影沉默了。
鳳皇臉上的笑慢慢停住。
“荒唐。”
“火主之界,豈會聽一個凡修胡言。”
可下一刻,地下窟裡無數弱火同時亮起。
祭臺上那些被困的鳳凰,有的低下頭,有的閉上眼,有的將自己的本命火送出一縷。
鳳岐長老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我願。”
烏燼單膝跪下。
“赤羽衛願。”
炎七和焰九齊聲嘶喊。
“願。”
老孟把帶血的石頭按在地上。
“我這個不會飛的,也願。”
灰團抬起斷翅。
它走到界印前。
疼得每一步都在抖。
可它沒有停。
它把額頭貼上界印。
“姜梨。”
“回家。”
舊巢虛影終於低頭。
那只四翼巨鳥張開羽翼。
所有弱火,鳳凰本命火,灰團咬回的祖火,還有鳳皇強奪去的那半團祖火,都在同一刻被南明界牽住。
鳳皇臉色大變。
他第十道鳳焰剛剛成形,還未徹底穩固。
南明界一開,那道鳳焰竟從根部裂開。
“本皇不許。”
他化成一道金影撲來。
速度快到所有人都攔不住。
他的手直取我胸口的界印。
灰團忽然撲到我前面。
它只有一只翅膀還能動。
另一只斷翅拖在身側。
可它這一次沒有刨地。
它飛了起來。
很低。
很歪。
像被風吹起的一片灰。
但它擋在了我面前。
鳳皇的手刺入它胸口。
我聽見骨鈴裂開一聲。
灰團沒有叫。
它咬住鳳皇的手腕。
SS咬住。
鳳皇怒吼著要甩開它。
可下一刻,地底那些棄蛋弱火全都順著灰團的牙,鑽進鳳皇體內。
不是燒他的骨。
而是燒他的枷鎖。
燒他偷來的火。
燒他身上每一道用孩子命刻成的金紋。
鳳皇第一次發出慘叫。
他背后的十道鳳焰一根根斷開。
祭天臺開始崩塌。
我撲過去抱住灰團,也抓住界印。
“開。”
南明界虛影轟然落下。
黑紅火光吞沒祭天臺。
鳳皇的金衣在火裡碎成飛灰。
他那雙赤目SS盯著我。
“姜梨。”
“你以為救了它。”
“朱雀歸位之日,凡緣必斷。”
“它終會離開你。”
灰團忽然松開他的手腕。
它抬頭。
很輕很輕地說。
“不。”
“家。”
鳳皇的表情僵住。
下一瞬,南明火徹底卷過。
金色鳳影在火中崩散。
祭天臺裂成兩半。
無數鳳凰和弱火從鎖鏈裡墜落。
我抱著灰團,腳下也跟著一空。
塌陷的祭臺下方,是看不見底的火海。
21
我醒來時,先聽見雞叫。
不是鳳凰鳴。
是我家老母雞那種破鑼嗓子。
咯咯噠。
咯咯噠。
聽得人心煩。
我睜開眼,看見屋頂破了一個大洞。
天光從洞裡落下來,正好照在我臉上。
我躺在自家床上。
床邊圍了一圈人和鳥。
烏燼站在門口,臉色還是冷的,只是眼底青黑得厲害。
炎七和焰九蹲在院裡,努力把翅膀收小,免得再壓塌我最后半堵牆。
老孟坐在灶房廢墟邊,正在給自己纏傷。
鳳岐長老站在雞窩旁邊。
老母雞對她很有敵意。
至於灰團。
它趴在我枕邊。
小小一團。
一半灰毛,一半暗紅羽毛。
右翅被赤色細布纏著,吊得歪歪扭扭。
脖子上的骨鈴碎了。
只剩一小片鈴骨,被紅繩穿著,掛在胸口。
它睡得很沉。
一只爪子還抓著我的袖口。
我動了一下。
灰團立刻醒了。
它抬頭看我。
眼睛呆了半瞬。
然后猛地撲上來。
我被它撞得胸口一疼。
“停。”
“你現在不是蛋了。”
“別老砸我。”
灰團把腦袋埋進我頸窩。
聲音悶悶的。
“姜梨。”
我拍了拍它背。
“嗯。”
它又說。
“家。”
我鼻子忽然發酸。
“嗯。”
“回家了。”
烏燼低聲道:“鳳皇S了。”
我抬頭看他。
他繼續說:“祭天臺毀了。”
“南明界重開。”
“鳳凰窩的淨巢臺也塌了。”
炎七忍不住接話。
“那些被困的鳳凰,活下來的都看見了棄蛋窟。”
“鳳皇的S忠被族內拿下。”
“鳳岐長老暫代鳳凰窩事務。”
鳳岐長老向我低頭。
“鳳凰族欠南明一脈,也欠那些被棄的孩子。”
“此債很長。”
“我們會還。”
我看著她蒼白的臉,問:“那些蛋呢?”
鳳岐聲音輕了些。
“有些已經只剩火影。”
“有些還能孵。”
“我會把它們帶回巢中。”
“以后鳳凰族再無淨巢。”
灰團抬頭看她。
鳳岐也看向灰團。
她眼裡有敬畏。
也有愧。
“幼主若願回南明舊巢,我會親自護送。”
屋裡一下靜了。
烏燼沒說話。
炎七和焰九眼睛亮了又暗。
老孟也停下纏布的手。
灰團從我懷裡探出頭。
它看看鳳岐。
又看看烏燼。
再看看炎七和焰九。
最后看向我。
我心裡很平靜。
也不是不難過。
只是從井底開始,我就想過這一天。
它不是鳳凰窩的瑕疵品。
它是朱雀幼主。
它有自己的族人。
有舊巢。
有母親留下的鈴骨。
也有該學會的飛行和火。
我摸了摸它頭頂翹起的灰毛。
“想去就去。”
灰團沒動。
我笑了一下。
“真的。”
“我家又破又窮。”
“灶臺塌了,菜地毀了,雞窩也歪了。”
“你留在這兒,除了挨罵,就是補坑。”
灰團聽懂了補坑兩個字。
它立刻把爪子縮了縮。
我說:“你該去學飛。”
“學你們朱雀該學的東西。”
“等學好了,再回來給我看門。”
炎七眼淚又要掉。
我立刻瞪它。
它硬是把火淚憋得眼眶通紅。
灰團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從床上跳下去。
右翅吊著,它走路有點歪。
它走到門口。
所有人都以為它要出去。
結果它低頭,對著門檻旁邊的土,慢慢刨了一爪。
我額角一跳。
“灰團。”
它停住。
回頭看我。
然后它從土裡刨出一枚小小的黑紅石子。
石子不燙。
上面有一點南明火紋。
烏燼低聲道:“界印子火。”
灰團叼著石子,放到我手心。
它說:“姜梨。”
“家。”
我握住那枚石子。
裡面有一縷很暖的火。
不烈。
不疼。
像冬夜被窩裡的湯婆子。
鳳岐長老輕聲道:“它把歸巢印留給你了。”
“無論它在哪裡,只要你喚它,它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我看著灰團。
“你倒是會留賬。”
“以后想賴也賴不掉。”
灰團胸口一挺。
很驕傲。
三日后,鳳凰窩派來一隊年輕鳳凰修我的院子。
它們修籬笆,補屋頂,砌灶臺。
老母雞監督得很嚴格。
誰敢踩壞菜苗,它就衝上去啄誰。
炎七和焰九本想幫忙。
我沒讓它們進院。
原因很簡單。
它們落一次,地上多一個坑。
烏燼留下來教灰團控火。
第一課,收煙。
灰團學了半天。
最后打了個噴嚏,把新砌的灶臺燻黑了。
烏燼沉默很久。
我拍了拍他肩膀。
“別灰心。”
“它以前還能炸塌半扇門。”
“已經進步了。”
半個月后,灰團終於能短短飛一段。
從雞窩飛到水缸。
中間歪了三次。
撞了兩次竹竿。
落地時還習慣性刨坑。
可它確實飛起來了。
鳳岐長老來接它那天,火桑林開滿赤色新葉。
灰團站在院門口,背著我給它縫的小布包。
包裡裝著一袋曬幹的蚯蚓。
這是它自己刨來存的。
我堅決沒碰。
它一步三回頭。
我抱著胳膊,裝得很兇。
“走吧。”
“別在外頭丟我的臉。”
“學不會飛就別說是我養的。”
灰團看著我。
忽然撲騰翅膀飛起來。
飛得不高。
卻穩穩落到我肩上。
它用腦袋蹭了蹭我的臉。
“姜梨。”
“等我。”
我鼻子一酸,嘴上卻說:“等你回來補菜地。”
它嘰了一聲。
這次不是幼鳥糊塗的嘰。
是很輕快的答應。
后來梧桐嶺的人都知道,鳳凰窩再不敢往外扔蛋。
也知道最東頭有個種藥草的散修,曾經把朱雀幼主養成了會打洞的灰團子。
他們問我后不后悔。
我說不后悔。
就是有點費灶臺。
第二年春天,火桑林又紅了。
我正在院裡剁蘿卜。
頭頂忽然一陣風響。
我下意識抬頭。
一道黑紅火影從天而降。
咚。
我被撞得坐進泥裡。
懷裡多了一只羽毛漂亮了許多,卻依舊灰頭土臉的小朱雀。
它嘴裡叼著一條肥蚯蚓。
獻寶似的放到我手心。
我看著它。
它看著我。
半晌,我嘆了口氣。
“行。”
“保鏢回來了。”
灰團驕傲地挺起胸。
然后轉身,一爪刨塌了我剛補好的半畦菜。
我深吸一口氣。
“灰團。”
它僵住。
我拎起掃帚。
“你給我回來補坑。”
梧桐嶺上空,一聲清亮朱雀鳴衝破雲層。
緊接著,是我滿院追鳥的罵聲。
山風吹過火桑林。
舊灰落盡。
新火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