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阿娘,你看到了嗎?這才剛開始。
6
裴宴之親自來了青蘿塢。
一身狼狽,眼眶發紅,站在院門口像條喪家之犬。
"宋清瑤,你到底要怎樣?"
我不予理會,專心喂雞。
雞雛已長的半大,羽毛油亮,圍在腳邊咯咯叫。
"侯爺說笑了,濟世堂做生意,公平公正,童叟無欺。"
"林婉已經病了!大夫說驚懼過度,可能……"
"可能什麼?"我直起身,看著他。
"可能像我阿娘一樣,抓不到藥,咽了氣?"
他噎住,面色發白。
我走到他面前,掏出一張紙。
早就寫好的和離書,折的整整齊齊。
"籤了它,林婉的債,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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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那張紙,SS掐住手心:
"你要和離?"
"我要自由。"
"宋清瑤,你……你早就計劃好了?從離開侯府那天起?"
我笑了:
"侯爺高看我了。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
"如果……如果我說,我后悔了?"
我低頭,看著那只手。
曾經,我多麼盼望他牽我,在雪夜裡,在床榻前,在我跪求她的時候。
如今,只覺得髒。
我抽回手,聲音很平:
"裴宴之,你后悔什麼?后悔讓林婉掌中饋?后悔批那三十兩廢銀?還是后悔,我阿娘S的時候,你在溫泉別院賞雪?"
他嘴唇哆嗦,什麼也說不出口。
我把紙塞進他手裡。
"籤了書,你還能保住侯府的體面,不籤,明日京中就會傳遍,侯府姨娘的父親欠賭債,侯爺為保小妾,賣了祖田。"
他看著我,像看一個陌生人。
"你變了,宋清瑤。"
"不,"我轉身往屋裡走,"我只是,做回自己了。"
他在院門口站了很久。
我坐在窗前,翻看濟世堂的賬本。
窗外風聲嗚咽,偶爾傳來他咳嗽的聲音。
最后,我聽見紙的摩擦聲,和他的腳步聲遠去。
和離書,他籤了。
我把那張紙收好,走到阿娘的牌位前,上了三炷香。
"阿娘,女兒自由了。"
7
和離書到手的那夜,我在青蘿塢的院子裡坐到天明。
像是繃緊了三年的弦突然斷了,反而不知道該往哪裡使力。
雞雛在腳邊啄食,我撒了一把米,看著它們爭搶,忽然想起裴宴之說過的話。
"你變了,宋清瑤。"
我沒變,我只是做回自己。
三年前嫁進侯府時,我也曾想過要做個賢良的妻子。
晨昏定省,操持中饋,為夫君納妾開枝散葉。
江南織造宋家的女兒,從小被教的就是這些。
可他們沒教過我,當賢良換不來活路時,該怎麼辦。
阿娘教了。
她臨終前那句"別委屈自己",不是讓我忍,是讓我走。
天光大亮時,陳掌櫃來了。
他手裡捧著一摞賬本,鏡片后的眼睛帶著試探:
"娘子,濟世堂在京中的十三家鋪子,您想先看哪一家的賬?"
我沒接,反問他:
"陳掌櫃在濟世堂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從學徒做到掌櫃,東家的恩情沒齒難忘。"
"那我問你,濟世堂每年放款多少兩?收息多少?爛賬又有多少?"
他愣了一下,隨即報出一串數字。
我聽著,心裡慢慢有數了。
濟世堂表面是藥鋪,實則是京中最大的地下錢莊。
藥材是正經生意,放款才是真金白銀。
陳掌櫃說的爛賬率,比我想象的低得多。
他補充:
"東家的規矩,只放給有抵押的,或是......有把柄的。"
"把柄?"
他湊近,壓低聲音:
"比如某位大人外室的花銷,某位將軍賭場的欠條,某位娘娘娘家的田產漏洞。"
這才是濟世堂真正的生意。
藥材是門面,消息是本錢,把柄才是搖錢樹。
"帶我去見東家。"
陳掌櫃面露難色:
"娘子,東家從不見人,二十年來,連我都是傳信往來。"
"那現在,"我從懷裡取出那塊玉佩,放在他面前,"告訴他,宋家后人要見他。三日為期,過時不候。"
陳掌櫃看著玉佩,又看看我,最終點了頭。
三日后,我在濟世堂總店的密室,見到了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東家。
是個女人。
六十歲上下,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苟,穿著一身素色褙子,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
她坐在太師椅上,看我的眼神帶著審視,像是在看一件待估價的貨物。
她開口,聲音沙啞。
"你外祖父救過我的命,我答應他護宋家后人一次,你想要多少銀子?"
"我要的不是銀子,"我坐在她對面,脊背挺直,"我要濟世堂。"
佛珠在指間轉了一圈:"小丫頭,胃口不小。"
我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推過去。
"不是胃口,是交易。"
"這是侯府林姨娘父親的欠條,本金加利息,一萬二千兩。侯府為保她,賣了京郊三百畝良田。"
老婦人眯起眼。
"這只是開始,侯府年俸五千兩,開銷卻近萬兩。這些年靠祖產貼補,如今祖產賣了,窟窿越來越大。裴宴之不懂經營,只知道揮霍,不出三年,侯府必敗。"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濟世堂借給侯府的錢,收不回來。與其等它爛成爛賬,不如讓我接手。我用三成利份換濟世堂的經營權,三年內,讓利潤翻一番。"
老婦人沉默良久。
"你憑什麼?"
"憑我是從侯府爬出來的,憑我知道那些高門大戶的窟窿在哪裡。"
"憑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怎麼讓他們心甘情願地把錢送進濟世堂。"
她忽然大笑,笑聲在密室裡回蕩。
"好,好一個宋家女兒。你外祖父當年也是這般,拿著我的欠條來換前程。"
她收起佛珠,站起身。
"三成利份,經營權歸你,但我要看著你,三年內做不到,股份收回,你滾出上京。"
"成交。"
我伸出手,與她擊掌為誓。
那夜,我在濟世堂的密室裡,看到了真正的賬本。
不是陳掌櫃給我看的那些,是暗賬。
記錄著上京三十七位大員的隱私,十二位皇商的軟肋,甚至還有宮裡幾位娘娘的秘辛。
老婦人告訴我:
"濟世堂活了四十年,靠的不是銀子,是這些紙,每一張紙,都是一條命,也是一條財路。你要用,得謹慎。"
我把那些紙一張張看完,記在心裡,然后放回原處。
"我不靠這些,我要靠正經生意,把濟世堂做成天下第一藥行。"
她看著我,眼神復雜:
"你比你外祖父還狂妄。"
8
接手濟世堂的第一年,我沒碰那些暗賬。
陳掌櫃急壞了,幾次暗示我可以用某位大人的把柄換筆大單,我都拒絕了。
"娘子,"他急得眼鏡都歪了,"東家那邊看著呢,利潤不上去,您這......"
我正在看一本藥材圖譜,頭也沒抬。
"我知道。去把城南那片荒地買下來,能買多少買多少。"
"荒地?"
"對,去年冬天,太醫院院判在濟世堂抓藥時說過,今春恐有瘟疫。我算過,若瘟疫起,藥材必漲,城南那片地,土質適合種板藍根和連翹,現在買,秋天就能收第一批。"
陳掌櫃愣住:
"您......您還懂藥材種植?"
"不懂,但我懂算賬,一畝地種糧食,年收三兩銀子,種板藍根,年收十五兩。瘟疫若起,價格翻十倍,這筆賬,算得過來嗎?"
他算了半晌,眼睛亮了:"我這就去辦。"
春末,瘟疫果然起了。
從河北傳來,一路南下,上京人心惶惶。
太醫院忙成一團,藥材價格一日三變。
濟世堂提前囤的板藍根和連翹,成了救命的東西。
我沒漲價,按原價賣給官府,條件是濟世堂成為太醫院指定供藥商。
院判親自登門道謝,我笑著受了,送他出門時,低聲說了一句話:
"大人,您去年在濟世堂抓的那味藥,是治頭風的吧?"
他回頭看我,眼神裡帶著驚懼。
我替他攏了攏披風。
"放心,濟世堂有規矩,客人的病,出不了這扇門。但您這頭風,還是得好好治,耽誤了可不好。"
他沉默良久,最終拱了拱手:"宋娘子,大恩不言謝。"
我目送他離去,轉身回屋。
陳掌櫃在門后等我,臉色發白:
"娘子,您不是說......不用那些把柄嗎?"
"這不是把柄,這是人情。院判欠我一條命,將來太醫院換主事,濟世堂的位置,就穩了。"
他似懂非懂地點頭。
瘟疫過后,濟世堂的利潤翻了一番。
老婦人召我入密室,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串佛珠放在桌上。
"你贏了第一年。"
"不是贏,是開局。接下來兩年,我要開三十家分店,讓濟世堂的藥,進每一座城池。"
"錢從哪來?"
"從那些想讓我閉嘴的人手裡來,去年瘟疫,我救了上京半數官員的命。他們的謝禮,夠開十家分店。"
"剩下的,我賣股份,只賣給一種人——在濟世堂有把柄的人。"
"他們買了股份,就是股東,濟世堂倒了,他們的秘密也就保不住了。"
老婦人看著我,半晌,嘆了口氣:"你這是在玩火。"
"火能取暖,也能焚身,但我宋清瑤,從來不怕火。"
......
9
三年時間,十三家分店變成三十家。
而侯府正如我當年所說,敗了。
京中但凡用藥的,沒有不知道濟世堂的。
我成了京中最年輕的藥行東家,人稱"宋娘子"。
裴宴之的侯府,卻一日不如一日。
林婉病好后,被老太太查出與人私通。
連夜趕出了門,連件像樣的衣裳都沒讓帶。
她父親又欠了賭債,這次沒人救他,被人打斷了腿,癱在巷子裡要飯。
后來聽說被賣進了南城的窯子,再后來,就沒了消息。
裴宴之試圖挽回過。
送過珠寶,我讓人原樣退了回去。
寫過信,我沒拆,在燭火上燒了。
甚至在濟世堂門口等過一整夜,縮在臺階下面,凍得嘴唇發紫。
我讓伙計潑了他一盆冷水。
他跳起來,渾身湿透,站在寒風裡發抖。
我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侯爺,三年前,我阿娘S在雪夜裡,你也在溫泉別院等了一整夜嗎?"
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沒有"我替他說了
"你在賞雪,在碰杯,在笑。"
我轉身進屋,吩咐伙計:
"以后侯府的人,不許進門。"
但我沒想到,還會再見到林婉。
是在南城最下等的窯子裡。
我隨陳掌櫃去查一樁假藥案,被人引到后院。
柴房裡縮著一個女人,蓬頭垢面,滿身是傷。
她抬頭看我,愣了一下,然后瘋狂地撲過來:
"宋清瑤!是你!是你害我!"
我側身躲開,她摔倒地上,額頭流出血來。
"是我,"我蹲下來,與她平視,"但害你的,也是你自己。"
"你改我銀票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三十兩會要人命?"
"你在我阿娘藥裡動手腳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也會疼?"
她癱在地上,眼神渙散:
"我只是……只是想活下去……"
"我也是。"我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但我活下來了,你沒有。"
我轉身出門,吩咐陳掌櫃:
"報官吧,這窯子用假藥,該查了。"
我頓了頓:"至於她,隨她去吧。"
身后傳來她絕望的哭聲。
這一切都和我再無關系。
10
裴宴之最后一次來找我,是在一個雪天。
和三年前一樣的雪,一樣冷。
他站在濟世堂門口,沒有進來。
我透過窗,看見他的身影,瘦了很多,背也駝了。
伙計來報:
"宋東家,侯爺在門口,說想買一味藥。"
我放下賬本,走出去。
"侯爺要什麼藥?"
他聲音沙啞:"后悔藥。"
我看著他,像看一個陌生人。
"濟世堂沒有這味藥,侯爺請回吧。"
他忽然抓住門框。
"宋清瑤,我知道錯了,我知道……我什麼都錯了。你給我一次機會,就一次……"
"裴宴之。三年前,我阿娘S的時候,我也想要一次機會。只要你批那三十兩銀子,只要你回來,只要那筆錢不是廢紙。"
"你沒有給。"
"現在,我也不會給。"
他松開手,后退一步。
"那……那你能告訴我,怎麼才能不這麼難受?"
我想了想說:"去我阿娘的墳前,磕三個頭,然后別再出現。"
他木訥的點頭,轉身走進雪裡。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陳掌櫃走出來,遞給我一杯熱茶:
"娘子,不恨了?"
"不恨了。"
我捧著茶杯,看著漫天飛雪。
"恨太累了,我還有生意要做,還有日子要過。"
"那侯爺……"
我轉身進屋
"他是他,我是我,從今往后,再無瓜葛。"
當夜,我收到消息。
裴宴之去了我阿娘的墳前,磕了三個頭,隨后去了城外的寺廟,剃度出家了。
我把消息告訴阿娘的牌位。
"阿娘,他去了。你的清瑤,徹底自由了。"
窗外雪停了,月亮出來照得院子一片銀白。
我走到書桌前,鋪開一張紙寫下一行字:
濟世堂新規:
窮苦人家,憑村正證明,可赊藥三月,無息。
陳掌櫃看了:"娘子,這……"
我說:"我阿娘S的時候,如果有這規矩,她或許能活下來。"
我把紙遞給他。
"去吧,從明日開始。"
他接過,鄭重地走了。
我坐在窗前,看著月亮。
三年了,從侯府棄婦到濟世堂東家。
從三十兩廢銀到三萬兩底氣。
從跪著求人到站著救人。
阿娘,你看到了嗎?
你的清瑤,不僅活下來了,還讓更多人能活下來了。
這才是,真正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