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輩子,我拿起筆,笑了。
"好,我籤。"
在座所有人的表情都裂了。
但他們不知道,我上一世替顧北錚守了三十年空房,熬白了頭發,熬幹了眼淚,最后孤零零S在軍區家屬院那間冷透了的屋子裡。
這一世——
誰愛當司令夫人誰當。
我謝斯悅,要活給自己看。
【第一章】
我是在病床上睜開眼的。
準確地說,是在軍區總醫院的病房裡。
刺鼻的消毒水味灌進鼻腔,天花板上的白熾燈晃得我眼前一陣發花。
我愣了三秒鍾。
因為這個天花板,這個味道,這張床——我太熟了。
上一世,我在這家醫院住過無數次。
第一次是流產,第二次是胃出血,第三次是心髒病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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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病床旁邊的椅子都是空的。
顧北錚從來沒有來過。
一次都沒有。
"斯悅,你醒了?"
一個穿著灰藍色制服的女人推門進來,她叫何政委——軍區政治部的副主任,我認識她。
上一世,就是她帶著那份離婚協議書來找我的。
那是1978年的冬天。
我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日歷。
1978年,12月16日。
我的手猛地攥緊了被角。
真的回來了。
何政委在床邊坐下,臉上的表情很為難。
她從公文包裡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
《離婚協議書》。
甲方:顧北錚。
乙方:謝斯悅。
何政委斟酌著措辭:"斯悅啊,這個事情呢,是組織上慎重考慮過的。顧司令即將被派往邊境執行一項長期的特殊任務,涉及高度機密,從安全角度出發,組織上認為……"
她頓了頓。
"暫時解除你們的婚姻關系,對雙方都好。"
上一世的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SS抓著何政委的手,問她:"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是不是北錚不要我了?"
我哭得喘不上氣。
我跪在地上求她,說我可以等,多久都可以等。
最后,我沒有籤。
可那又怎樣?
顧北錚還是走了。
一走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裡,我替他孝順公婆,替他撐起整個家。他的母親宋芸華嫌棄我的出身,罵我是鄉下來的土丫頭。他的妹妹顧小曼隔三差五來家裡拿東西,冰箱裡的肉、櫃子裡的布票、我攢了半年的工業券,拿完了還嫌我小氣。
我忍了。
因為我想,等顧北錚回來,一切都會好的。
可他回來了嗎?
回來過。
探親假,一共七天。
七天裡,他在家待了兩天,剩下五天都在部隊。
那兩天他也沒怎麼跟我說話。
晚上睡覺,他背對著我,呼吸平穩。
我看著他的后背,想跟他說說這些年的委屈,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我怕。
我怕他嫌我煩。
我怕他覺得我不夠堅強,不配做一個軍嫂。
后來他又走了。
再后來,他升了司令。
再再后來,我聽說他身邊有個女參謀,叫柳念卿,年輕漂亮,隨他出入各種場合。
那時候的我已經五十多了,頭發花白,腰也直不起來。
我沒鬧。
我不敢鬧。
我只是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我們結婚時種下的石榴樹,想起他當年對我說的話——
"斯悅,等我打完仗回來,帶你去看海。"
他從來沒有帶我去看過海。
我S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鄰居周嫂發現我倒在廚房裡,手裡還攥著半個沒削完的土豆。
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
腦溢血。
聽說顧北錚接到消息后沉默了很久。
聽說他在我的葬禮上站了很久。
聽說他說了一句:"我欠她的。"
可那又怎樣?
人都S了。
說什麼都晚了。
所以這一世——
當何政委把那份離婚協議書放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沒有哭,沒有求,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
我坐起身,拿過她手裡的鋼筆。
何政委愣住了:"斯悅,你先別急,這件事你可以慢慢考慮……"
"不用考慮了。"
我打開協議書,翻到最后一頁,在乙方籤名處寫下三個字——
謝斯悅。
何政委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
她顯然沒想到會是這個結果。
"你……你確定?"
我把鋼筆遞還給她,笑了笑。
"確定。"
何政委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表情變了好幾變。
她大概以為我會跟上一次一樣,哭天搶地,S活不同意。
畢竟在所有人眼裡,謝斯悅最大的價值,就是顧北錚的妻子。
離了婚,我什麼都不是。
可他們不知道——
上一世的我,在嫁給顧北錚之前,是省醫學院外科系第一名。
我的導師張鶴亭教授,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心外科專家。
他說我是他見過的最有天賦的學生,將來一定能成為頂尖的外科醫生。
可我為了顧北錚,放棄了一切。
退學,結婚,隨軍。
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附屬品。
這一世,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何政委收起籤好的協議書,站起來,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斯悅,你籤了也不要太難過……組織上會照顧你的。"
"謝謝何政委,不用照顧。"
我掀開被子下了床,穿上棉鞋,走到窗戶邊。
窗外是軍區大院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樹枝在冬天的風裡晃來晃去。
上一世我看著這些樹,等了三十年。
這一世,我要走出這個院子。
何政委走后不到半個小時,門被推開了。
來的人我也認識。
宋芸華。
顧北錚的母親。
我的前婆婆。
她穿著一件深藏青的棉袄,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高興還是不屑。
但我知道她是高興的。
因為她從來沒有喜歡過我。
"聽說你籤了?"宋芸華在椅子上坐下,翹著二郎腿,"倒是比我想的痛快。"
我沒說話。
"也好。"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既然離了,有些事情咱們得說清楚。"
我掃了一眼那張紙。
上面列了一張清單——
家屬院那套房子,歸顧家。
家裡的存款,三百二十塊,歸顧家。
縫纫機、自行車、收音機,三大件,歸顧家。
結婚時我陪嫁的那對紅木箱子,也歸顧家。
寫到最后,加了一行字:"謝斯悅個人物品,自行帶走。"
我看完了,抬頭看她。
宋芸華端著架子:"我也不欺負你,你的衣服和書,都可以拿走。房子裡其他的東西,就不要想了,那都是北錚的津貼置辦的。"
上一世,這張清單我沒見過。
因為上一世我沒籤字,我一直住在那套房子裡,雖然這個家從來沒有溫度。
但如果我籤了字,宋芸華大概也會拿出同樣的東西。
上一世的我,一定會哭,一定會爭辯:"結婚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縫纫機是我自己攢錢買的,存款裡有一半是我的工資……"
但這一世——
"行。"
我點頭。
宋芸華愣了一下。
她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幹脆。
"你……你同意了?"
"嗯,你說的都對。"
我走到床邊,把那個布包打開——裡面是我住院時帶來的換洗衣服。
我一件一件疊好,裝進去。
"那些東西我都不要了,房子也不要了。"
我拎起布包,走向門口。
路過宋芸華身邊的時候,我停下來。
"宋同志,有句話我忍了很久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兒子欠我的,這輩子還不了了。"
宋芸華的臉色變了。
"你什麼意思?離了婚還想賴上我們顧家?"
我笑了一下,沒有回答,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盡頭,我和一個人迎面碰上。
高挑,漂亮,穿著一身合體的軍裝,領口別著一枚少尉軍銜。
柳念卿。
上一世那個傳言中顧北錚身邊的女參謀。
這一世,我終於在這個時間節點上看清了她的臉。
她站在走廊裡,手裡拿著一束黃菊花,臉上的表情很復制——哦不,很復雜。
"你是……謝姐姐?"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刻意的柔弱,"我聽說你身體不舒服住院了,所以來看看你。"
黃菊花。
看病人,送黃菊花。
這花,是看病人送的嗎?
我看著她手裡那束花,又看了看她臉上精心修飾過的關切。
上一世我不認識她,等到知道她的名字的時候,已經五十多歲了。
那時候有人告訴我,柳念卿十八歲就到了顧北錚身邊當參謀,一路跟著他從團部到軍區。
她父親是顧北錚的老首長。
她的背景、她的能力、她的年齡,都比我合適。
我曾經以為,所謂"組織安排離婚",真的只是工作需要。
可上一世臨終前,在醫院的走廊裡,我隱約聽到顧小曼跟人打電話:"當年那個離婚的事情,不就是柳念卿在背后推的嘛……她找人在上面打了報告……我媽也幫了忙……"
我沒有聽完。
因為那時候我已經快S了。
但我記住了。
記得很清楚。
所以此刻,我站在走廊裡,看著面前這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看著她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得意,我心裡沒有恨。
只有冷。
徹骨的冷。
"謝謝你的花。"
我伸手接過那束黃菊花,轉身走了兩步,然后——
扔進了走廊盡頭的垃圾桶裡。
"不好意思,我不喜歡菊花。"
柳念卿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其精彩。
她嘴角的弧度僵住了,眼底那層柔弱的面紗裂開一條縫。
但她很快恢復了笑容。
"謝姐姐,你心情不好是應該的……畢竟離婚這種事,對女人來說太殘忍了。"
她的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憐憫。
"要是以后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盡管來找我。我雖然只是顧司令身邊的參謀,但多少還能說上兩句話。"
我聽懂了。
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是示威。
溫柔的、體面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示威。
"不用了。"我拎著布包從她身邊走過,"從今天起,顧司令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了。"
我沒有回頭。
但我知道,身后的柳念卿,一定在笑。
她覺得她贏了。
可她不知道,這一局,輸的人不是我。
走出軍區醫院大門的時候,北風直往臉上灌。
十二月的北方,冷得能把人骨頭凍裂。
我穿著一件薄棉袄,拎著一個布包,口袋裡只有七塊三毛錢和一張軍區家屬院的出入證。
哦,出入證大概也用不上了。
我在醫院門口站了一會兒,深深地吸了一口冷空氣。
肺裡灌滿了冰碴子,疼,但清醒。
上一世的三十年在腦子裡快速閃過——
洗不完的衣服,做不完的飯,看不完的婆婆臉色,獨自扛過去的一個又一個除夕。
過去了。
全都過去了。
這一世,我要去找一個人。
張鶴亭教授。
我的恩師。
上一世,他在我退學后非常痛心,曾經寫過三封信讓我回去繼續念書。
我都沒有回。
因為宋芸華說:"一個女人,念那麼多書有什麼用?在家伺候好丈夫才是正經事。"
我居然信了。
這一世,我絕不會再信。
我裹緊棉袄,往汽車站的方向走去。
省醫學院在三百公裡外的省城。
坐長途汽車要六個小時。
七塊三毛錢,剛好夠一張單程票。
夠了。
這條路,我只需要走一次。
長途汽車在國道上顛簸了整整六個小時。
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汽車站門口,呼出的氣凝成白霧。
口袋裡只剩下一塊八毛錢。
省醫學院在城西。
走路要四十分鍾。
我沒有猶豫,抬腳就走。
路過一個煎餅攤的時候,肚子響了一聲。
我攥了攥口袋裡的錢,走過去了。
不是不餓。
是這一塊八毛錢,我還有別的用處。
四十分鍾后,我站在省醫學院的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