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年了。
我離開這裡,整整五年了。
門衛室亮著燈。
我敲了敲窗戶。
"同志,請問張鶴亭教授的辦公室在哪?"
門衛是個戴老花鏡的大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找張教授?他這個點早下班了。你明天再來吧。"
"那他現在住哪?"
"住哪我不能告訴你。你是他什麼人?"
我想了想。
"我是他的學生。謝斯悅。"
大爺推了推眼鏡,忽然愣住了。
"你就是謝斯悅?張教授的那個學生?"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驚訝。
"你等等啊,我打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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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撥了個號,對著話筒說了幾句。
掛掉電話后,他看著我,搖了搖頭。
"張教授說了,讓你去他家。教工宿舍三號樓,401。"
大爺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姑娘,張教授等你很久了。"
我的鼻子一下就酸了。
張教授家的門沒關。
我站在門口,看到裡面的燈光和一個佝偻的背影。
他老了。
五年前他還是個精神矍鑠的中年人,現在頭發全白了,背也駝了。
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舊了的教材。
聽到門響,他轉過頭。
看到我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眶紅了。
"你這個學生,總算想起我了。"
他的聲音有點抖。
我走進去,把布包放下,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鞠了一個深深的躬。
"張老師,我回來了。我想繼續念書。我想做外科醫生。"
張鶴亭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最后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早該回來了!"
他站起身,從櫃子裡翻出一套醫學教材,摞在我面前。
"明天開始,白天跟我出門診,晚上自己補功課。你落下了五年,但你的底子還在。我給你半年時間——"
他伸出一根手指。
"半年之內,你要通過所有科目的補考。做得到嗎?"
我看著那摞厚厚的書,沒有害怕。
上一世我錯過了三十年。
這一世,半年,足夠了。
"做得到。"
那天晚上,我睡在張教授家的客房裡。
被子很薄,但我一點都不冷。
因為我心裡燒著一團火。
這是我重生后的第一個夜晚。
也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為自己而活的開始。
半年的時間,我像瘋了一樣學習。
白天跟張教授出門診、查房、觀摩手術。晚上回到宿舍啃教材,做筆記,練縫合。
張教授給我找了一間空出來的學生宿舍,又幫我辦了旁聽手續。
學校裡有人議論——
"那個謝斯悅不是嫁了個當官的嗎?怎麼又回來了?"
"聽說離婚了。"
"嘖嘖,被當官的甩了吧。"
我聽到了,但我不在乎。
上一世,這些話能讓我躲在被子裡哭一整夜。
這一世,這些話連讓我皺眉的資格都沒有。
我只關心一件事——
我的手,還能不能拿穩手術刀。
三個月后,張教授第一次讓我上臺輔助手術。
是一臺闌尾切除,最基礎的外科手術。
他站在主刀位置,我站在對面。
當他把止血鉗遞給我的時候,我的手穩得出奇。
五年沒碰過手術器械,但那種感覺還在。
肌肉是有記憶的。
而且,上一世的三十年裡,我雖然沒有做過手術,但我從來沒有停止過看書。
顧北錚不知道,那些他從來不關心的東西——我枕頭底下的醫學期刊,我抽屜裡的解剖筆記,我深夜在臺燈下畫的手術路線圖——那些都是真的。
我一直都沒有放棄。
只是沒有人給過我機會。
手術結束后,張教授站在洗手臺前,看著我。
"斯悅,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等你回來嗎?"
我搖頭。
"因為你的手,是我見過最適合握手術刀的手。"
他關上水龍頭,認真地說:
"你的手指長度、柔韌度、穩定性,都是百裡挑一。外科這一行,天賦佔三成,努力佔三成,剩下四成是心性。你三樣都有。"
他嘆了口氣。
"當年你退學,我氣了整整一年。"
"張老師,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他擺擺手,"你現在回來了,就夠了。"
半年后,我通過了所有科目的補考。
成績單上,外科學:98分。解剖學:96分。病理學:97分。
全系第一。
消息傳開的時候,沒人再議論我的離婚。
他們開始議論另一件事——
"省醫學院出了個怪才,退學五年,回來半年,考了全系第一。"
但我不在乎這些。
我在乎的是——
1979年8月,省城第一人民醫院發布了一則招聘啟事。
外科,招兩名住院醫師。
全省報名人數:一百四十七人。
我是其中之一。
考試那天,考場設在省醫院的階梯教室裡。
我坐在第三排,拆開試卷。
筆試題,我用了一個半小時做完。
實操考試,是在一頭模擬豬身上完成一臺膽囊切除。
我走上手術臺的時候,考官席上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這個太年輕了吧,看著不像有經驗的。"
我沒理他。
戴上手套,拿起刀。
二十六分鍾。
一臺完整的膽囊切除術。
出血量控制在30毫升以內。
縫合針距均勻,沒有一針多餘。
考官席安靜了。
三天后,錄取名單公布。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拿到錄取通知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宿舍的窗臺上,看著省城的夜景。
遠處有幾點燈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的自己。
五十歲的我,坐在軍區家屬院的院子裡,看著頭頂的星星,手裡織著一件永遠織不完的毛衣。
那件毛衣是給顧北錚的。
他從來沒有穿過。
我把視線收回來,深吸一口氣。
謝斯悅,你終於走出來了。
入職省一院后,我從最基層的住院醫做起。
值夜班,寫病歷,管床位,跟手術。
別的住院醫抱怨太苦太累,我一聲不吭。
上一世三十年的苦,什麼都吃過了。
這點累算什麼。
我的主任叫陸恆山,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外科,脾氣暴得很,罵人從來不留情面。
第一天查房,他對著我的病歷摔了三次。
"這寫的什麼東西?重寫!"
"主訴不清,現病史混亂,你是來當醫生的還是來寫小說的?"
"謝斯悅,你要是明天還拿這種水平來上班,你就別來了。"
我當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三點,重新寫了十二份病歷。
第二天交上去,陸主任看了一遍,沒說話。
第三天再查房,他把我的病歷拿出來,在全科室面前說了一句:
"看看人家謝斯悅寫的,這才叫病歷。你們一個個的,學了四年五年,還不如人家改了一晚上的。"
辦公室裡靜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有震驚的,有不服的,有嫉妒的。
我低頭假裝在整理資料。
三個月后,我跟了第一臺獨立主刀手術。
是一臺急診——車禍傷,脾破裂,大出血。
患者送進來的時候血壓已經掉到了60/40,人快不行了。
陸主任那天不在,值班的另一個主治醫猶豫不決。
我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著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
"讓我上。"
主治醫瞪著我:"你一個住院醫,你上什麼?"
"我跟過張鶴亭教授的脾切除術,完整流程我背得下來,我能做。"
"你瘋了——"
"他等不了了。再等十分鍾,人就沒了。"
主治醫看了看監護儀,又看了看我,咬了咬牙。
"你做。出了事我擔。"
我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進了手術室。
洗手,穿衣,戴手套。
從切開腹腔到找到出血點,我用了四分鍾。
脾動脈結扎,脾髒切除,衝洗腹腔,逐層關腹。
整臺手術,一個小時零八分鍾。
患者推出手術室的時候,血壓已經回升到了110/70。
走廊裡,患者家屬撲過來跪在地上。
"醫生,謝謝你,謝謝你救了他的命——"
我摘下口罩,手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
是腎上腺素退去后的正常反應。
第二天,這件事傳遍了整個省一院。
陸主任專門找到我。
"謝斯悅。"
"主任。"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我讀不太懂的東西。
"你知道嗎,我當了三十年外科醫生,第一次獨立主刀的時候,手抖得差點把止血鉗掉進病人肚子裡。"
他沉默了一下。
"你比我強。"
這句話從一個暴脾氣老外科嘴裡說出來,分量很重。
我沒有謙虛。
因為我知道,我值得這句話。
好了,說到這裡,該說說遠在千裡之外的顧北錚了。
上一世,他走了之后,幾乎把我忘了。
這一世也一樣——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有在意過這段婚姻。
我籤字的那天,他人在西北邊境。
何政委把籤好的協議書送到了部隊。
據說顧北錚接過協議書的時候,只是掃了一眼,然后放進了抽屜裡。
沒有任何反應。
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給我。
是的,在他心裡,謝斯悅從來都不重要。
我不過是他二十三歲那年、經人介紹認識的一個本分姑娘。
結婚是因為該結了,不結婚戰友的眼光不好看。
至於愛不愛——
他可能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可柳念卿想了。
她想了很久。
她比我年輕五歲,比我漂亮,比我有背景。
她父親柳振坤是顧北錚的老首長——正是剛退下來的那位首長。
所以在她的計劃裡,謝斯悅離婚,不過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她頂上去。
軍嫂變成她柳念卿。
只不過這一步,她要走得體面,走得名正言順。
這些事情,我上一世臨S前才聽到只言片語。
這一世,我已經不關心了。
她要顧北錚,就給她。
我不要了。
可老天爺偏偏愛開玩笑。
我入職省一院的第八個月,出事了。
那天是個周六,我剛下了一臺手術,正在值班室裡吃盒飯。
護士小孫跑進來,臉色煞白。
"謝醫生,急診送來一個首長,情況很嚴重——腹部槍傷,貫穿傷,失血性休克!"
我放下筷子站起來。
"人在哪?"
"已經推進手術室了,可是——"小孫的聲音在發抖,"陸主任去省城開會了,王主治去外地進修了,科裡今天只有你一個能上臺的。"
"我知道了。"
我快步走向手術室,邊走邊問:"患者信息呢?"
小孫遞過來一張單子。
我掃了一眼。
然后我的腳步停了。
患者姓名:柳振坤。
性別:男。
年齡:62歲。
身份:退休首長。
備注:意外槍支走火。
柳振坤。
柳念卿的父親。
顧北錚的老首長。
命運這東西,真是諷刺到了極點。
我在手術室門口站了三秒鍾。
三秒鍾裡,我的腦子轉得飛快。
如果我不救他,沒人會說什麼——科室裡就我一個人,能力有限,患者傷重不治,這在戰爭年代太正常了。
如果我救了他——
柳念卿的父親欠我一條命。
我推開了手術室的門。
這臺手術,是我這輩子做過最難的一臺。
子彈從柳振坤的右腹貫穿,打穿了肝髒右葉,擦破了右腎動脈,腹腔裡全是血。
在設備簡陋的年代,這種傷,S亡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但我沒有退。
上一世三十年的醫學積累,加上這一世張教授的傾囊相授,加上我這雙被天賦眷顧的手——
三個半小時后,柳振坤的生命體徵穩定了下來。
我走出手術室的時候,渾身被汗湿透了,手術衣上沾滿了血。
走廊裡站滿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