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軍裝,便衣,還有幾個面色鐵青的警衛員。


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衝過來——我認出他是軍區衛生部的劉部長。


"手術怎麼樣?"


"成功了。子彈取出,肝髒修補完成,腎動脈吻合完成。術后需要密切監護,但目前生命體徵平穩。"


我的聲音很平靜。


劉部長呆了一下,然后轉頭對身后的人說:"手術成功了!老首長救回來了!"


走廊裡爆發出一陣如釋重負的聲音。


有人鼓掌,有人長出一口氣,有人背過身去擦眼淚。


然后——


人群最后面,一個身影走了出來。


軍裝筆挺,肩章閃亮,身形高大挺拔。


他的臉我太熟了。


刀削般的輪廓,深邃的眉眼,薄唇緊抿。


三十歲的顧北錚,比我上一世記憶中任何一個時刻都年輕。


也都陌生。


他看向我的那一刻,眼神裡有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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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他沒有想到,站在手術室門口、渾身是血、剛剛救下他老首長命的人——


是他剛剛離了婚的前妻。


"謝……斯悅?"


他叫了我的名字。


語氣裡帶著一種奇怪的滯澀。


我看著他,沒有心跳加速,沒有心酸委屈,沒有那種上一世一看到他就想哭的衝動。


什麼感覺都沒有。


幹幹淨淨的。


"顧司令。"


我禮貌地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身后,我感覺到他的目光一直追著我。


很久,很久。


柳振坤術后恢復得很好。


一周后,他已經能自己坐起來吃粥了。


那天我去查房,他靠在床頭,旁邊坐著一個人。


柳念卿。


她穿著一身便裝,頭發扎成馬尾,正在給父親削蘋果。


看到我進來,蘋果皮斷了。


她的手明顯抖了一下。


"謝……謝醫生。"


她叫我謝醫生。


不叫謝姐姐了。


我拿起病歷夾,開始檢查柳振坤的引流管和傷口。


柳振坤看著我,眼神裡帶著復雜的情緒。


"謝醫生,我這條老命是你救的。這個恩情,我柳振坤記一輩子。"


"柳首長客氣了,這是我的職責。"


"不。"他搖頭,聲音很鄭重,"你那天要是不上臺,我就沒了。我聽劉部長說了,你是一個人做的手術,三個半小時,全程沒有人幫你。"


他看著我的眼睛。


"你的本事,已經超過很多幹了一輩子的老外科了。"


我沒有接話,繼續寫查房記錄。


柳念卿坐在旁邊,臉色白得嚇人。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這個場面,大概是她做夢都沒想到的。


她費盡心機把我從顧北錚身邊趕走,以為我會過得悽悽慘慘。


結果我不但沒有垮掉,反而成了救她父親命的人。


這種滋味——


我光看著她的臉色,就知道有多難受。


查完房我轉身出門的時候,柳念卿追了出來。


"謝醫生——"


她叫住我。


走廊裡只有我們兩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然后做了一件我沒想到的事。


她鞠了一個躬。


"謝謝你救了我爸。"


她的聲音在發顫。


我看著她低下去的頭頂,心裡平靜得可怕。


上一世,這個女人毀了我的婚姻,毀了我的人生。


這一世,她父親的命握在我手裡。


但我還是救了。


不是因為善良。


是因為我是醫生。


"不用謝。"


我說完,轉身走了。


走出去五步之后,我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泣。


柳念卿在哭。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哭。


也不想知道。


柳振坤出院后不久,一件事情在省城的軍醫圈子裡傳開了——


"省一院那個年輕的女大夫,一個人主刀救活了柳首長。"


"聽說她才二十六歲。"


"真的假的?二十六歲能做肝髒修補加腎動脈吻合?"


"真的。陸恆山親口說的,他看了手術記錄,說縫合手法比他都漂亮。"


一時間,找我會診的邀請多了起來。


省醫學院附屬醫院、軍區總醫院、甚至省城之外的幾家地方醫院,都開始點名要我。


陸主任樂了。


他拍著我的肩膀說:"謝斯悅,你是我帶過的人裡面,最爭氣的一個。"


我說:"主任,您別拍了,我肩膀疼。"


他哈哈大笑。


日子就這麼過著,忙碌,充實,有奔頭。


直到1980年春天,一封信寄到了我的宿舍。


信封上沒有寫寄件人地址,但那個字跡我認識。


方正,硬朗,一筆一劃都帶著軍人的稜角。


顧北錚的字。


我拿著信封看了幾秒鍾,然后拆開了。


裡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一行字:


"斯悅,我回省城了。能見一面嗎?"


我把信紙折起來,放回信封。


然后打開抽屜,把它和其他雜物一起扔了進去。


沒有回。


三天后,顧北錚出現在了省一院的門口。


我從住院部出來的時候,他就靠在門口的水泥柱子旁邊。


還是那身軍裝。


但瘦了很多。


兩年的邊境任務,讓他的面部線條更加凌厲,眼窩也深了一些。


他看到我的時候,往前走了兩步。


"斯悅。"


我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一份剛寫完的手術方案。


"顧司令,有什麼事?"


他被我這個稱呼噎了一下。


沉默了幾秒,他說:"我想跟你談談。"


"談什麼?"


"談……我們的事。"


我低頭看了看手表。


"我還有二十分鍾有一個會診,說快點。"


顧北錚的表情變了。


他大概從來沒被人這麼對待過。


堂堂軍區司令,在一個女人面前連說話的時間都要被限制。


但他忍了。


"斯悅,當初那個離婚……"


"是組織安排的。你不用解釋。"


"我知道,但我——"


"協議是我自願籤的。你也不用愧疚。"


我打斷了他兩次。


每一次,他的眉頭都皺得更深一些。


"謝斯悅,能不能讓我把話說完?"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度。


我抬頭看著他。


三十歲的顧北錚,英俊,威嚴,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上位者的氣場。


上一世的我,光是站在他面前就會手心出汗、低眉順眼、乖得像一只小兔子。


但那是上一世。


"好,你說。"


他深吸一口氣。


"那個離婚的事情,我后來查了。不完全是組織的意思。有人從中做了手腳。"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我的臉上沒有任何變化。


"誰?"


"……柳念卿。"


他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抑的怒意。


"她通過她父親的關系,在上面遞了材料,說我們的婚姻關系會影響任務安全。政治部不清楚內情,就批了。"


我看著他。


"所以呢?"


"所以這件事,我已經處理了。柳念卿已經被調離了我的身邊,去了后勤部。"


他看著我的眼睛。


"斯悅,我們可以復婚。"


這五個字,輕飄飄的。


輕得讓我想笑。


上一世,我等這五個字等了三十年。


等到頭發白了,牙齒松了,腰彎了,眼花了。


等到在廚房裡倒下去。


等到S了之后,才聽說他在我的墓前說了一句"我欠她的"。


這一世,他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我們可以復婚"。


就夠了?


顧北錚,你覺得夠了?


"不了。"


我說。


顧北錚的整個人僵住了。


"什麼?"


"我說,不了。謝謝你來告訴我真相,但是——"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想復婚。"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你從來沒有真正看見過我。


因為你結婚三年,不知道我喜歡吃什麼,不知道我晚上會做噩夢,不知道我在你走后流過多少眼淚。


因為你把離婚協議書放進抽屜的時候,甚至懶得打一個電話問我一句"你還好嗎"。


因為我上一世為你活了一輩子,而你從來沒有為我活過一天。


可這些話,我一個字都沒有說。


因為不值得。


"沒有為什麼。"我低頭看了看手表,"時間到了,我要去會診了。"


我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力氣很大。


他是軍人,手勁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但我沒有掙扎。


我只是低頭看了一眼他抓著我的手,然后抬頭看著他。


"松手。"


兩個字。


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顧北錚對上我的視線,他在我的眼睛裡看到了什麼,我不知道。


但他松手了。


慢慢地松開。


我轉身走進了住院部大樓。


身后沒有追上來的腳步聲。


但我知道,顧北錚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那天之后,他又來了三次。


第一次,他在我值班室外面等了一個通宵。我出來的時候,他遞給我一個保溫飯盒。


"你以前最愛吃的紅燒肉。"


我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


紅燒肉。


他說我最愛吃。


可他不知道,我根本不愛吃紅燒肉。


我愛吃的是糖醋排骨。


紅燒肉是宋芸華愛吃的。


他連自己妻子和母親愛吃什麼都分不清。


我把飯盒還給了他。


"謝謝,我不餓。"


第二次,他託劉部長給我帶了一封信,洋洋灑灑寫了三頁紙,說了很多關於"以后一定好好過日子"的話。


我看完了。


沒有回。


第三次,是宋芸華來的。


她找到了我的宿舍,進門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謝斯悅,你到底在鬧什麼?北錚都說了可以復婚,你還端著幹什麼?"


我坐在桌前,手裡正在翻一本國外的醫學雜志——張教授從同行那裡輾轉弄到的。


"宋同志,離婚協議是你們顧家要求的,現在復婚也是你們顧家要求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我謝斯悅是什麼?一件用完了隨時能退回去的衣服?"


宋芸華的臉漲成了紫色。


"你——"


"而且,"我合上雜志,看著她,"當初那份淨身出戶的清單,也是您親手擬的吧?"


她的嘴一下子閉上了。


"三百二十塊存款,縫纫機,自行車,收音機,連我的陪嫁紅木箱子都沒放過。宋同志,你做得這麼絕,現在又想叫我回去?"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


"我沒什麼好說的了。請回吧。"


宋芸華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著,臉上的表情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轉身走的時候,她的腳步是踉跄的。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她在走廊裡罵了一聲:"白眼狼。"


我笑了。


上一世,她當面叫我"鄉下來的土丫頭""沒用的東西""扶不上牆的爛泥"。


"白眼狼"三個字,反倒是她罵我罵得最輕的一次。


宋芸華走后的第三天,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顧小曼。


顧北錚的妹妹,我的前小姑子。


上一世,這個女人把我當免費保姆使喚了三十年。家裡缺什麼就找我要,她兒子上學的錢找我借,借了從來不還。我替她做了無數件事,她轉頭就跟別人說:


"我嫂子就是個老實人,好使喚。"


這一世,她大搖大擺地來了我的宿舍。


沒有敲門,直接推門就進。


"嫂子——哦不對,謝斯悅。"她斜著眼睛看我,叉著腰,"你真厲害啊,我哥低三下四來求你復婚,你還給臉不要臉了?"


我繼續翻我的雜志,頭都沒抬。


"你知不知道我哥為了你,把柳念卿都處理了?你知道柳念卿她爸是誰?那可是老首長!我哥為了你得罪了多少人?你倒好,還端著!"


她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高。


"我跟你說謝斯悅,你別不識好歹!我哥是什麼身份?堂堂大軍區司令!多少女人想嫁都嫁不上!你不過就是個小大夫,有什麼資格挑三揀四的?"


我翻了一頁雜志。


"謝斯悅你聽見沒有!我跟你說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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