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終於抬起頭,看著她。
"說完了?"
"你——"
"說完了就走吧。門在你身后。"
顧小曼氣得渾身發抖,伸手指著我的鼻子:"你以為你當了個大夫就了不起了?你就是個被我們顧家扔掉的女人!這輩子都別想再嫁出去!沒人要你!"
這話要是擱在上一世,我大概會紅著眼眶,一個人躲在被子裡哭到天亮。
可這一世——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拉開。
"顧小曼,上一世你從我這裡拿走了十二年的布票、八年的工業券、三千六百多塊錢。你兒子上學的學費是我出的,你婆婆住院的費用是我墊的。你一分錢都沒還過。"
顧小曼愣住了。
她顯然不明白我為什麼會說"上一世"。
但這不重要。
"這一世,你從我這裡什麼都拿不走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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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我的眼神嚇到了。
我看出來了——她的瞳孔縮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強撐著哼了一聲,扭頭走了。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噠噠噠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關上門,重新坐回桌前。
手微微有點抖。
不是害怕。
是痛快。
這種把積壓了三十年的話說出口的感覺——
太痛快了。
1980年秋天,我迎來了人生的一個重大轉折。
張鶴亭教授推薦我參加了一項全國性的醫學交流活動——由衛生部組織的"首屆全國青年外科醫師臨床技能競賽"。
全國各省推薦的優秀青年外科醫生,集中到北京,進行為期一周的理論考核和實操比武。
我是省裡推薦的唯一一名女醫師。
也是所有參賽者中最年輕的一個。
去北京的火車上,我坐在硬座車廂裡,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曠野。
上一世的我,一輩子沒出過省城。
這一世,我要去北京了。
競賽在北京協和醫院舉行。
理論考試我拿了全場第二,實操考核拿了全場第一。
總分第一名。
頒獎典禮上,衛生部的領導親自給我頒發了證書。
臺下掌聲雷動。
可我注意到的不是掌聲。
我注意到的是坐在第三排的一個人。
軍裝。將星。
顧北錚。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臺上的我。
表情很復雜。
有震驚,有驕傲,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大概是后悔。
我在臺上站得筆直,目光越過他的頭頂,看向了最遠處的牆壁。
那面牆上掛著一行字:
"救S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
這八個字,比顧北錚的目光有分量得多。
頒獎結束后,他在禮堂門口截住了我。
這一次,他沒有說復婚的話。
他只是看著我,沉默了很久,然后說了一句:
"斯悅,你……很厲害。"
這是他認識我以來,第一次誇我。
上一世從來沒有過。
我點了點頭。
"謝謝。"
然后我拎著我的行李走了。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有點啞。
"為什麼你從來沒告訴過我,你這麼優秀?"
我停下腳步。
回頭看了他一眼。
"你從來沒問過。"
六個字。
顧北錚的臉色,一瞬間白了。
我轉身離開。
沒有回頭。
競賽之后,我的名字在全國醫學界傳開了。
省一院破格提拔我為主治醫師,陸主任親自帶我做了一系列高難度手術。
張教授開始幫我聯系出國進修的機會——那個年代,出國學醫的名額鳳毛麟角,但張教授說:
"以你的實力,你值得那個位置。"
1981年春天,我收到了一封來自德國海德堡大學的邀請函。
心外科,為期兩年的臨床進修。
全額資助。
我拿著那封信,在宿舍裡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個決定。
去。
出發前一天,我去了一趟軍區家屬院。
不是去找顧北錚。
是去看周嫂。
上一世,周嫂是我在家屬院唯一的朋友。她是隔壁連長的夫人,比我大十歲,為人爽朗熱心。
我S的那天,就是她發現我倒在廚房裡的。
這一世,我想去跟她道個別。
周嫂看到我的時候,一把拉住了我的手。
"斯悅!你可來了!我聽說你在省一院當大夫了?還拿了全國第一?"
我笑著點頭。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眶紅了。
"瘦了。但精神多了。"
她拉著我坐下,給我倒了杯熱水。
"你走了之后,這大院裡的人可沒少議論。有人說你可憐,有人說你活該。可我跟她們說——謝斯悅這姑娘,不會差到哪去。"
她抹了抹眼睛。
"果然沒差。"
我握著她的手。
"周嫂,我要出國了。去德國,學心外科。"
"出國?"她愣住了,然后哗地一下笑了,"好啊!太好了!你就該出去看看!這個破大院待著有什麼意思!"
她笑著笑著,又哭了。
"就是……以后想你了,可怎麼辦啊。"
我的鼻子一酸。
上一世,周嫂在我最難的時候給我送過許多次飯。
她知道宋芸華不給我好臉色,就偷偷把自家的菜端過來。
"嫂子你別告訴別人啊,我也不富裕,但總不能看著你餓肚子。"
這份恩情,我兩輩子都記著。
從軍區家屬院出來的時候,我在大門口又碰到了一個人。
正準備進大院的,宋芸華。
她提著一兜菜,看見我,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不回來了嗎?"
"我來看朋友,不是來找你們。"
我從她身邊走過。
她在身后說了一句:"聽說你要出國?"
我沒回頭。
"去了也好。省得在這礙眼。"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門口的警衛和路過的軍嫂們都聽到。
我腳步沒停。
但我聽到了。
每一個字都聽到了。
上一世這些話能讓我心口疼上好幾天。
這一世——
去你的吧。
1981年夏天,我登上了去往德國的飛機。
那是我第一次坐飛機。
窗外的雲層翻滾著,太陽在萬米高空刺目得耀眼。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閃過上一世的最后一個畫面——
廚房,削了一半的土豆,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再見了。
那個一輩子圍著灶臺轉、盼不到丈夫歸來的謝斯悅。
再見了。
兩年后,我學成歸國。
帶回來的,不僅是海德堡大學的結業證書,還有兩項國際心外科領域的新技術——低溫體外循環下的瓣膜修復術和嬰幼兒先天性心髒病的微創矯治術。
這兩項技術在當時的國內,幾乎是空白。
我回到省一院的那天,陸主任親自到機場接我。
"謝斯悅,你回來了!"他拍著我的肩膀(又是肩膀),"你知道這兩年我們等你等得有多辛苦嗎?"
我笑:"主任,您這次能別拍肩膀了嗎?"
回來后我馬上投入了工作。
第一臺國內的低溫體外循環瓣膜修復術,由我主刀,在省一院完成。
手術過程向全省二十三家醫院做了實時轉播。
手術非常成功。
轉播結束后,掌聲從二十三家醫院同時傳回。
那一天,謝斯悅這個名字,從省級傳向了全國。
后來的事情,發展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快。
1984年,我被衛生部特聘為心外科領域的專家顧問。
1985年,我主持完成了國內首例嬰幼兒先心病微創矯治手術。
1986年,我在國際心外科年會上發表論文,獲得了全場最高評價。
三十二歲,主任醫師,全國最年輕的心外科權威。
這是我重生后第八年交出的成績單。
上一世的第八年,我在做什麼?
對了,在軍區家屬院的院子裡種白菜。
中間有人來找我復婚嗎?
有。
顧北錚又來了幾次。
但每一次,我的答案都一樣。
不。
他從一開始的懇求,到后來的沉默,到最后——他站在我的辦公室門口,看著牆上掛著的錦旗和證書,說了一句話:
"斯悅,我不是一個好丈夫。"
這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正確的一句話。
我說:"我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
"你恨我?"
"不恨。"
我是真的不恨。
恨一個人太累了。
上一世我恨了三十年,恨到頭發白了脊背彎了,最后恨進了棺材。
這一世,我沒有多餘的力氣分給恨。
"那……我還有機會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這是我聽過的、最沒有底氣的顧北錚。
堂堂司令,在一個女人面前,變成了一個不知所措的男人。
但我沒有心軟。
因為上一世三十年的冷,不是一句"我有機會嗎"就能化開的。
"北錚。"
我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
他猛地抬頭。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路。當初那段婚姻,是我人生中最大的遺憾。但現在——"
我看著窗外的天空。
"我不遺憾了。"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的背影有一瞬間的佝偻。
我看著那個背影,心裡平靜得出奇。
上一世,我看了三十年他離開的背影。
這一世,最后一次了。
尾聲。
1990年,顧北錚申請從一線調回后方。
聽說他一個人住在軍區大院裡,養了一條狗,每天遛彎的時候都會在家屬院旁邊的石榴樹下站一會兒。
那棵石榴樹,是我們結婚那年種下的。
柳念卿后來嫁給了后勤部的一個團長,日子過得不好不壞。
她再也沒有來找過我。
宋芸華老了之后,身體一直不好。
有一次住院,恰好住在省一院。
護士去請我會診的時候,我去了。
我推開病房門,看到床上那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
她看到我,嘴唇哆嗦了半天。
最后說了一句:"謝斯悅……你來了。"
"宋同志,我來看看您的片子。"
我拿起她的CT片子對著燈光看。
自始至終,沒有提過去的任何一件事。
臨走的時候,她在身后叫住了我。
"斯悅。"
她叫的是斯悅,不是謝斯悅。
"當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對。"
我背對著她,手握著門把手。
"我知道。"
我說完,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輕輕關上。
走廊裡安安靜靜的。
我站了幾秒鍾,深吸一口氣,然后走向了下一間病房。
我還有很多患者要看。
2020年,我六十六歲。
全國心外科終身成就獎的頒獎典禮上,我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主持人念我的簡歷——
"謝斯悅教授,首創國內低溫體外循環瓣膜修復術,主持完成心外科手術超過八千臺,培養博士研究生四十二名,發表國際論文一百三十七篇……"
臺下掌聲經久不息。
我站在聚光燈下,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
1978年12月16日。
軍區醫院的病房裡,一個穿著薄棉袄的年輕女人,在離婚協議書上籤了字。
她口袋裡只有七塊三毛錢。
她什麼都沒有。
但她什麼都不怕。
因為她知道——
這一世,她只為自己而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