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本有一門未出世時定下的親。
可那位養在侯府的假千金,已經替我嫁了過去。
她與夫君情投意合,兒女繞膝。
母親說:「阿芷,你委屈些,娘再替你尋一門更好的。」
滿屋子人都看著我。
他們以為我會哭,會鬧,會爭。
我只把袖口攥出了褶子。
然后說:「我不要。」
「您讓我回家吧。」
【第一章】:
永寧侯府的桂花開得正盛。
香氣鑽進鼻子裡,甜得發膩。
我站在正廳中央,裙擺還沾著進城路上的灰。
母親拉著一個女子的手。
那女子穿著緋色繡金裙,腕上玉镯一碰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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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我,眼圈先紅了。
「姐姐,對不住。」
她跪得很快。
滿屋子人也跟著亂了。
母親忙扶她:「妙音,你身子弱,跪什麼?」
我看著她的膝蓋還沒碰到地,就被母親抱進懷裡。
母親轉頭看我。
「阿芷,她也是受害者。」
我點頭。
「我知道。」
父親坐在上首,咳了一聲。
「當年乳母偷換孩子,已經杖斃。你既回來了,就是侯府嫡女。」
旁邊的兄長沈從簡看我一眼,眉頭皺著。
「只是府裡許多事已經定了。你別鬧。」
我說:「我沒鬧。」
他噎住。
那女子叫沈妙音。
她本該是乳母的女兒。
卻在侯府住了十九年。
而我在青石村給人採藥、接生、熬藥湯。
母親拉著我坐下,手掌貼著我的手背。
她的手很軟。
我的指節粗,指腹有繭。
她摩挲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阿芷,你還有一樁事要知道。」
我抬眼。
母親避開我的視線。
沈妙音咬住唇,眼淚砸下來。
「是我對不住姐姐。」
門外有人進來。
男人穿著深青官袍,身后跟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
男孩跑到沈妙音身邊。
「娘。」
男人看向我,拱手。
「在下裴砚,見過沈姑娘。」
我聽過這個名字。
村裡的說書先生講過。
裴家小將軍,年少封郎,娶了侯府千金,夫妻恩愛。
我未出世時定下的娃娃親。
原來是他。
裴砚站得很直。
「我與妙音已有一子一女。此生不會負她。」
沈妙音哭得更厲害。
母親抱著她。
「好孩子,沒人要你們分開。」
兄長看我。
「阿芷,你明白吧?」
屋裡安靜下來。
連丫鬟端茶的手都停在半空。
我垂下眼,袖口裡指尖掐住衣擺。
布料被擰成細細一股。
我說:「明白。」
母親松了口氣。
沈妙音也抬起湿漉漉的眼。
裴砚對我又拱手。
「沈姑娘大度。」
我看著他。
「裴將軍不用謝我。」
他一怔。
我繼續說:「我沒讓,是你們早拿走了。」
茶盞輕輕一響。
旁邊的老嬤嬤手抖了。
母親臉色變了。
「阿芷。」
我站起身。
「我累了,想回房。」
沒人留我。
走出正廳時,桂花落在肩上。
我伸手拂掉。
指尖還在發疼。
【第二章】:
夜裡,母親來了。
她帶了兩盒點心。
一盒桂花糕,一盒蓮子酥。
「這是你小時候該吃的。」
她坐在我身邊,把盒子推過來。
我看著點心。
很精致。
每一塊都壓著花紋。
我小時候吃的是糠餅。
咬下去,嗓子會刮出血。
母親握住我的手。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松開。
「阿芷,娘知道你苦。」
我沒說話。
她又說:「可妙音也苦。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突然叫她讓出丈夫孩子,她受不住。」
窗外風吹過,燭火晃了一下。
我問:「那我受得住?」
母親的嘴唇動了動。
「你在鄉下長大,性子更硬些。」
我把手抽出來。
母親臉上有些掛不住。
她壓低聲音:「你別鑽牛角尖。裴家那邊,婚書雖寫的是侯府嫡女,可妙音嫁過去八年,兩家顏面都在。」
「嗯。」
「娘會補償你。」
「怎麼補償?」
母親立刻道:「娘相看了幾家。禮部侍郎家的次子,雖腿腳有些舊傷,但人品好。還有平遠伯府的三爺,年紀大些,卻疼人。」
我抬頭看她。
「他們知道我是誰嗎?」
母親愣住。
我替她說:「知道。知道我是侯府剛認回來的女兒,知道我的親事被妹妹佔了,知道我鄉野長大,禮數不全。」
她急了:「阿芷,別說得這樣難聽。」
我笑了一下。
母親的眼神更亂。
「你別笑,娘看著難受。」
我收了笑。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花噼啪。
她又來拉我的手。
「你是娘的親女兒,娘還能害你?」
我看著她的手。
手腕上戴著一只玉镯。
和沈妙音白日裡那只是一對。
我的手腕空著。
母親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忙把镯子往袖中藏。
「這是妙音前些年送我的。」
我點點頭。
她的眼眶也紅了。
「阿芷,你給娘一點時間。」
「不用了。」
母親僵住。
我起身,走到櫃邊,拿出白日裡下人送來的衣裳。
綢緞滑得抓不住。
我把它放回去。
「我不要那些親事。」
母親問:「那你要什麼?」
我看著她。
「您讓我回家吧。」
她像沒聽懂。
「這裡就是你的家。」
我搖頭。
「不是。」
母親站起來:「阿芷,你別說氣話。」
我說:「青石村有我的藥圃,有我養母的墳,有欠我藥錢的張嬸,有等我接生的劉家嫂子。」
「那裡才有人等我。」
母親的臉一點點白下去。
門口傳來瓷器磕碰聲。
丫鬟端著熱水站在那裡,眼睛瞪大。
母親轉身呵斥:「出去!」
丫鬟慌忙退下。
母親回頭,聲音發顫。
「你要是走了,外人會怎麼說侯府?」
我把袖口撫平。
「那就是侯府的事了。」
【第三章】:
第二日一早,父親叫我去祠堂。
祖宗牌位一排排立著。
香灰堆在爐裡。
父親站在案前。
兄長在他身側。
母親沒有來。
沈妙音來了。
她披著淺色鬥篷,眼底有青影。
裴砚也在。
他身邊的男孩抱著他的腿,偷偷看我。
父親把族譜攤開。
「你的名字已經記上了。」
我看見那一行字。
沈芷。
永寧侯沈懷安嫡長女。
旁邊還有沈妙音。
養女。
兩個字寫得很小。
沈妙音的指尖捏緊帕子。
兄長說:「父親,妙音在府裡十九年,族譜不能只落兩個字。」
父親沉著臉。
「規矩如此。」
沈妙音立刻跪下。
「爹,女兒不在乎名分。」
母親從外面衝進來。
「你怎麼又跪?」
她扶起沈妙音,轉頭看父親。
「妙音若只寫養女,裴家怎麼看?京中人怎麼看?」
父親看向我。
又來了。
每一次為難,最后都會落到我身上。
果然,母親說:「阿芷,你開口。你說不介意妙音仍以侯府嫡女名義行走。」
兄長接上:「你剛回來,許多規矩不懂。妙音替侯府撐了這麼多年門面,不容易。」
我看著族譜。
紙張邊角卷起。
墨跡還沒幹透。
「我介意。」
祠堂裡一靜。
母親愣住:「你說什麼?」
我說:「我介意。」
沈妙音眼淚又掉下來。
裴砚皺眉:「沈姑娘,名分而已,何必逼人?」
我看向他。
「裴將軍既覺得名分而已,不如把夫人名分還我?」
他臉色沉下去。
男孩抱緊他的腿。
沈妙音捂住心口。
母親忙拍她背。
兄長上前一步:「沈芷,你夠了。」
我問:「不夠怎麼辦?」
他揚起手。
祠堂門口,老管家低低喊了一聲:「大公子。」
兄長的手停住。
父親終於開口:「從簡,退下。」
兄長咬牙退后。
父親盯著我。
「你當真要回青石村?」
「是。」
「回去以后,侯府不會日日派人照看你。」
「不必。」
「你的名聲,也未必好聽。」
我點頭。
「我知道。」
父親看了我很久。
最后拿起筆。
「給她備車。」
母親尖聲道:「侯爺!」
父親沒有看她。
筆尖落在紙上,把沈妙音那一欄改了。
養女沈氏。
再無嫡字。
沈妙音身子一軟。
裴砚扶住她。
她看著我,淚水掛在下巴上。
「姐姐,你一定要這樣嗎?」
我跨過祠堂門檻。
「是你們先這樣的。」
【第四章】:
我走那日,侯府沒有擺送行宴。
只有老管家送我到側門。
他說:「姑娘,正門今日有客。」
我點頭。
側門外停著一輛青布馬車。
車夫低頭,不敢看我。
老管家遞來一個包袱。
「夫人給的。銀票和首飾。」
我沒接。
他手僵在半空。
「姑娘,路遠。」
我從懷裡摸出一只小布袋。
裡面是我這些年攢的碎銀。
「夠了。」
老管家嘆了口氣。
「您別怨夫人。」
我看著侯府高牆。
牆頭桂花探出來,落了一地。
「不怨。」
老管家眼圈紅了。
「那您還回來嗎?」
我沒答。
身后傳來腳步聲。
沈妙音帶著丫鬟來了。
她今日穿得素,頭上只戴一支玉簪。
「姐姐。」
她走近,遞給我一只木盒。
「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我打開。
裡面是一支金釵。
釵頭嵌紅寶。
一看就貴。
她輕聲說:「你回鄉后,用得著銀子。」
我合上盒子,遞回去。
「你留著。」
她咬唇:「姐姐是不是還怪我?」
我看著她身后的丫鬟。
丫鬟們都豎著耳朵。
巷口還有挑擔的小販停了腳。
我說:「你若真覺得對不住我,就把裴砚還給我?」
她臉上的血色退了。
「姐姐……」
我繼續說:「還不了,就別在側門送金釵。」
她的手抖起來。
「我只是想補償你。」
「補償不是拿我不要的東西,換你心裡好過。」
巷口有人吸了口氣。
沈妙音的丫鬟怒道:「大姑娘,夫人好心!」
我看她。
「哪個夫人?」
丫鬟閉了嘴。
沈妙音眼淚落下。
「姐姐,你這樣說,我沒法活了。」
馬車簾子被風掀起。
我把包袱放進去。
「那就學著活。」
裴砚從側門裡出來。
他扶住沈妙音,目光冷硬。
「沈芷,你今日的話,我記下了。」
我踩上車轅。
「記性好,就記久些。」
車夫甩鞭。
馬車動了。
我沒有回頭。
出城門時,車輪壓過石板。
咯噔一聲。
我把袖口松開。
掌心全是紅痕。
風從簾縫裡灌進來。
沒有桂花味。
有泥土味。
【第五章】:
青石村比我走時更舊。
村口那棵槐樹被雷劈掉半邊。
張嬸坐在樹下納鞋底,看見我,針扎進了手。
「阿芷?」
我跳下車。
她丟了鞋底就跑來抱我。
「你咋回來了?侯府不要你了?」
旁邊幾個婦人圍上來。
我說:「我自己回來的。」
張嬸呸了一聲。
「那些高門大戶,心眼比篩子還多。」
我笑了。
這才像人話。
我回到自家小院。
院門歪著。
藥圃裡長了草。
養母的屋子落了灰。
我挽起袖子,先燒水,再掃地。
張嬸端來一碗熱湯。
「喝。你一走,劉家媳婦天天念你。她肚子大了,穩婆說胎位不正。」
我放下掃帚。
「帶我去。」
張嬸愣住。
「你剛回來。」
「人命等不得。」
劉家屋裡全是汗味和血腥氣。
產婦抓著床沿,嗓子喊啞了。
穩婆急得滿頭汗。
「不成,腳先出來了!」
劉母哭著跪地。
「阿芷,救救她!」
我洗手,拿燒酒擦過銀針。
「都出去,只留張嬸燒水。」
劉家男人撲過來:「我媳婦能活嗎?」
我盯著他。
「你擋著門,她就難。」
他立刻退開。
屋裡只剩產婦的喘聲。
我按住她的肚子。
「聽我說,疼時別亂使勁。」
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進肉裡。
「阿芷,我怕。」
「怕也得生。」
她哭著點頭。
半個時辰后,嬰兒哭聲衝破屋頂。
張嬸一屁股坐地上。
劉母在門外磕頭。
我抱著孩子出來。
「母子平安。」
劉家男人腿一軟,跪下就哭。
村裡人圍滿院子。
有人低聲說:「侯府不要她,是侯府瞎。」
我把孩子遞過去。
手腕被掐出血印。
張嬸拿帕子給我擦。
「疼不疼?」
我搖頭。
她看著我,忽然罵:「你在侯府是不是也這樣忍?」
我沒答。
夜裡,我坐在養母墳前。
燒了三張紙。
「娘,我回來了。」
風吹得紙灰打著旋。
身后傳來馬蹄聲。
我回頭。
一個灰衣男子停在籬笆外。
他捂著左臂,血順著指縫滴下。
「姑娘,借口水。」
我拿起牆邊的柴刀。
「水在井邊。」
他看見刀,笑了一下。
「我不搶。」
我說:「搶也砍你。」
【第六章】:
那男子叫陸衡。
他說自己是過路商人,遇了山匪。
我沒信。
商人不會騎軍馬。
也不會在失血時先看院中退路。
可他給了診金。
兩塊碎銀。
我便替他處理傷口。
刀口很深。
我剪開他的袖子,他看著我手法,問:「學過醫?」
「村裡人病不起。」
他看著藥櫃。
「這些都是你採的?」
「嗯。」
「可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