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抬頭。


他補了一句:「我不白拿。」


我指了指門口。


「那邊排隊。」


陸衡轉頭。


門外站了三個村民。


一個抱孩子,一個扶老娘,還有一個捂著腮幫子。


張嬸端著飯進來,瞪他。


「看什麼看?阿芷忙著呢。」


陸衡讓開。


一整日,院裡人沒斷。


我收的多是雞蛋、米、布。


也有欠賬的。


我拿炭筆記在木板上。


陸衡看了半天。


「你這賬記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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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窮人家的賬,不清就餓肚子。」


他沒再說話。


傍晚,村長來了。


他背著手,臉拉得長。


「沈芷,你回村行醫,可有官府文書?」


院裡靜下來。


張嬸把碗重重一放。


「她以前也給人看。」


村長哼道:「以前是以前。如今她是侯府退回來的姑娘,名聲不清不楚,別壞了村裡風氣。」


我擦幹手。


「誰說我名聲不清不楚?」


村長眼神閃了一下。


「縣裡都傳遍了。說你在侯府爭夫不成,被趕出來。」


張嬸罵道:「放屁!」


村長一拍桌:「婦道人家,嘴巴幹淨點!」


陸衡忽然開口:「傳話的人是誰?」


村長看他一眼:「你又是誰?」


陸衡把杯子放下。


「過路人。」


村長冷笑:「過路人少管闲事。」


我問村長:「你要什麼?」


他愣住。


我說:「你來不是為了風氣。說吧。」


村長的臉皮抽了抽。


「村東藥山歸村裡管。你要採藥,每月交三成。」


張嬸跳起來:「三成?你咋不去搶!」


村長盯著我。


「不交,就別上山。」


院外村民都看著我。


我把木板賬本翻過一面。


「可以。」


張嬸急了:「阿芷!」


我繼續說:「寫契。藥山我承租,三成交村塾,銀錢由族老、裡正、村民共同看賬。」


村長臉色變了。


陸衡笑出聲。


「好法子。」


村長拂袖就走。


「你等著!」


他走后,張嬸拍著胸口。


「你咋還敢惹他?」


我把炭筆折斷。


「不惹,他就咬住不松。」


陸衡站起身。


「我明日去縣裡,順路替你問問租山文書。」


我看著他。


「你到底是誰?」


他把鬥笠戴上。


「一個欠你藥錢的人。」


【第七章】:


三日后,縣裡來了人。


不是辦租山文書。


是來查我無證行醫。


帶頭的是縣衙書吏,姓胡。


他進門就踢翻藥簍。


「沈芷,有人告你害人性命。」


張嬸衝出來:「誰S了?」


胡書吏抖開紙。


「劉家產婦產后高熱,險些沒命。」


劉家男人從人群裡擠出來。


「胡說!我媳婦好好的!」


胡書吏瞥他。


「你被她收買了,自然替她說話。」


劉家男人氣得脖子發紅。


我按住他。


「告狀的人是誰?」


胡書吏冷笑:「你沒資格問。」


他讓差役搜屋。


藥櫃被拉開。


曬好的草藥撒了一地。


養母留下的醫書被踩了腳印。


我彎腰去撿。


差役的刀鞘壓在我肩上。


「別動。」


張嬸撲上來,被推倒在地。


我扶她。


胡書吏看著我,聲音壓低。


「姑娘,識相些。你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別擋人路。」


我看著他袖口。


上面繡著一小朵海棠。


侯府丫鬟常用的花樣。


我問:「誰給你的銀子?」


他臉一沉。


「帶走!」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馬蹄聲。


陸衡進來,身后跟著縣令。


縣令額頭全是汗。


「住手!」


胡書吏臉色變了。


「大人,您怎麼來了?」


縣令沒理他,快步走到陸衡身邊。


「陸公子,您看這……」


陸衡把一張紙遞給我。


「租山文書辦好了。」


我接過。


上面蓋著縣印。


胡書吏盯著縣令。


縣令抬腳踹他膝窩。


「誰讓你擾民?」


胡書吏跪下。


「大人,有人告發——」


陸衡打斷他。


「告發狀呢?」


胡書吏的汗落下來。


他拿不出來。


陸衡又問:「收了誰的錢?」


胡書吏嘴硬:「沒有。」


陸衡看向差役。


「搜。」


差役不敢動。


縣令吼:「搜!」


一只錢袋從胡書吏懷裡掉出來。


袋角繡著海棠。


我認得。


沈妙音身邊那個丫鬟,腰上掛過。


張嬸撿起來,啐了一口。


「還說不是侯府的人害阿芷!」


村民炸開了鍋。


我拿著錢袋,指尖收緊。


陸衡看我。


「要送回去嗎?」


我把錢袋放到桌上。


「不急。」


縣令擦汗:「沈姑娘放心,下官定嚴懲。」


我說:「按律來。」


胡書吏癱在地上,嘴裡喃喃:「我只是收錢辦事,我不知道……」


陸衡低頭看他。


「不知道就敢砸人飯碗?」


胡書吏抖得說不出話。


我蹲下,把醫書上的腳印一點點擦幹淨。


紙頁裂了一道口。


張嬸眼眶紅了。


「阿芷,疼不疼?」


我說:「書疼。」


【第八章】:


胡書吏被革了職,打了二十板子。


村長病了。


不是裝的。


他半夜腹絞,家裡人抬著門板送來。


張嬸堵在門口。


「不是說阿芷名聲不清楚?別進來。」


村長媳婦哭得鼻涕眼淚一把。


「救命啊!」


村長躺在門板上,嘴唇發紫。


我讓開門。


張嬸急了:「你還救他?」


我說:「救。」


村長疼得直抽。


我下針時,他抓住床沿,眼珠凸出來。


「沈芷……我錯了……」


我沒看他。


「別說話,省力氣。」


天亮后,他吐出一堆沒化的山菌。


命保住了。


他醒來第一句就是:「藥山三成不要了。」


我說:「要。」


他愣住。


我把文書放在他面前。


「三成進村塾。你籤字。」


村長看著滿院村民。


手抖著按了印。


從那日起,藥山歸我打理。


村裡的孩子能去村塾讀書。


我把藥材分成三等。


好的曬幹賣去縣城,次的留給村裡,壞的沤肥。


陸衡隔幾日來一次。


有時帶鹽,有時帶紙筆。


他從不白給。


每次都說:「記賬。」


我便記。


一筆筆,清清楚楚。


入冬前,縣裡最大藥鋪的掌櫃來了。


他姓蔣,眼睛精得很。


「沈姑娘,你這金銀花不錯。」


我說:「價錢也不錯。」


他笑:「鄉下貨,哪能按城裡價?」


我把藥包系上。


「那您去買城裡貨。」


蔣掌櫃笑不出來了。


陸衡坐在旁邊喝茶。


蔣掌櫃看他一眼,又看我。


「成,按你說的。」


他走后,張嬸抱著銀子,手都抖。


「阿芷,咱真賺了?」


我把銀子分成三份。


「一份修屋,一份買藥種,一份給村塾。」


張嬸嘟囔:「你自己呢?」


我指了指鍋。


「今晚加肉。」


她笑罵:「沒出息。」


那晚,村裡S了一只豬。


孩子們圍著鍋跑。


我端著碗,坐在院門口。


遠處有人騎馬來。


是侯府的老管家。


他翻身下馬,鞋上全是泥。


「姑娘,夫人病了。」


我放下碗。


老管家喘著氣。


「她想見您。」


我看著鍋裡翻滾的肉湯。


「請大夫。」


老管家眼眶一紅。


「姑娘。」


我說:「京城大夫多。」


他低下頭。


「夫人說,她夢見您小時候了。」


我端起碗。


「我小時候,她沒見過。」


【第九章】:


老管家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院外,凍得肩膀發顫。


張嬸看不下去,給他端了熱湯。


他捧著碗,眼淚掉進湯裡。


「姑娘,夫人這次是真病了。」


我把藥材攤開。


「什麼症狀?」


他忙說:「夜裡咳血,睡不著,飯也吃不下。」


我寫了個方子遞給他。


「先照這個抓。」


他捧著紙,嘴唇動了動。


「您不回去?」


我沒答。


陸衡從藥棚裡出來。


「她回去做什麼?治病還是受氣?」


老管家看向他:「這位公子,您不懂。」


陸衡把手裡的藥篩放下。


「我懂一點。」


老管家啞了。


我說:「管家伯伯,方子給了,診金不用。您回吧。」


他跪下了。


張嬸嚇了一跳。


我伸手去扶。


他不肯起。


「姑娘,侯府錯了。可夫人畢竟是您親娘。」


我的手停在半空。


這句話很重。


重得能把人壓回去。


院裡的人都安靜下來。


我收回手。


「她生了我,這是真的。」


老管家抬頭。


我說:「她護著別人,也是真的。」


他臉上的淚停住。


我把方子塞進他手裡。


「我救病,不救舊賬。」


老管家走后,陸衡把門關上。


他說:「你若想回,我送你。」


我搖頭。


「不回。」


他看了我一會兒。


「你很會斷。」


我繼續翻藥。


「不斷就爛。」


他沒再說話。


幾日后,京城又來信。


這次不是母親。


是父親。


信上只有幾行字。


侯府近來受裴家牽連,賬目被查。


沈妙音掌管中饋多年,庫房虧空。


母親病重。


速歸。


我把信放進灶膛。


火舌舔上紙角。


張嬸急得跺腳。


「庫房虧空關你啥事?」


我說:「他們覺得關。」


陸衡站在門邊。


「裴家出事了?」


我看他。


他把腰間玉佩摘下,放在桌上。


玉佩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衡」字。


張嬸倒吸一口氣。


「這玉……」


我看著他。


「你不是商人。」


陸衡點頭。


「不是。」


「那你是誰?」


「鎮北王府,陸衡。」


屋外風吹得柴門咯吱響。


他說:「裴家私吞軍糧的案子,是我查的。」


【第十章】:


陸衡說完,院裡靜了半晌。


張嬸先反應過來。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又覺得不對,幹脆后退兩步。


「王、王府?」


陸衡朝她拱手。


「張嬸照舊罵我就行。」


張嬸嘴張了張。


「那不合適。」


我看著那塊玉。


「你查裴家,為什麼來青石村?」


陸衡說:「裴家軍糧有一批在青山縣失蹤。我追到山路,被滅口。」


他抬了抬左臂。


「你救了我。」


我說:「診金給了。」


「還欠一條命。」


「命太貴,我不收。」


他笑了一下。


門外又來了人。


這次是沈從簡。


他騎著高頭大馬,身后跟了四個護衛。


一進院,他就皺眉。


「你就住這種地方?」


張嬸立刻豎眉。


「這種地方咋了?吃你家米了?」


沈從簡沒理她。


他看向我,語氣還是從前那樣。


「母親病重,你該回去侍疾。」


我說:「方子給了。」


「方子能代替女兒?」


「侯府有女兒。」


他臉色一沉。


「妙音也病了。」


我手裡的藥篩停住。


他像抓住理。


「她被裴家牽連,日夜哭。你別再計較了。」


我問:「裴家犯案,也是我計較出來的?」


沈從簡噎住。


他壓著火。


「沈芷,家裡現在亂得很。庫房虧空,父親被御史參奏,母親倒下。你若還認沈家,就跟我走。」


我說:「不走。」


他上前抓我的手腕。


陸衡攔住他。


沈從簡看清陸衡的玉佩,臉色刷地變了。


「陸世子?」


陸衡淡聲道:「沈大公子,強帶民女,侯府還嫌折子少?」


沈從簡的手收回去。


他看我,眼底終於有了慌。


「你早攀上王府了?」


張嬸抄起掃帚。


「嘴巴放幹淨!」


我把藥篩放下。


「沈從簡,你來求我,就別擺兄長架子。」


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半晌,他低聲說:「母親真的想你。」


我看著他。


「她想的是能回去補洞的人。」


他咬牙:「你非要把話說S?」


我說:「當初你們也沒給我留活路。」


沈從簡的肩塌下去。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你會后悔的。」


我拿起藥篩。


「這話你上次說過。」


【第十一章】:


沈從簡走后,村裡熱鬧了好幾天。


有人說侯府來接我,我沒走。


有人說王府世子給我撐腰。


張嬸聽見一個罵一個。


「撐腰咋了?阿芷自己腰杆也硬!」


藥鋪生意越做越大。


我僱了村裡三個寡婦幫忙曬藥。


工錢按日結。


蔣掌櫃每旬來收一次藥。


他不再壓價。


還帶來消息。


「裴家這回難了。軍糧案牽出舊賬,裴將軍被停職。」


我問:「沈妙音呢?」


蔣掌櫃喝口茶。


「裴家老夫人嫌她管家不嚴,裴夫人嫌她娘家拖累。聽說她回侯府哭了三回。」


張嬸哼道:「哭能當飯吃?」


蔣掌櫃又說:「永寧侯夫人的病倒是好了些,只是日日問你回不回。」


我繼續稱藥。


「不回。」


蔣掌櫃看了我一眼。


「沈姑娘,你真狠得下心。」


我把秤砣撥正。


「秤不狠,就稱不準。」


他笑了:「這話好。」


入臘月,縣裡瘟病起了。


先是城南幾戶發熱。


再是整條街倒下。


縣令急得派人來請我。


我帶著藥箱進城。


陸衡也在。


他穿著玄色鬥篷,身后跟著王府侍衛。


縣令拱手:「沈姑娘,藥材不夠。」


我說:「青石村有。」


陸衡看我。


「你開方,我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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