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日裡,我沒合眼。


藥湯一桶桶熬出來。


病人排到街口。


有個婦人抱著孩子跪下。


「姑娘,救救他。」


孩子燒得嘴唇開裂。


我喂他喝藥。


他吐了。


我捏開他的下巴,又喂。


婦人哭得發抖。


陸衡遞來熱帕子。


「你手在抖。」


我說:「還能拿針。」


第五日,熱症壓下去了。


縣令當街貼告示。


青石村沈芷,救疫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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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圍著念。


有人把雞蛋塞我懷裡。


有人跪下磕頭。


我抱著一籃子雞蛋,站在人群中。


遠處,一輛侯府馬車停著。


車簾掀開。


母親坐在裡面。


她瘦了很多。


她看見我,嘴唇動了動。


我低頭,把雞蛋遞給張嬸。


再抬頭時,馬車還在。


母親沒有下來。


我也沒有過去。


【第十二章】:


第二日,母親來了青石村。


她沒坐侯府大車。


只帶了一個丫鬟。


進院時,她踩到一塊泥,身子晃了一下。


張嬸伸手扶她,又很快松開。


母親看著院裡的藥架、賬本、忙碌的婦人,眼裡發直。


「這些都是你做的?」


我點頭。


她伸手摸一把曬幹的藥草。


「你的手……」


她看見我指腹的繭,眼睛又紅了。


我把茶放到她面前。


「您來有事?」


她嘴唇顫了顫。


「沒事就不能看看你?」


我坐下。


她握住茶杯。


熱氣往上冒。


她卻沒喝。


「阿芷,娘那日說錯了話。」


我看著她。


她低頭。


「娘總覺得,妙音在我身邊長大,她哭一哭,我就軟了。你不哭,我便以為你不疼。」


院裡舂藥的聲音停了。


幾個幫工婦人低頭假裝忙。


母親繼續說:「那晚你說要回家,我還怪你不懂事。」


她抬手捂住眼睛。


「后來我病了,夢裡全是你小時候。可我連你小時候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我沒說話。


她從袖中取出一只玉镯。


正是與沈妙音那只成對的镯子。


「這是本該給你的。」


我沒有接。


她的手僵著。


「阿芷……」


我說:「太晚了。」


她的眼淚落在镯子上。


「娘知道。」


「您不知道。」


她看我。


我把茶盞往前推了推。


「您若知道,今日就不會帶镯子來。」


母親的臉白了。


我說:「我缺的不是镯子。」


她慢慢把手收回去。


院門外突然傳來馬聲。


沈妙音衝進來。


她頭發散了,鬥篷歪在肩上。


「娘!」


母親站起來。


沈妙音撲到她懷裡。


「裴家要休我。」


她哭得喘不過氣。


「娘,您救救我!」


母親下意識抱住她。


手剛抬起,又停在半空。


沈妙音察覺了。


她抬頭看母親,又看我。


「姐姐,是不是你?」


我皺眉。


她指著我。


「陸世子查裴家,是不是你讓的?你恨我搶了你的親事,所以要毀了我!」


院裡所有人都停下。


陸衡從門外進來。


「沈夫人這話,我可以當堂記下。」


沈妙音臉色一僵。


【第十三章】:


沈妙音看見陸衡,整個人往后退。


「世子,我不是那個意思。」


陸衡走到院中。


「裴家軍糧案起於三年前。那時沈姑娘還在青石村採藥。」


沈妙音咬住唇。


「可她救了你。」


「她救我,是因為我倒在她門口。」


陸衡聲音不高。


「你若倒在那裡,她也會救。」


張嬸插嘴:「不一定,我會先拿掃帚抽兩下。」


院裡有人沒忍住笑。


沈妙音的臉漲得通紅。


母親拉住她。


「妙音,別鬧了。」


沈妙音猛地甩開她。


「我鬧?娘,裴家要休我!您讓我怎麼辦?」


母親看著她。


「裴家若休你,侯府會接你回來。」


「回來做什麼?做養女嗎?」


她的聲音尖起來。


「族譜改了,京裡人人都知道我不是嫡女。裴家說我名不正,管家不清,連孩子都不許我帶走!」


母親晃了一下。


我扶住桌角。


沈妙音看向我,眼裡全是怨。


「你滿意了?」


我說:「不滿意。」


她愣住。


我走到她面前。


「你到現在還覺得,是我害你。」


「難道不是?」


「軍糧是我吞的?庫房是我虧的?孩子是我不讓你見的?」


她張了張嘴。


我說:「你享了十九年的侯府,八年的裴家。出事了,你只會問誰害你。」


沈妙音抬手要打我。


母親抓住她的手。


啪的一聲。


她自己給了沈妙音一巴掌。


院子裡S靜。


沈妙音捂著臉,不敢信地看著她。


「娘……」


母親的手也在抖。


「別再推到阿芷身上。」


沈妙音眼淚湧出來。


「連您也不要我了?」


母親閉了閉眼。


「我養你十九年,不是讓你搶了別人的,還怪別人沒笑著送。」


沈妙音身子軟下去。


丫鬟忙扶她。


她忽然哭喊:「我不回侯府!我是裴夫人!我是裴砚的妻!」


外面一隊人馬停下。


裴砚走進來。


他比上次瘦了許多,胡茬冒出來。


沈妙音撲過去。


「夫君!」


裴砚扶住她,卻沒有抱緊。


他看向我。


「沈姑娘,裴某有話想說。」


陸衡擋在我身前。


裴砚低聲道:「當年婚約,是裴家對不住你。」


我說:「你今日才知道?」


他臉色灰敗。


「我來,是想求你一件事。」


沈妙音猛地抬頭。


裴砚看著我。


「軍糧案中,有一冊舊賬,聽聞在青石村藥商手裡。求沈姑娘替裴家說句話。」


我笑了。


「裴將軍,你求錯人了。」


【第十四章】:


裴砚的臉瞬間沉下去。


「沈姑娘,我不是為自己。」


我看著他。


「那為誰?」


他握緊拳。


「為裴家上下百餘口。」


陸衡冷聲道:「軍糧發霉,邊關S了三百二十七人。裴家上下是人,邊關兵不是?」


裴砚喉結滾動。


他說不出話。


沈妙音抓住他的袖子。


「夫君,我們走,別求她。」


裴砚沒有動。


他看著我,忽然跪下。


沈妙音僵住。


母親也僵住。


院外圍了不少村民。


裴砚脊背挺著。


「沈芷,當年我明知婚書寫的是侯府嫡女,卻沒有追問。」


我垂眼看他。


他繼續說:「你回來那日,我還逼你認下這筆糊塗賬。」


「不是糊塗賬。」


我說:「是你們清醒著佔了便宜。」


他的肩膀壓下去。


「是。」


沈妙音尖聲道:「夫君!」


裴砚閉了閉眼。


「妙音,我護了你八年,也護錯了許多事。」


沈妙音后退一步。


「你后悔娶我?」


裴砚沒有答。


這個沉默比答了更狠。


沈妙音捂住耳朵。


「我不聽!」


她轉身跑出去。


母親想追。


腳剛邁出,又停下。


我看見她的指尖SS攥著帕子。


裴砚仍跪著。


「沈姑娘,那冊賬……」


我打斷他。


「在陸世子手裡。」


他猛地看向陸衡。


陸衡道:「賬是藥商送到縣衙的。沈姑娘沒有碰過。」


裴砚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沒了。


他喃喃:「完了。」


陸衡說:「早完了。只是你們今天才知道。」


裴砚跪了很久。


最后被隨從扶走。


母親坐在院中,像一夜老了許多。


她問我:「阿芷,你看見他跪下,心裡可好受些?」


我把茶換成熱的。


「沒什麼好受不好受。」


她看著我。


我說:「他們跪不跪,我都要過日子。」


母親眼淚又落下來。


這次她沒哭出聲。


傍晚,她離開前,把那只玉镯放在桌上。


我追出去,還給她。


她沒接。


「你不要,就扔了。」


我看著她。


最后把镯子放到石臼裡。


拿起藥杵。


一下。


玉镯裂開。


母親的肩膀抖了抖。


我說:「您看,舊東西碎了,就別再戴。」


【第十五章】:


春天來時,青石村藥坊建起來了。


不是大宅。


三間青磚屋,一排曬藥架。


門匾是村塾孩子寫的。


沈氏藥坊。


張嬸嫌太素。


「咋不寫神醫?」


我說:「寫了怕雷劈。」


她笑得直拍腿。


開坊那日,縣令來了。


蔣掌櫃來了。


陸衡也來了。


他送了一套新藥秤。


我看著秤杆。


「多少錢?」


他嘆氣。


「你非要記?」


我拿出賬本。


「親兄弟明算賬。」


他看我半晌,笑了。


「那記我欠你。」


「你已經欠很多。」


「慢慢還。」


他聲音落下時,外面忽然亂了。


侯府馬車停在村口。


父親來了。


沈從簡扶著他。


父親比從前瘦,背也彎了。


他站在藥坊前,看著進進出出的村民。


許久才開口:「阿芷。」


我行了一禮。


「侯爺。」


他臉上的肉抖了一下。


沈從簡低聲道:「妹妹。」


我看向他。


他改口:「沈姑娘。」


父親閉了閉眼。


「侯府爵位降了。裴家案牽連,族中逼我交出中饋。你母親搬去了佛堂。」


我沒說話。


他又說:「妙音被裴家休回,整日瘋瘋癲癲。裴砚流放前,想見她,她沒去。」


沈從簡補了一句:「她抱著孩子的小衣裳,誰也不認。」


父親看著我。


「阿芷,回家吧。」


藥坊裡所有人都停下。


張嬸站在我身后,手裡還拿著擀面杖。


陸衡沒有說話。


我問父親:「回去做什麼?」


父親嗓音發啞。


「侯府虧欠你。往后,家裡都補給你。」


沈從簡眼眶紅了。


「從前是我混賬。我以為你不哭,就是不疼。」


我看著他們。


兩個侯府最體面的人,站在泥地裡,鞋邊沾滿湿土。


父親忽然要跪。


我避開了。


他跪在藥坊門前。


人群哗然。


沈從簡也跪下。


「阿芷,求你回去。」


我聽見身后有人吸氣。


也聽見藥鍋咕嘟咕嘟滾著。


我把賬本合上。


「侯爺,我回不去了。」


父親抬頭,眼裡全是紅絲。


「為什麼?」


我指了指藥坊。


「這裡有人等我看病。」


又指了指村塾方向。


「那裡有孩子等我交束脩。」


最后看向身后的張嬸。


「這裡有人把我當人。」


父親的嘴唇哆嗦。


沈從簡低下頭,肩膀一顫一顫。


我說:「侯府要嫡女時,我已經走了。」


「現在要女兒,也晚了。」


父親跪在泥裡,久久沒起。


春風吹過藥架。


草藥的苦味散開。


我轉身進屋。


身后傳來父親壓抑的哭聲。


沒人再叫我回頭。


【第十六章】:


后來,侯府又來過幾封信。


母親寫的。


字跡一次比一次穩。


她說佛堂前種了藥草。


說沈妙音清醒時會哭,糊塗時會喊孩子。


說沈從簡辭了闲職,開始替族裡清賬。


每封信最后,都是一句話。


阿芷,娘不求你回來,只求你平安。


我都收著。


沒回。


不是恨到提筆都不肯。


是有些門關上,就不必日日去推。


藥坊越做越大。


青石村有了第一條平整的路。


村塾多了兩個先生。


張嬸的孫女也去讀書了。


她起初不敢進門。


「女子讀書,會不會叫人笑?」


我把書袋塞她懷裡。


「誰笑,你記下來,我去給他看牙。」


小姑娘抱著書袋跑了。


陸衡來得更勤。


有時帶公文,有時帶傷兵。


邊關退下來的老兵沒錢看病,我照收。


收一籃土豆,一捆柴,或者一段故事。


有個獨臂老兵喝完藥,指著陸衡笑。


「世子,你眼睛都快長沈姑娘身上了。」


陸衡手裡的茶灑了半盞。


院裡人全笑。


我把藥碗遞給老兵。


「藥苦,少說話。」


老兵嘿嘿笑。


陸衡咳了一聲。


「沈芷。」


我看他。


他從懷裡拿出一張契。


不是婚書。


是藥坊的路引和官藥採買文書。


「以后王府軍中用藥,向你買。」


我翻到最后。


價格公道。


沒有白送。


我按下手印。


「合作愉快。」


他看著紅泥印。


「還有一件事。」


院裡瞬間安靜。


張嬸扒著門框,眼睛發亮。


陸衡從袖中拿出一封婚帖。


「我想求娶你。」


他說得很慢。


「不是報恩。不是可憐。不是替誰補償。」


他看著我。


「是我想同你過日子。」


風吹過院子。


藥香和飯香混在一起。


我沒有立刻接。


陸衡把婚帖放在桌上。


「你可以想很久。」


我看著那封婚帖。


紙面幹淨,字也端正。


沒有誰的虧欠。


沒有誰的施舍。


只有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


我說:「聘禮呢?」


陸衡愣住。


張嬸在門口拍大腿。


「傻了吧!快說啊!」


陸衡耳根發紅,低頭從懷裡摸出一疊紙。


「京郊田莊兩處,鋪面三間,現銀三千兩,都寫你名下。還有……」


我打斷他。


「還有你欠我的診金。」


他笑了。


「一輩子還。」


我拿起婚帖。


「行。」


張嬸一聲喊,震得屋檐落灰。


我也笑了。


這一次,袖口裡沒有攥緊的指尖。


只有滿院的人聲。


和一條我自己走出來的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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