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的,這是我的家。
不是沈太太的家,是姜晚的家。
離婚后的第三天,林知夏來別墅找我。
她帶了一瓶香檳,說是慶祝我恢復單身。我們在還沒裝修好的客廳裡席地而坐,開了一瓶香檳,對著滿屋子的裝修材料幹杯。
“沈砚洲那邊有什麼動靜?”我問。
“他這兩天不太好。”林知夏喝了一口香檳,表情微妙,“他那個道歉聲明掛了一整天,第二天他媽媽打電話罵了他一頓,說他丟人現眼。他爸更狠,直接說要把公司從他手裡收回去。”
“收回去?”
“沈氏集團的大股東畢竟是他爸,他手裡那百分之二十三的股份,有一半是他爸給的。他爸說,既然他連婚姻都經營不好,那就別經營公司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你覺得他爸會真的收回去嗎?”
“不會。”林知夏說,“沈砚洲畢竟是獨生子,他爸再生氣也不會真的把公司交給外人。但是這件事肯定會影響他在董事會的話語權。那幾個小股東本來就不太服他,現在看到他連老婆都搞不定,更覺得他沒能力了。”
“宋清晚呢?”
“離職了。昨天辦的手續,公司的同事都不知道她為什麼走,只有人事部的幾個人知道內情。據說沈砚洲給了她一筆補償金,數目不小,不過不在明面上,走的是別的賬。”
“我沒法追究這件事。”我說,“協議裡只約束了宋清晚不能從公司獲得補償,但沒約束沈砚洲個人給她錢。他要給,是他的自由。”
“你不生氣?”
Advertisement
“不生氣。”我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花板,“我跟他的關系已經結束了。他要跟誰在一起,要給誰錢,都是他的事,跟我沒關系了。”
林知夏看了我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
“姜晚,你知道嗎,我最佩服你的一點就是,你說放下就能真的放下。”
“不是放下就能放下。”我說,“是不得不放下的時候,就別再回頭了。”
她舉杯:“敬不再回頭。”
我碰杯:“敬姜晚。”
香檳的味道不錯,甜甜的,帶著一點氣泡的刺激感。
離婚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困在一段沒有愛的婚姻裡,一天一天地消耗自己,直到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我差點就變成那樣了。
好在,我及時醒了過來。
離婚后的第七天,我接到了沈砚洲媽媽的電話。
她的語氣跟之前完全不同了,沒有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多了幾分小心翼翼。
“晚晚啊,阿姨想請你吃頓飯,你看你什麼時候方便?”
“阿姨,不用了。”
“你別拒絕我,阿姨知道砚洲對不起你,阿姨替他向你道歉。這頓飯不是他讓我請的,是我自己想請你。你嫁到我們家三年,我從來沒有好好感謝過你。”
我想了想,答應了。
不是因為心軟,而是因為沈母這個人,確實從來沒有虧待過我。她對我好是有目的的,但她對我的好是真實的。這兩者並不矛盾。
吃飯的地方在一家私房菜館,沈母訂了一個包間,只有我們兩個人。
她比我上次見的時候老了一些,頭發白了幾根,眼角的皺紋也深了。看到我的時候,她眼眶紅了一下,但很快就忍住了。
“你瘦了。”她說。
“沒有,還胖了兩斤。”我笑了笑。
她嘆了口氣,給我夾了一筷子菜。
“晚晚,阿姨跟你說句心裡話。砚洲這孩子,是我沒教好。從小到大,他要什麼我都給他,他做什麼我都由著他。結果把他慣成了現在這個樣子,不知道珍惜,不懂得感恩。”
“阿姨,這不全是您的錯。”
“我知道不全是我的錯,但我是他媽媽,他犯了錯,我有責任。”她放下筷子,看著我,“晚晚,你真的不打算給他一次機會了?”
“不打算了。”
“為什麼?”
“因為機會我給過了。”我說,“三年前他娶我的時候,我給過他機會。一年前他出軌的時候,我也給過他機會。他生日的時候我問他記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他想了半天說是你生日嗎?我說不是,是你的生日。他連自己的生日都忘了,但記得宋清晚的生日。”
沈母的眼眶又紅了。
“我知道那個女人。他爸查過,是他在大學時期的女朋友。他爸當年不同意他們在一起,逼他分了手。我以為這件事早就過去了,沒想到……”
“阿姨,您不用解釋了。”我說,“我跟沈砚洲的事,已經結束了。我不恨他,也不怨他。我只是不再愛他了。”
沈母沉默了很久。
“那你還願意叫我阿姨嗎?”她問,聲音很輕。
“願意。”我說,“您永遠是我的阿姨。”
她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我給她遞了紙巾,心裡沒有太多波瀾。
不是冷血,只是不想再為沈家的人掉眼淚了。
我已經為他們哭了太多次。
離婚后的第十天,我做了一件一直想做但沒做的事——去商場買了一條紅色的連衣裙。
不是酒紅色,不是暗紅色,是正紅色,像火焰一樣的正紅色。
我以前從來不穿這種顏色,因為沈砚洲說紅色太張揚了,不適合我。他說我適合淺色系的,溫柔、大方、得體。
他說得對,淺色系確實讓我看起來溫柔大方得體。
但我不想再溫柔大方得體了。
我想張揚。
我想耀眼。
我想讓所有人都看到,姜晚不是只有淺色系這一種顏色。
我穿著那條紅裙子走出商場的時候,門口的保安多看了我一眼。
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打量,而是單純地覺得好看。
我衝他笑了笑,他也笑了。
你看,這個世界還是很溫暖的。
陌生人之間的善意,有時候比婚姻裡的承諾更可靠。
離婚后的第十五天,我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
是沈砚洲的助理,小周。
“姜姐,你最近還好嗎?”小周的聲音有點緊張。
“挺好的,怎麼了?”
“我……我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沈總跟宋小姐的事,我其實一直都知道。沈總讓我訂機票、訂酒店、安排行程,我全都做了。我那時候覺得這是我的工作,我不該多管闲事。但現在我才知道,我做的那些事,對你造成了多大的傷害。”
我握著手機,沉默了幾秒鍾。
“小周,你不用道歉。你是沈砚洲的員工,你聽他的安排是應該的。真正應該道歉的人,是他。”
“可是我心裡過意不去。”小周的聲音有點哽咽,“姜姐,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你對每個人都那麼好,對沈總更好。他不值得你對他那麼好。”
“謝謝你,小周。”我說,“但我不需要別人替他覺得不值。我自己已經覺得不值了,這就夠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城市的風景很美,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橙紅色,像一幅油畫。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當初沒有嫁給沈砚洲,我會是什麼樣的人?
也許我會成為一名律師,在法庭上唇槍舌劍,為當事人爭取權益。也許我會去創業,做自己想做的事。也許我會一個人旅行,去很多很多地方,見很多很多人。
但無論如何,我會是姜晚。
不是誰的妻子,不是誰的兒媳,不是誰的附屬品。
只是姜晚。
而現在的我,正在成為那個姜晚。
雖然晚了三年,但總比永遠不開始要好。
我拿起手機,打開了朋友圈。
沈砚洲的那條道歉聲明還在置頂,點贊數已經破百了。評論裡有同情的,有看熱鬧的,有勸和的,有罵他的。他一條都沒回。
我猶豫了一下,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圖是我穿著紅裙子在夕陽下的照片。
文案只有一句話:“秋天來了,是時候重新開始了。”
發出去不到一分鍾,林知夏點了贊,評論:“這條裙子也太好看了吧!不愧是姜晚!”
蘇棠也點了贊:“房子快裝好了,等你來看!”
小周也點了贊,沒評論,只是點了個贊。
我往下翻了翻,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頭像。
沈砚洲。
他也點了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一個贊而已。
當初他的離婚朋友圈集滿十個贊就離婚,我點了第一個贊。
現在我的新生活朋友圈,他點了第一個贊。
命運有時候真的很諷刺。
但我不會像他一樣,把點贊當成一場遊戲。
因為我的生活,從來就不是遊戲。
第七章
離婚一個月后,我搬進了御龍灣的別墅。
蘇棠把房子裝得很漂亮,比我想象的還要漂亮。客廳的落地窗前掛了一幅巨大的風景畫,畫的是海邊日出。陽光照進來的時候,畫上的金色會折射出溫暖的光。
陽臺上的吊椅是我最喜歡的地方,我每天早晨都會坐在那裡喝咖啡,看花園裡的玫瑰花。蘇棠種了很多品種的玫瑰,紅的、粉的、白的、黃的,開得熱熱鬧鬧。
這棟房子終於像一個家了。
一個只屬於我的家。
我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公益法律服務中心做志願律師。沒有工資,但包午餐。我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做自己想做的事。
中心的服務對象主要是低收入群體,來咨詢的大多是婚姻家庭問題。我坐在咨詢臺后面,聽一個個女人講述她們的故事——被家暴的、被出軌的、被婆家欺負的、被丈夫拋棄的。
每一個故事都讓我想起曾經的自己。
那些眼淚、那些委屈、那些說不出口的痛苦,我全都懂。
所以我盡我所能幫助她們。幫她們寫起訴狀,幫她們收集證據,幫她們聯系庇護所。有時候只是陪她們說說話,告訴她們:你不是一個人,你沒有錯,你值得更好的生活。
有一天,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來找我,說她丈夫出軌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哭了很久,問我:“姐姐,我是不是不夠好,所以他才會去找別人?”
我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
“你很好。”我說,“你一直都很好。他出軌不是因為你不夠好,而是因為他不懂得珍惜。這不是你的錯,永遠都不是。”
女孩哭得更厲害了,但哭完之后,她擦幹眼淚,對我說:“姐姐,我想離婚。”
“好,我幫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陽臺的吊椅上,看著天上的星星。
忽然想起了沈砚洲。
不是想他這個人,而是想起我們剛結婚時,他也曾經對我好過。
我們度蜜月的時候去了一趟日本,在京都的嵐山,他牽著我的手走過竹林小徑。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他的臉上,他的表情很柔和,不像平時那麼冷淡。
他說:“姜晚,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