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副腕甲染著邊關風沙,扣環很緊,她卻解得熟極了,指尖擦過沈砚辭腕骨時,還抬頭對我笑了一下。
“姜姑娘別介意,我和世子在軍中都是這樣。”
滿堂杯盞聲輕了一瞬。
我手裡還捧著沈老夫人剛遞來的定親玉镯,玉色溫潤,壓在掌心裡,原本該是今日最體面的東西。
秦玉鸞卻抱著那副腕甲,像抱著一段旁人插不進去的舊日。
她身上穿的是窄袖騎裝,腰間掛著一枚邊軍令牌,眉眼利落,說話也爽快。
“邊關風大,甲上常沾血沙,世子有時傷著手,不方便自己卸。三年下來,這些小事都是我做慣了的。”
席間有人笑著打圓場。
“秦姑娘是世子的袍澤,郡主久在京中,怕是不懂軍中情義。”
“是啊,戰場上過命的人,不講內宅這些虛禮。”
我看著沈砚辭。
他從進門起,目光便一直落在我身上,秦玉鸞伸手替他解甲時,他腕骨明顯避了一下,只是那扣環已經被她按住,他沒能立刻抽開。
三年未見,他比離京時高了些,眉眼也被邊關風雪磨得冷硬。
可他看見我放下茶盞時,喉結還是輕輕滾了一下。
他知道我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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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越安靜,旁人越要倒霉。
秦玉鸞還在笑。
“姜姑娘出身貴重,自然講究男女大防。只是我和世子不同,我們在邊關一起巡夜、一起守城、一起從S人堆裡爬出來,早就是能把后背交給對方的兄弟。”
她說到“兄弟”兩個字時,故意把那副腕甲往懷裡收了收。
沈老夫人臉上的笑淡了些。
侯府旁支卻有人接話:“這話倒也在理。世子多年在外,身邊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
我把玉镯套回錦盒裡,蓋子合上的聲響不重,卻讓秦玉鸞的聲音頓了一下。
她看向我,像是早等著我發作。
我沒有看她,只吩咐身后的嬤嬤:“去請沈家族老。”
嬤嬤一怔:“郡主?”
“開祠堂。”
這一句話落下,正堂裡連酒香都像凝住了。
秦玉鸞臉上的笑終於掛不穩。
“姜姑娘這是何意?我不過替世子解個腕甲,你便要驚動祠堂,是不是太小題大做了?”
我抬眼看她。
“秦姑娘想多了。”
我從席上起身,裙擺拂過腳邊的青磚,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懷裡的腕甲上。
“你既與沈砚辭是軍中袍澤,過命兄弟,又口口聲聲不講男女私情,那今日正好當著沈家長輩和滿堂賓客的面,把這份兄弟情坐實。”
秦玉鸞眉心一跳。
我笑著替她把話說完。
“開祠堂,寫義親文書。往后你便是沈砚辭的義兄弟,名正言順,誰也不能再說你們曖昧不清。”
席間有人倒吸一口氣。
秦玉鸞抱著腕甲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
她大約沒想到,我會順著她的話走。
她若認了,便真成了沈砚辭的義親,日后再替他解甲、入他內院、拿他的貼身舊物,便全都越了規矩。
她若不認,剛才那句“兄弟”便成了笑話。
沈老夫人看了我一眼,眼底那點壓著的冷意慢慢散開。
她放下佛珠,問秦玉鸞:“秦姑娘,你方才說與砚辭是兄弟?”
秦玉鸞臉色微變,卻仍撐著一口氣。
“老夫人,我是邊關女子,不懂京城這些繞來繞去的規矩。我只是覺得,戰場上同生共S的情義,不該被內宅眼光看輕。”
我點頭。
“秦姑娘說得好。”
她剛松一口氣,我又道:“所以才更該寫下來。免得日后有人拿你們的情義說嘴,汙了你清白,也汙了沈家門風。”
沈砚辭終於動了。
他從秦玉鸞懷裡取回那副腕甲,動作幹淨,沒有半點猶豫。
秦玉鸞下意識按住不放。
沈砚辭垂眼看她。
“松手。”
兩個字落下,她臉上的血色退了些。
她松開手。
沈砚辭拿著腕甲走到我身邊,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滿堂都聽清。
“照棠說得對。”
我偏頭看他。
他把腕甲遞給身后侍從,像是終於把那點不該被別人抱著的舊風沙從席上拿開。
然后他說:“開祠堂。”
秦玉鸞的嘴唇動了動,沒能立刻接上話。
院外傳來嬤嬤匆匆去請族老的腳步聲,席間那些方才替她說話的人,一個個低頭飲酒,像剛才那幾句體貼的圓場都沒從他們口中出來過。
我走回沈老夫人身邊,重新拿起那只錦盒。
玉镯還在裡面,溫潤無聲。
沈砚辭的目光落在我手上,低聲問:“不戴了?”
我看著秦玉鸞慘白的臉,慢慢把錦盒推回他面前。
“等你把兄弟認完。”
他耳根一紅,像三年前被我從牆頭堵下來時一樣,明明穿著一身冷硬甲衣,卻被我一句話釘在原地。
秦玉鸞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緊。
“世子,真要如此嗎?”
沈砚辭沒有看她。
他只看著我推回去的錦盒,指腹在盒沿輕輕按了一下。
“真要如此。”
2
祠堂門前的石階比正堂冷。
秦玉鸞走到一半,終於停了下來。
她方才在席間還像一柄剛出鞘的刀,鋒芒亮得刺眼,此刻被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一壓,肩背便沒那麼直了。
“姜姑娘,我知道你不喜我。”
她轉身看我,聲音放軟了些。
“可我在邊關長大,不懂京中這些彎彎繞繞。世子待我好,是因為我救過他,也因為我們一同在沙場上活下來。你若非要逼我認什麼義親,倒像是我做錯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這話說得巧。
她不說自己不願認,只說我逼她。
旁支裡有位三夫人果然皺眉:“郡主,秦姑娘到底是邊關來的,性子直些。今日世子凱旋,鬧到祠堂,傳出去也不好聽。”
我還沒說話,沈砚辭先把手裡的佩刀遞給侍從。
刀鞘壓進侍從掌心時,發出一聲沉悶輕響。
三夫人的話斷在嘴邊。
沈砚辭看向她:“三嬸覺得,哪一句傳出去不好聽?”
三夫人一噎。
“是秦姑娘當眾替我解甲不好聽,還是她口稱兄弟又不肯認親不好聽?”
沈老夫人抬眼看了他一下,沒攔。
秦玉鸞眼眶紅了。
“世子,我沒有不肯。我只是覺得,兄弟情義本就清清白白,不必非要落在紙上。”
我走到祠堂門前,接過管事遞來的文書。
紙是新鋪的,墨還未研開,沈家族老陸續到了,幾位白發老人看著秦玉鸞,眼神裡已經有了審視。
我把文書展開,聲音不急。
“秦姑娘放心,文書上寫的都是護你清名的規矩。”
她看著我,指尖在袖中輕輕一蜷。
我念道:“義親既成,名列族冊旁支,不入婚議,不涉聘娶。”
秦玉鸞臉色一白。
我繼續往下念。
“義兄妹之間,不得私贈貼身之物,不得私入內院,不得夜半同車,不得以照料傷病為名行逾禮之事。”
祠堂前更靜了。
秦玉鸞幾乎下意識開口:“這也太荒唐了!軍中哪裡有這麼多規矩?戰場上受傷,難不成還要先分男女?”
我抬眼。
“戰場上自然按軍規。”
我把文書翻到下一頁,遞給沈家大族老。
“回京后,便按家規。秦姑娘若仍在軍中,沈家祠堂管不到你。可你今日站在侯府宴席上,抱著我未婚夫的腕甲,說你們是兄弟,那沈家的規矩便要管一管。”
她被“未婚夫”三個字刺得眼睫一顫。
沈砚辭站在我身旁,忽然伸手,從袖中取出一封婚書。
那婚書邊角已經舊了,卻保存得極好。
我看見封皮時,指尖也停了一下。
這封婚書是他離京前寫的。
那年他還沒襲世子位,被我堵在姜家后院的梨樹下,衣擺被我用樹枝勾住,逃不下來,只能紅著臉把名字籤了。
我以為他早扔了。
秦玉鸞也看見了。
她眼神微動,像是不信沈砚辭會在這種時候把婚書拿出來。
沈砚辭把婚書放到供桌前,聲音沉穩。
“沈家和姜家的婚約在此。秦姑娘若認袍澤,今日便立義親。若不認,以后不要再拿兄弟二字遮掩越界。”
秦玉鸞眼底的委屈終於裂出一點惱意。
“世子,我在邊關陪了你三年。”
沈砚辭看她一眼。
“邊關三年,我給你記過軍功。”
秦玉鸞怔住。
“你護送糧草有功,守城時遞過傷藥,我沒有虧待。該賞的賞,該報的報。”
他的目光落回那封婚書上。
“可婚書上只有姜照棠的名字。”
族老們互看一眼,沒人再替秦玉鸞說話。
她的手指攥緊袖口,像是終於明白,今日這道祠堂門一跨,她那些模糊不清的親近便再沒地方藏。
可若不跨,席間滿堂人都會記得她那句兄弟。
我把筆遞到她面前。
“秦姑娘,你自己選。”
她盯著筆,沒有接。
沈老夫人忽然開口:“秦姑娘若覺得沈家規矩重,今日可先回客院。只是往后這侯府內院,便不必再進了。”
這句話比文書更重。
秦玉鸞猛地抬頭。
她想進侯府,想站在沈砚辭身側,想讓所有人承認她與別人不同。
可沈老夫人把路放在她面前:認,就被規矩鎖住;不認,連門都進不來。
半晌,她終於伸手接過筆。
筆尖落在紙上時,她的手抖了一下。
“秦玉鸞”三個字寫得鋒利,卻在最后一筆收得極亂。
我看著墨跡慢慢洇開,輕聲提醒。
“該稱義兄了。”
秦玉鸞臉色難看至極。
她抬眼看向沈砚辭,唇瓣動了幾次,才艱難開口。
“沈……義兄。”
沈砚辭眉心皺了皺。
我偏頭看他。
他立刻低聲道:“嗯。”
那聲應得很勉強,像被人塞了一口苦藥。
我差點笑出聲。
秦玉鸞看見了,眼底的怨意終於藏不住。
她放下筆,正要退開,袖中忽然掉出一枚小小的銅扣。
銅扣滾到我腳邊,停在祠堂門檻前。
我低頭看了一眼。
那是沈砚辭舊甲上的扣子。
邊緣被磨得發亮,顯然被人收了很久。
祠堂前眾人的目光都落了過去。
秦玉鸞俯身想撿。
我先一步踩住了那枚銅扣。
她手停在半空。
我看著她,笑得溫和。
“秦姑娘剛寫完文書。”
“貼身舊物,不該再撿了。”
3
那枚銅扣最后被沈砚辭親手收回。
他沒有遞給侍從,也沒有放回秦玉鸞手裡,而是當著祠堂前所有人的面,把它壓在婚書旁邊。
秦玉鸞的臉色從紅到白,像被人當眾剝了層皮。
可她很快穩住了。
從祠堂回到正堂后,她換了一副神情,不再硬撐爽朗,反而安靜地坐在下首,眼尾微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卻還強忍著。
這比她方才處處搶話聰明。
女人若太鋒利,旁人會怕;若在鋒利后忽然示弱,便有人想替她抱不平。
果然,宴席重新擺上后,旁支一位年輕公子忍不住開口。
“郡主今日這規矩立得也太急了些。秦姑娘在邊關救過世子,沒功勞也有苦勞,一回來就被逼到祠堂,難免寒了將士的心。”
秦玉鸞立刻低頭。
“別說了。”
她聲音輕,卻剛好讓滿堂聽見。
“我本就沒想要什麼名分。世子能平安回來,比什麼都要緊。”
沈砚辭放下酒盞。
盞底碰到桌面,聲音很輕。
我按住他的手腕,沒有讓他開口。
秦玉鸞看見我的動作,眼神閃了一下,立刻順著話往下說。
“姜姑娘不喜歡我,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我曾替世子擋過一箭,那箭離心口只差半寸。若換成旁人,大約也會介意。”
這話一出,方才因銅扣沉下去的風向又動了。
沈老夫人皺眉。
“擋箭?”
秦玉鸞抬手按住左肩,像是不願多提。
“舊傷而已。邊關兇險,那一夜敵軍夜襲,世子身邊只剩我和幾個親衛。我看見冷箭朝他后心來,來不及喊,只能撲過去。”
她說得低緩,席間不少人神色都軟了。
救命之恩總是重的。
尤其她剛被我逼著寫了義親文書,此刻再提舊傷,便顯得我更像仗著婚約壓人。
我端起茶,吹開浮葉。
“哪一戰?”
秦玉鸞抬頭:“什麼?”
“秦姑娘說替沈砚辭擋箭。”我看著她,“哪一年,哪一月,哪一處城門,哪一支敵軍?”
她表情微僵。
“戰事紛亂,我怎會記得那麼清楚?”
我點頭。
“傷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