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裡。”
“箭頭多深?”
秦玉鸞唇角繃緊:“姜姑娘,我知道你不信我,可傷口這種事,難道還能作假?”
我笑了一下。
“當然能。”
滿堂臉色一變。
秦玉鸞猛地站起來:“你什麼意思?”
我沒理她,只看向沈砚辭。
“你邊關三年,親衛傷病入冊嗎?”
沈砚辭已經明白我要做什麼。
他抬手喚來隨從:“去取軍醫舊冊。”
秦玉鸞臉色終於變了。
“世子,你也懷疑我?”
沈砚辭看著她,語氣平靜。
“我只是想知道,你替我擋的是哪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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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鸞眼眶一紅。
“我當時滿身是血,只想著你不能出事,哪裡還顧得上讓軍醫記這些?”
我放下茶盞。
“秦姑娘方才還說,那箭離心口只差半寸。記得這麼清楚,怎麼到了戰名、傷深、軍醫處置,便全都忘了?”
她被我逼得后退半步。
旁那位年輕公子也不說話了。
軍醫舊冊很快送來。
沈砚辭的隨從是從邊關跟回來的,辦事利落,捧著厚厚一冊軍醫記錄進門時,秦玉鸞的指尖已經掐進了掌心。
沈砚辭親自翻冊。
我站在他身側,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傷病記錄,忽然想起他剛離京那年,第一封家書寫得極短。
他說邊關冷,飯不好吃,刀也重。
信末還擠了一行小字:你下次若再把我騙去廢園,記得給我留件厚衣裳。
我看完以后笑了半日,回信只寫了八個字。
活著回來,賬慢慢算。
他真的活著回來了。
可有人想搶走他活著回來的敘事,把他的刀傷、風沙、舊甲,全都編進自己的功勞裡。
沈砚辭翻到第三頁,指尖停住。
“秦玉鸞,左肩有傷一次。”
秦玉鸞眼底一亮。
“你看,我沒有騙你。”
沈砚辭繼續念:“傷因,營中練箭誤傷,箭頭入皮半寸,未傷筋骨。施藥后當夜可行。”
她臉上的亮色瞬間褪盡。
滿堂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聲音。
我看著她:“原來離心口只差半寸,是箭頭入皮半寸。”
有人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秦玉鸞猛地看過去,那人立刻低頭飲酒。
她轉向沈砚辭,聲音發顫:“我確實救過你。那夜太亂,也許軍醫記錯了。”
沈砚辭合上舊冊。
“那夜敵軍沒有夜襲。”
秦玉鸞徹底僵住。
“你所說的那一月,我在北嶺巡防,離營三十裡。營中只有新兵練箭誤傷。”
他把舊冊遞給族老。
“軍醫、值夜、巡防記錄都在。”
沈老夫人的臉色沉了下來。
秦玉鸞還想開口,我先一步問她。
“秦姑娘,你說替他擋箭,是記錯了,還是盼著旁人都記錯?”
她嘴唇發白,半天說不出話。
方才替她打圓場的人終於坐不住了。
有人低聲說:“許是秦姑娘一時情急,記混了。”
我沒有追著這句話打。
一口氣把人逼S,反而沒意思。
我只是伸手,把那本軍醫舊冊翻回秦玉鸞左肩那一頁。
“既然是誤傷,便按誤傷記。秦姑娘往后再提救命恩情,記得先看看軍醫怎麼寫。”
秦玉鸞垂在袖中的手抖得厲害。
她抬頭看我,眼底終於露出一點藏不住的恨。
就在這時,沈砚辭忽然開口。
“舊冊裡還有一處。”
我側過臉。
他把冊子往后翻了幾頁,停在一行小字上。
“沈砚辭,墜馬,右臂骨裂,胸腹擦傷。因姜氏女驚馬所致。”
滿堂目光齊齊落在我身上。
秦玉鸞像是終於抓住了活路。
她抬手擦掉眼角那點淚,聲音又穩了回來。
“原來姜姑娘也不是次次都佔理。”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道:“世子少時那次墜馬,竟真與你有關。”
4
沈砚辭墜馬那年,我十二歲。
那日春獵,所有人都說我胡鬧,說我拿石子驚了沈砚辭的馬,害他從坡上滾下來,右臂折了,養了整整兩個月。
這事在京中傳了許多年。
我沒辯過。
因為我那時年紀小,脾氣壞,名聲本來也沒好到哪裡去。
秦玉鸞大約覺得自己終於抓住了我的短處,語氣也有了底氣。
“姜姑娘方才查我舊傷查得這樣細,想必也不怕旁人問你一句。”
她站起身,眼尾還紅著,卻不再像方才那樣無措。
“當年世子墜馬,是不是你害的?”
滿堂人都看著我。
沈老夫人臉上的神情有些復雜。
她大約也記得那件舊事。當年沈砚辭被抬回府時,整條右臂都用木板固定著,疼得臉色發白,卻還抓著我的袖子,不肯讓我走。
可外人只記得我驚馬。
我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是。”
沈砚辭偏頭看我。
秦玉鸞立刻追上來:“那你方才有什麼資格問我?我至多是記錯了舊傷,你卻實打實害過世子。”
她看向沈老夫人,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意。
“老夫人,世子從前被她害成那樣,今日還要處處護著她。難道就因為她出身姜家,有婚書在身,旁人連說一句實話都不成?”
沈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停。
祠堂那邊的族老還沒散,此刻也有人皺了眉。
我沒有急著解釋。
急著解釋,就像心虛。
我只看著沈砚辭:“你來說。”
他等這句話像等了很久。
他從懷裡取出一塊舊玉。
那玉已經裂過一次,被金線細細補住,缺口處還有一道淺淺的血色痕跡。
我看見它,眉頭微挑。
“你還留著?”
沈砚辭耳根又紅了。
“你搶走又還我的東西,我都留著。”
這話說得太順口,滿堂人神色頓時微妙起來。
秦玉鸞臉色更難看。
沈砚辭把舊玉放在桌上。
“當年春獵,我的馬被人下了藥。”
席間一片哗然。
沈砚辭沒有管,只繼續道:“藥性發作前,馬眼發紅,鼻息急。照棠先看出來,她讓人去叫馬倌,沒人信她。”
我接過話。
“他們說我嫉妒你騎新馬。”
那時沈砚辭得了一匹小青骢,漂亮得很,滿京城少年都羨慕。
我確實嫉妒。
因為他拿到馬的第一日,沒有先牽來給我看。
所以我說馬不對勁時,沒人當真。
沈砚辭看著我,眼底有一點笑。
“后來我快到斷橋前,她用石子驚馬,逼馬提前失控。”
秦玉鸞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去。
我把茶盞放下,聲音輕快。
“那坡不高,摔下來最多斷胳膊。再往前十丈,是斷橋。你若帶著藥性發作的馬衝過去,S得會很難看。”
沈老夫人手裡的佛珠“啪”地一聲落在案上。
“三年前查過春獵舊案,確有馬倌被杖斃,只是當年沒人把這事同砚辭墜馬連起來。”
沈砚辭點頭。
“因為她不讓說。”
滿堂目光又轉回我身上。
我沒覺得有什麼可說的。
那年我才十二,若鬧大了,姜家和沈家都要查內鬼,沈砚辭養傷也不得安寧。何況他斷了右臂,每日疼得脾氣比我還壞,我忙著去哄他,沒空和人講道理。
秦玉鸞不S心。
“那也不能證明她沒有故意害你。她若真為你好,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告訴所有人?”
沈砚辭忽然笑了一下。
他平日很少在外人面前笑,這一下極淺,卻讓正堂裡好幾個人愣住。
“她說了。”
他看向我,眼神軟下來。
“她說我蠢,馬都快瘋了還坐得那麼穩。她還說,我要是S在斷橋下面,她就把我新馬的馬鞍燒了。”
我閉了閉眼。
這話倒也不必說得這麼全。
席間幾個年輕人終於沒忍住笑出聲,氣氛被這句舊話撕開一道口子,原本沉重的質問忽然變了味。
沈砚辭拿起那塊舊玉。
“這玉原本掛在馬鞍上,裡面藏了引藥的香粉。她搶走玉,是為了讓我別再靠近那匹馬。”
秦玉鸞看著那塊玉,臉上徹底沒了笑。
她想用我的舊事翻盤,結果翻出的每一塊舊疤,都長在沈砚辭心裡。
我伸手去拿那塊玉。
沈砚辭卻先一步收回,低聲道:“這個不能給你。”
我看他。
他立刻補了一句:“你上次拿走后,說要砸了。”
我慢慢笑了。
“我現在也想砸。”
他把玉塞回懷裡,動作很快。
滿堂人看著我們,一時竟沒人再提秦玉鸞那句質問。
秦玉鸞站在那裡,像被隔在了所有舊年之外。
她忍了又忍,終於開口:“就算當年如此,世子也不該什麼都由著她。她脾氣這樣壞,往后入了侯府,難道也要人人都順著她?”
我還沒說話,沈老夫人忽然拿起那只定親玉镯。
她走到我面前,親手把玉镯套進我腕間。
“砚辭小時候被你氣哭過幾回,我都記得。”
我剛要開口,沈砚辭先咳了一聲。
老夫人看他一眼,繼續道:“可他每回哭完,第二日還是往姜家跑。我們這些長輩攔不住,他自己認。”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他認的人,沈家也認。”
秦玉鸞的臉色終於變得十分難看。
我低頭看著腕上的玉镯,玉色襯得手腕白淨。
這才是今日原本該落下的名分。
可我知道,秦玉鸞不會就此罷休。
她能在邊關三年裡把一個“袍澤”的身份經營到今日這個地步,絕不是被兩句舊事就能打退的人。
果然,宴席將散時,她身邊的婢女匆匆進來,手裡捧著一只舊錦囊。
秦玉鸞接過錦囊,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既然姜姑娘總要論舊物,那我也有一件。”
她把錦囊打開,取出一枚染舊的平安符。
“這是世子在邊關最艱難那一戰后,親手交給我的。”
她抬眼看我,聲音輕,卻像一根針。
“他說,這東西陪他從京城到邊關,若有一日他回不來,就讓我替他帶回故土。”
5
那枚平安符一拿出來,沈砚辭的臉色先變了。
不是慌。
是惱。
我比誰都熟悉他這個神情。小時候我把他藏在書箱裡的糖翻出來,他也是這副樣子,明明被抓了現行,卻先氣我怎麼能翻得那麼準。
秦玉鸞卻誤會了。
她以為沈砚辭是被她說中了私密舊事。
於是她把那枚平安符捧得更穩。
“姜姑娘,這東西你認得嗎?”
我當然認得。
那符袋的針腳是歪的,邊角還縫反了一小截。
十三歲那年,我第一次學針線,給沈砚辭做了三個平安符。
第一個太醜,被我扔進荷塘。
第二個扎破了手,我氣得扔到他臉上。
第三個勉強能看,我塞給他時威脅他:“你敢嫌醜,我就把你書房的蛐蛐全放了。”
他當時捧著那東西,笑得像得了什麼寶貝。
后來他去邊關,把它帶走了。
秦玉鸞見我不說話,眼底終於浮出一點快意。
“世子在邊關受傷那夜,把它交給我,說若他熬不過去,讓我替他帶回來。”
她低頭撫過符袋,語氣柔軟。
“那時我才知道,原來這樣冷的人,也有放在心上的舊物。”
這話說得漂亮。
若換一個未婚妻,此刻大約要被刺得心口發疼。
貼身平安符,生S關頭託付,女袍澤替他保存舊物。
每一個字都像在說,她曾站在我沒能站到的位置上。
我伸手。
“給我看看。”
秦玉鸞遲疑了一下,像是怕我搶。
沈砚辭已經伸手:“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