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砚辭目光冷了。
“那不是給你的。”
秦玉鸞臉色一白。
我笑著接話:“無妨,秦姑娘既然拿出來,總該讓大家看清楚。”
沈砚辭看了我一眼,似乎想攔。
我知道他想攔什麼。
那平安符裡面有東西。
他一直以為我不知道。
秦玉鸞終究還是把符袋遞了過來,只是手指松開時,眼底有些不甘。
我接過平安符,摸到邊角那處熟悉的暗線,忍不住笑了。
“秦姑娘說,這是沈砚辭親手交給你的?”
“自然。”
“他說若回不來,讓你替他帶回故土?”
秦玉鸞抬起下巴。
“那夜戰事兇險,他身邊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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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辭臉已經黑了。
我慢慢拆開暗線。
“那秦姑娘有沒有想過,既然是帶回故土,為什麼他沒有讓你交給沈家,也沒有讓你交給姜家?”
秦玉鸞一怔。
符袋被拆開,裡面掉出一張極小的紙條。
紙已經泛黃,被折得很細,邊角還有一點我當年寫錯字后劃掉的墨痕。
滿堂人都看著那張紙。
我展開。
上面是我十三歲那年寫下的字,張牙舞爪,毫無端莊可言。
若沈砚辭敢收旁人荷包,回京打斷他的腿。
正堂靜了一瞬。
緊接著,不知是誰先笑出了聲。
沈砚辭扶額,耳根紅得幾乎壓不住。
沈老夫人看完,也忍不住低頭咳了一聲。
我把紙條抖平,遞到秦玉鸞眼前。
“秦姑娘,這就是你說的生S託付。”
秦玉鸞臉色青白交錯。
她盯著那行字,像是怎麼也不願相信,自己捧出來的貼身舊物,裡面藏的竟是我年少時一句蠻橫得近乎可笑的威脅。
我又翻了翻符袋內側。
“這裡還有一行。”
沈砚辭立刻伸手來搶。
晚了。
我已經念了出來。
“若姜照棠真來打斷我的腿,勞煩把我送回姜家門口,她氣消得快。”
這次連幾個族老都沒忍住。
沈砚辭閉上眼,像是已經不想做人。
我看向他:“你寫的?”
他低聲道:“那年你說話不算話,打斷腿也不來送藥。”
我把紙條折回去,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撓了一下。
他在邊關三年,把這麼荒唐的東西貼身帶著。
別人以為那是情深託付。
其實是他把我從年少帶到了戰場。
秦玉鸞站在對面,嘴唇抿得很緊。
她這一次沒有哭。
哭也沒用了。
她捧著平安符講了半日,講自己如何陪他生S,講自己如何接過他的舊物。可拆開以后,舊物裡沒有她的位置,連一點邊角都沒有。
她不甘心地看向沈砚辭。
“那你為何把它交給我?”
沈砚辭睜開眼,神情已經恢復冷靜。
“我昏迷時,親衛讓你替我保管外袍。平安符在外袍裡。”
秦玉鸞身子一僵。
“我醒后問你要過。”
他看著她,聲音冷了些。
“你說沒見。”
這句話一落,席間笑意全散。
秦玉鸞張口:“我……我那時忙著照看傷員,也許是忘了。”
我把平安符放到桌上,用指尖輕輕按住。
“忘了三年?”
她看著我,眼底的恨幾乎要壓不住。
沈老夫人臉色也沉了下去。
“秦姑娘,沈家待你是客,念你邊關辛苦,也敬你一分軍功。可世子的貼身舊物,你既拿了,又瞞了,如今還當眾拿來做私情憑證,這便說不過去了。”
秦玉鸞終於慌了。
“老夫人,我從未想過用它證明什麼。我只是見姜姑娘一直疑我,才想把舊事說清。”
“說清了嗎?”
我問她。
她看向我。
我把那張紙條重新塞回符袋裡,慢慢系好。
“秦姑娘,別人的舊物不好拿。”
我把平安符遞給沈砚辭。
他這回沒敢直接收,而是先看了我一眼。
我笑道:“拿著。”
他立刻接過去,像終於被赦了罪。
秦玉鸞看著這一幕,眼裡的光徹底沉下去。
宴席到這裡,已經沒人再提什麼過命託付。
可她仍不肯走。
她坐回席間,端起酒盞,一杯接一杯地喝。
我知道她在等。
等沈砚辭對她有一絲不忍,等旁人覺得我咄咄逼人,等這場宴從她的敗局裡再生出一條縫。
酒過三巡,她忽然站起來。
“世子。”
她沒有再叫義兄。
正堂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秦玉鸞眼眶泛紅,聲音卻很清楚。
“邊關三年,我陪你守過城,背過傷兵,踏過S人堆。今日姜姑娘一句玩笑,便能讓你把我逼到這一步。”
她看向我。
“我只問你一句。”
“我與你這三年過命交情,在你心裡,難道真比不上她幾句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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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玉鸞這一問,把滿堂重新拉回了她最擅長的地方。
邊關三年。
過命交情。
S人堆裡爬出來的袍澤。
這些詞太重,重到只要她說出口,旁人便不好輕易反駁。
我手腕上的玉镯貼著皮膚,微微發涼。
沈砚辭沒有立刻說話。
秦玉鸞便又往前一步,像終於把自己逼到無路可退,也把沈砚辭逼到了所有人面前。
“世子,我知道姜姑娘與你有婚約,有青梅舊情。可你我在邊關經歷的那些,她沒有見過。”
她聲音漸啞。
“你高燒不退時,是我守在帳外。你傷口裂開時,是我替軍醫遞藥。你夜半巡營時,也是我陪你走到天亮。”
沈砚辭眼底的冷意一寸寸沉下去。
秦玉鸞還沒有察覺。
或者她察覺了,卻已經停不下來。
“我不求你給我什麼名分。我只是想知道,我在你身邊這三年,究竟算什麼?”
這話若放在一開始,足以讓所有人動容。
可今日她先搶護甲,再拒義親,又拿假救命傷、舊平安符一層層把自己推到這裡,滿堂賓客看她的眼神早已變了。
她仍覺得自己還有一張牌。
那便是沈砚辭的心軟。
我也想知道,沈砚辭會怎麼答。
他少年時脾氣不算好,卻最容易心軟。
路邊撿到受傷的雀鳥,他要帶回家養;學堂裡同窗被先生罰站,他要偷偷塞點心;連我騙他去廢園,他被嚇得臉色發白,第二日也只是問我還去不去。
可邊關三年,到底會不會把他磨成另一個人。
沈砚辭放下酒盞,起身。
他先走到秦玉鸞面前。
秦玉鸞眼底亮了一下。
下一刻,他伸手,拿回了她身側那只裝舊甲的木匣。
那木匣原本是侯府管事收著的,方才秦玉鸞說要幫忙整理,便放到了她腳邊。
沈砚辭拿得幹淨利落。
秦玉鸞手指一空,臉上的亮色僵住。
沈砚辭道:“守帳,有值夜親兵。遞藥,有軍醫和藥童。巡營,有副將輪值。”
他每說一句,秦玉鸞臉色便白一分。
“你若有功,軍功簿上記著。你若有勞,賞銀和封賞不會少你。”
他抱著木匣走回我身側,把那只匣子放到我面前。
“秦姑娘,軍功歸軍功。”
他從袖中取出那封婚書,放到木匣上。
“私情歸婚書。”
正堂裡靜得像落了一層霜。
秦玉鸞定定看著那封婚書,嘴唇顫了顫。
“所以我這三年,在你眼裡只剩軍功?”
沈砚辭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你若問邊關舊賬,我可以讓人一筆筆核。你若問我心裡的人,三年前我離京時便寫在婚書上了。”
我看著那封舊婚書,忽然想笑。
他從小就這樣。
旁人越逼他,他越不肯繞。
秦玉鸞顯然受不了這份直白。
她眼眶裡的淚終於落下來。
“可她那樣對你,你也不怨?”
沈砚辭偏頭看了我一眼。
“我怨。”
我眉梢微抬。
他補得很快:“怨她信裡罵我字醜,半年不肯多寫兩個字。”
席間有人沒忍住低頭笑。
我拿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沈砚辭又道:“怨她說等我回京再算賬,三年裡賬本卻一本比一本厚。”
我看他:“你有意見?”
“沒有。”
他答得太快,沈老夫人都轉過臉,像是不忍再看這個沒出息的孫子。
秦玉鸞站在那裡,淚掛在臉上,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她所有沉重的邊關情義,被沈砚辭幾句話隔開,落回軍功簿、賞銀、值夜親兵、藥童和巡營副將裡。
沒有曖昧,沒有獨一份。
只剩可以查、可以記、可以賞罰分明的賬。
我放下茶盞,看向沈老夫人。
“老夫人,既然沈砚辭說軍功歸軍功,那秦姑娘的功勞也該理清楚。”
秦玉鸞猛地看我。
我沒有避。
“方才擋箭一事已經記錯,平安符一事也記錯。邊關三年辛苦是真,可辛苦和功勞之間,總要有本賬。”
沈老夫人沉吟片刻。
“照棠想查什麼?”
我看著秦玉鸞。
“軍功簿。”
她袖中的手猛地攥緊。
我繼續道:“還有隨軍軍需賬冊。”
這一次,不只秦玉鸞變了臉色,方才一直裝作事不關己的侯府三房也有人抬起了頭。
那位三夫人剛才替秦玉鸞說過話,此刻指尖一抖,酒盞裡的酒灑了半盞。
我看見了。
沈砚辭也看見了。
他的目光從三房席上掃過,最后落回我身上。
“查。”
秦玉鸞終於忍不住。
“姜照棠,你到底想做什麼?”
她連“姑娘”二字都不肯叫了。
我笑了笑。
“秦姑娘別急。”
我把那封義親文書從管事手裡取來,放到婚書旁邊。
一封婚書,一封義親文書,一只舊甲木匣,一枚平安符。
今日所有被她拿來搶位置的東西,此刻都擺在我面前。
“你說自己是袍澤,我便按袍澤待你。”
“袍澤有功,記功。”
“袍澤有錯,按軍規。”
她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沈老夫人看向管事:“去取賬冊。再派人請隨軍主簿過府。”
管事應聲退下。
席間原本想走的人,這下誰也不敢動。
秦玉鸞站在滿堂燈火裡,第一次沒能用眼淚接住自己的話。
她大約終於明白,今日這場從一副腕甲開始的爭位,已經不再只是她和我之間的輸贏。
沈砚辭把木匣推到我手邊,低聲問:“要現在查?”
我看著秦玉鸞,又看了眼三房席上驟然安靜下去的幾張臉。
“現在不急。”
我把婚書拿起來,重新交回沈砚辭手裡。
“先讓秦姑娘想一想。”
他問:“想什麼?”
我慢慢系好袖口,笑著看向秦玉鸞。
“想想她這些年,到底是把自己當你的袍澤,還是把邊關當成了她進侯府的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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