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玉鸞站在燈下,臉上那點淚痕還沒幹,卻已經收起了方才的失態。她很會找位置,沒有繼續站在沈砚辭身邊,而是轉身走到沈老夫人案前,低眉替她添了一盞熱茶。
“老夫人,邊關寒苦,世子這些年胃口一直不好,夜裡巡營回來,常常只喝半碗粥。”
她說得輕,像只是隨口關心。
“今日宴席油膩,老夫人若不嫌我僭越,我讓廚房熬一盞胡椒羊湯,世子從前在軍中最能喝這個。”
沈老夫人的手停在佛珠上。
侯府三夫人立刻笑了笑。
“秦姑娘到底陪世子在邊關待過,連這些小事都記得。照棠是京中嬌養大的姑娘,未必知道行軍人的苦處。”
這話接得太快。
快到沈砚辭剛皺眉,我便已經看向三夫人。
“三嬸說得是。”
三夫人被我應得一愣。
我把袖口理平,溫聲道:“秦姑娘既這樣懂邊關軍中飲食,那等賬冊取來,正好也請她替我們看看,去年冬月那三百石羊肉,到底進了哪一營的鍋。”
三夫人的笑僵在嘴邊。
秦玉鸞端著茶盞的手輕輕一晃,茶水險些灑出來。
她很快穩住,仍把茶盞遞到沈老夫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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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姑娘這是什麼意思?軍需調撥自有主簿和庫吏管,我一個隨軍女子,不過偶爾幫忙照看傷兵,哪裡管得了那些?”
“是嗎?”
我看著她。
“那秦姑娘今日倒辛苦了。一會兒若賬冊上沒有你的籤押,我親自給你賠禮。”
秦玉鸞眸光微動。
她大約想從我臉上看出幾分虛張聲勢,可惜我這人從小就不愛把底牌寫在臉上。
沈砚辭走到我身側,低聲問:“你什麼時候留意的羊肉?”
我看他一眼。
“三年前。”
他一頓。
我淡淡道:“你第一封家書說邊關冷,飯不好吃,刀也重。第二封就說冬月裡營中喝了羊湯,后來半個月沒見肉腥。”
沈砚辭眼睫垂了一下。
“你還記得?”
“我還記得你在信裡畫了一只羊。”
我慢慢補了一句:“畫得很醜。”
沈砚辭閉了閉眼。
他大約很想把三年前那封信從我腦子裡摳出去。
可正堂裡那點緊繃的冷意,卻被這句輕飄飄的話扯開了一道口子。
沈老夫人看著我,眼神比剛才軟了些。
秦玉鸞卻笑不出來。
她說自己懂沈砚辭的苦,我便拿出沈砚辭親手寫給我的苦。
她說自己記得他的飲食,我便記得他三年前信裡缺過半個月肉。
旁人以為這是女兒家的舊情小事。
秦玉鸞卻聽得明白。
我查羊肉,不是今日臨時起意。
管事很快捧著賬冊回來。
和他一同進來的,還有一個穿青布直裰的中年男人。
那人進門便跪下行禮:“隨軍主簿盧懷,見過老夫人,見過世子。”
秦玉鸞看見他,臉色終於變了。
她認識這個人。
沈砚辭道:“起來回話。”
盧懷起身,額上有汗。
“屬下回京后本該先入兵部交冊,只是世子先前吩咐,軍功簿和隨軍賬冊暫存侯府,等兵部派人來核。”
沈老夫人看向沈砚辭。
“你早讓人帶回來了?”
沈砚辭點頭。
“邊關這三年有幾筆賬不清。原想著明日再查。”
他看了我一眼。
“今日提前了。”
我伸手接過其中一本賬冊。
封皮粗糙,邊角沾著沙塵,翻開后,裡面一筆一筆記著糧草、藥材、冬衣、皮甲、牲畜。
秦玉鸞像是終於意識到,今日這場宴已經不是她幾滴眼淚能遮過去的地方。
她低聲道:“世子,我不知姜姑娘為何非要將我往賬冊上扯。若是因為我拿了那枚平安符,方才我已經說過了,是我記錯。”
我翻過一頁,沒抬頭。
“秦姑娘記性不好,正好賬冊記性好。”
沈砚辭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秦玉鸞看見了,眼底更冷。
我把賬冊翻到冬月那頁。
“三百石羊肉,名義上撥往西南傷兵營。賬上寫著,秦玉鸞代領。”
秦玉鸞立刻道:“那批羊肉確實送往傷兵營了。冬月雪大,傷兵營缺肉,我不過是替主簿跑一趟。”
盧懷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我繼續往下看。
“同日,傷兵營實收八十石。”
席間一靜。
秦玉鸞臉上的鎮定裂開一點。
我把賬冊轉向她。
“剩下二百二十石呢?”
她抿唇:“邊關路險,損耗本就常有。雪路運肉,凍S、散失、被流民搶走,都是有的。”
“損耗也記了。”
我指尖落在旁邊一行。
“損耗三十二石。”
她的呼吸頓了一下。
我把賬冊合上,又拿起另一本。
“同月,侯府三房名下的慶豐肉鋪,忽然多了二百一十石北地羊肉入庫。”
三夫人手裡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正堂裡的目光齊齊轉過去。
三夫人臉色白得厲害,勉強笑道:“照棠,這話不能亂說。慶豐肉鋪是我娘家一個遠親在打理,和侯府沒有幹系。”
我點頭。
“那更好。”
我看向沈砚辭:“請三嬸那位遠親來問問。”
三夫人急了:“這麼晚了,何必勞師動眾?再說,今日是家宴,怎麼越查越像審案?”
沈老夫人終於冷下臉。
“若只是家宴,秦姑娘便不該在我的正堂裡拿軍中情義壓我沈家未過門的孫媳。”
三夫人臉色一僵。
老夫人的手按在案上,聲音不重,卻讓滿堂安靜下來。
“既然提了軍功,提了邊關,提了過命交情,那就查清楚。沈家的門楣,不能被幾句情義糊住。”
秦玉鸞終於開口:“老夫人,我可對天發誓,那批羊肉我沒有私吞。”
“我沒說你私吞。”
我看著她。
“我只問你,誰讓你代領?”
她嘴唇動了動。
盧懷忽然跪下。
“回郡主,那日秦姑娘拿的是臨時調撥令。令上有世子副印,還有侯府內庫轉運印。”
沈砚辭眉眼驟冷。
“我的副印?”
盧懷把懷中一張舊令呈上。
“屬下后來覺得不妥,留了副本。”
侍從把舊令送到沈砚辭手中。
他只看了一眼,便將那張紙放到我面前。
我看見那枚副印時,笑了。
印是真的。
但按印的人很生。
沈砚辭少年時練字,手腕落印總有一個習慣,印角會略偏半分。別人仿得了印章,仿不了他的手。
秦玉鸞盯著我。
“姜照棠,你又想說什麼?”
我把舊令推到沈老夫人面前。
“我想說,秦姑娘這三年在邊關,確實學了不少本事。”
秦玉鸞眼底一松,以為我終於退了一步。
我接著道:“連侯府內庫的轉運印,都能用得這樣順手。”
三夫人猛地站了起來。
“照棠!”
沈老夫人一掌拍在案上。
茶盞震得一跳。
三夫人臉上最后一點血色沒了。
秦玉鸞終於不再裝委屈。
她看著三夫人,又看向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知道,我今日不是為了和她搶沈砚辭身邊那寸位置。
我是在把她腳下鋪好的路,一塊一塊掀起來。
沈砚辭拿起那張舊令,聲音冷得像刀。
“封三房庫房。慶豐肉鋪今夜查賬。盧懷留下,明日入兵部前,先把秦玉鸞名下所有代領軍需列出來。”
秦玉鸞臉色大變。
“世子!”
沈砚辭沒有看她。
他把護甲木匣推到我身前,像是把今日被她搶走的所有敘事權,一並放回我手裡。
我看著那只木匣,又看向三夫人發顫的指尖。
“秦姑娘,你剛才說自己不求名分。”
我頓了頓。
“可我怎麼覺得,你求的東西,比名分大多了。”
8
侯府查賬的消息沒過一夜便傳了出去。
第二日清晨,沈家校場外停滿了馬車。
原本今日只是凱旋后舊部歸營前的一場試馬,沈砚辭要檢看帶回京的幾匹軍馬,也順便讓侯府子弟見識邊關騎術。可昨夜賬冊一翻,三房庫房一封,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不會只是試馬。
秦玉鸞到校場時,已經換回了那身窄袖騎裝。
她沒有再哭,也沒有再裝弱。
她牽著一匹棗紅馬,馬鞭扣在掌心,整個人又像回到了最初那副利落模樣。
有些人天生知道什麼時候該示弱,什麼時候該強撐。
她今日若繼續掉眼淚,只會讓人想起昨夜那幾本賬冊。她重新穿上騎裝,便是要把場面拉回自己最熟的地方。
三夫人也來了。
她昨夜一夜沒睡,眼下有青影,卻還撐著笑,扶著沈老夫人坐在看臺上。
“今日原是高興事,查賬歸查賬,總不能讓滿府都跟著沉臉。秦姑娘在邊關騎術出眾,正好讓京中這些孩子開開眼。”
沈老夫人沒應。
秦玉鸞聽見這話,翻身上馬,動作幹淨利落。
看臺上果然有人低聲贊了一句。
她策馬繞場一圈,最后停在我面前。
“姜姑娘。”
她坐在馬上,居高臨下看我。
“昨夜你查賬,我無話可說。可邊關不只看賬冊,真刀真馬也要有人上。你既總覺得我這個袍澤名不副實,不如今日也下場試一試。”
沈砚辭正要開口,我抬手攔了他。
秦玉鸞笑了一下。
“放心,不比刀槍。只是校場繞旗,過低欄,再取靶邊紅綢。京中貴女學過騎射,想來不難。”
她這話說得客氣。
可場上那些低欄和旗陣,是邊軍訓練輕騎傳令用的。騎術不穩的人進去,輕則摔下馬,重則被馬拖出半場。
旁支幾個姑娘的臉都白了。
三夫人立刻道:“照棠若不便,也不必勉強。秦姑娘在邊關練慣了,京中姑娘自然比不得。”
我看向秦玉鸞。
“只繞旗、過欄、取紅綢?”
她點頭:“姜姑娘怕了?”
“太簡單了。”
她臉上的笑一頓。
我走到校場邊,從馬倌手裡接過韁繩。
馬倌牽來的是一匹白馬,性子很烈,剛到我手裡便噴了個響鼻。
沈砚辭看見那匹馬,眉心皺了一下。
“換一匹。”
我回頭:“怎麼,你怕我摔?”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怕你摔了以后怪我沒攔。”
我笑出聲。
“放心,摔了也先怪秦姑娘。”
秦玉鸞臉色不大好看。
我翻身上馬時,場邊傳來幾聲低低的驚呼。
我騎術不算花哨,卻穩。
小時候沈砚辭練馬,我跟著去馬場,看他被新馬折騰得灰頭土臉,覺得十分有趣。后來為了親自把他從馬上趕下來,我學了半年騎射。
那半年,沈砚辭沒少遭罪。
我策馬進場,繞過第一道旗時,秦玉鸞緊隨其后。
她確實會騎馬。
上馬、控韁、提速,都很熟練。
可熟練和邊關軍功簿上寫的“雪夜突圍,親率三騎越斷溝取援兵”差得很遠。
我故意放慢一點,讓她貼近。
她以為我要被追上,眼底閃過一絲快意,立刻揚鞭催馬。
就在她快越過我半個馬身時,我忽然勒韁,白馬前蹄輕轉,貼著旗杆擦過,繞出一個極窄的弧。
秦玉鸞的馬來不及收勢,險些撞上旗杆。
她臉色一變,急忙拉韁,馬頭偏得太狠,后蹄踩亂了沙地。
場邊有人驚呼。
我沒有停。
過第一道低欄時,我沒有直接躍過去,而是壓低身子,讓馬沿著欄側斜切,紅綢正好從指尖掠過。
秦玉鸞咬牙跟上。
可她的馬剛到低欄前,前蹄便亂了一下。
她猛地夾緊馬腹,勉強躍過,落地時身形卻明顯晃了一下。
我聽見身后馬倌低聲說:“秦姑娘這馬控得虛。”
這句話很輕。
卻足夠讓看臺上幾個懂騎射的年輕公子聽見。
秦玉鸞大約也聽見了。
她臉上那點強撐的從容裂了一瞬。
我沒有給她喘氣的機會,策馬直奔最后一處旗陣。
那裡插著十二面小旗,按輕騎傳令的路子排成折線。要取紅綢,必須在第三面和第四面旗之間突然轉向,再從第七面旗下穿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