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不是比誰跑得快。


是比誰能在馬速極快時仍控得住手。


我繞過第三面旗時,聽見沈砚辭在場邊喊了一聲:“照棠,左手。”


我沒有回頭,只把韁繩輕輕一帶。


白馬貼著旗杆偏過去,紅綢被我一把扯下。


場邊響起一片喝彩。


我勒馬回頭,看見秦玉鸞正卡在第六面旗前。


她不敢穿。


那一處旗陣窄,馬身稍偏就會撞杆。她幾次提韁,又幾次收住,臉色越來越難看。


三夫人忍不住道:“秦姑娘昨日受了驚,今日狀態不好也正常。”


沈砚辭身后的舊部裡,有人忽然開口。


“可軍功簿上寫,秦姑娘曾在雪夜斷溝裡親自突圍。”


那人看向秦玉鸞,語氣疑惑。


“斷溝比這旗陣窄多了,秦姑娘那時還帶著三個傷兵,怎麼今日連旗門都過不去?”


校場上的風像忽然冷了。


秦玉鸞的手猛地攥緊韁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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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強行催馬。


棗紅馬受驚,猛地往前一衝,肩側撞上旗杆。


旗杆倒下,馬身一偏,秦玉鸞整個人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沈砚辭沒有動。


他身邊的親衛立刻上前控馬,馬蹄在秦玉鸞身邊擦過,驚得她臉色慘白。


場上沒人笑。


可所有人都看見了。


她能騎馬。


卻不是軍功簿裡那種能雪夜突圍、救人出陣的騎術。


我下馬,把手裡的紅綢遞給管事。


秦玉鸞被婢女扶起來,臉上沾了沙,眼底滿是羞惱。


“我昨夜沒睡好,一時失手罷了。”


我點頭。


“失手也正常。”


她剛要松口氣,我走到那名舊部面前。


“方才你說,秦姑娘軍功簿上寫過雪夜突圍?”


那舊部拱手:“是。三年前冬月,北嶺斷溝失守,軍功簿記秦姑娘帶三名傷兵突圍,報信請援。”


我看向沈砚辭。


他已經讓人把軍功簿取了過來。


秦玉鸞急聲道:“那次確有其事!世子也知道,那夜我身上還受了傷。”


沈砚辭翻開軍功簿,眉眼冷下去。


“那夜斷溝傳信的人,左肩中刀,右腿被凍傷。”


秦玉鸞立刻道:“是我。”


我看了一眼她方才摔下馬時露出的靴底。


“秦姑娘右腿可曾凍傷?”


她一怔。


“舊傷早好了。”


我蹲下身,撿起她落在地上的一枚靴釘。


“凍傷過的人,冬日騎馬不會穿薄底快靴。”


秦玉鸞臉色大變。


沈砚辭身邊的親衛接過靴釘,看了一眼,低聲道:“世子,北嶺斷溝那次,屬下記得傳信的是個小兵,姓陳。右腿傷得厲害,后來調去守糧倉。”


秦玉鸞的呼吸亂了。


我站起身,拍了拍指尖的沙。


“那便把那個姓陳的小兵請來。”


沈砚辭道:“去。”


親衛領命離開。


秦玉鸞終於裝不下去了。


她看向我,眼底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


“姜照棠,你非要把我逼S才甘心嗎?”


我看著她狼狽的騎裝,和她身后那片被撞倒的旗陣。


“秦姑娘說錯了。”


我把那條紅綢遞到她面前。


“是你把別人的軍功披在自己身上,還嫌風太大。”


9


姓陳的小兵是在午后被帶到侯府的。


他來時一瘸一拐,右腿落地時明顯吃力,身上穿著舊邊軍袍,洗得發白,袖口還縫了兩塊補丁。


秦玉鸞看見他,臉色已經不能用難看來形容。


那人進門后先向沈砚辭行了軍禮。


“陳平見過世子。”


沈砚辭讓他起身。


陳平站得很直,只是眼神有些不安。他大約沒想到,自己一個調去守糧倉的小卒,會被請到侯府正堂。


我看向他的右腿。


“北嶺斷溝那夜,是你突圍報信?”


陳平愣了愣,下意識看向秦玉鸞。


秦玉鸞立刻道:“陳平,你想清楚再說。當年若不是我在斷溝外接應,你早S在雪裡了。”


陳平臉色一白。


這句威脅太明顯。


沈砚辭抬眼,聲音很淡:“在我面前,沒人能讓你S在雪裡第二次。”


陳平嘴唇動了動,眼眶忽然紅了。


他跪下去。


“回世子,那夜是屬下傳的信。”


正堂裡響起一陣壓低的驚動聲。


秦玉鸞厲聲道:“你胡說!”


陳平肩膀一抖,卻沒有改口。


“屬下沒有胡說。那夜斷溝被圍,千戶讓屬下帶信突圍。屬下右腿凍壞,左肩中刀,到援軍營外時已經昏過去。醒來后,軍功簿上卻記成了秦姑娘。”


秦玉鸞臉色鐵青。


“你不過是個小卒,若無我替你說話,誰會記得你的功勞?我替你領功,是為了保你一命。”


陳平抬頭看她,眼裡壓著很久的東西。


“秦姑娘替我保命,便是讓我從傳令營調去糧倉,三年不得升遷?”


秦玉鸞張了張口。


陳平從懷裡取出一塊舊木牌。


“這是屬下當年領到的傷兵木牌。上面刻著斷溝傳令四字,后來被秦姑娘的人收走。屬下藏了一塊殘角,一直沒敢拿出來。”


他把木牌殘角呈上。


沈砚辭接過,看了一眼,手背青筋微微繃起。


這才是他真正動怒的樣子。


他可以容忍旁人拿邊關舊事裝情深,卻不能容忍有人把邊軍小卒的命和功勞當成踏腳石。


我把那塊殘角看了一遍,又看向盧懷。


“軍功簿是誰改的?”


盧懷臉色發白。


“當年初記確實是陳平。后來兵部來催報功名單,秦姑娘拿了副將蓋過印的更正令,說陳平只是代傳,真正衝陣的是她。”


“副將是誰?”


盧懷低聲道:“趙承。”


這個名字一出,沈砚辭身邊幾個舊部臉色都變了。


秦玉鸞立刻道:“趙副將已S,S無對證。盧懷,你今日為了討好姜照棠,竟敢把舊事都推到S人身上?”


盧懷磕頭:“屬下不敢。可趙副將雖S,他留下的私印和信件還在兵部封存。世子回京前已經讓人送了折子,兵部今日下午便會派人來核。”


秦玉鸞猛地看向沈砚辭。


“你早就查我?”


沈砚辭沒有否認。


“從你拿我的副印調軍需開始。”


她身體輕輕晃了一下。


我這才明白。


沈砚辭並非今日才知道邊關舊賬不對。


他只是回京第一日,還沒來得及動手,秦玉鸞便急著把自己送上了席面。


我看他:“那你怎麼不早說?”


他看了我一眼,聲音低了些。


“想先見你。”


我心口一頓。


正堂裡眾人都在,我不好當場踹他,只能用眼神剜了他一下。


他立刻低頭摸了摸鼻尖。


秦玉鸞看著我們,眼神像被刀割過。


她忽然笑了。


“世子既早疑我,為何還讓我隨你回京?為何還讓侯府設宴?難道你就沒有一分利用我?”


沈砚辭抬眸。


“有。”


秦玉鸞眼底亮起一點狠意。


可沈砚辭下一句便把她那點狠意壓碎。


“帶你回京,是為了把賬查清。設宴,是祖母要替我接風。你在宴上做什麼,不是我安排。”


他停了一下。


“我也沒想到你這樣急。”


這句話比罵她更狠。


秦玉鸞臉色慘白,半晌沒說出話。


我把陳平扶起來,讓人給他搬了椅子。


他不敢坐,我便看向沈砚辭。


沈砚辭道:“坐。”


陳平這才坐下,腿卻仍繃著。


我問:“陳平,你調去糧倉后,誰管糧倉?”


陳平道:“趙副將生前的人。后來趙副將S了,糧倉賬便歸秦姑娘過手。屬下只是守門,碰不到總賬。”


“秦姑娘過手的糧倉,和昨夜那批羊肉有關嗎?”


陳平低聲道:“有關。那批羊肉入營前,在糧倉停過一夜。第二日出庫時,屬下看見車轍數不對。”


秦玉鸞怒道:“你既看見了,為何當時不說?”


陳平看著她。


“屬下說了。”


他聲音很低,卻很穩。


“第二日屬下便被罰去冰河鑿水,右腿舊傷復發,險些廢了。”


正堂裡徹底安靜下來。


三夫人已經坐不住了。


她扶著椅背起身,強笑道:“這都是邊關舊案,和侯府內宅無關。老夫人,咱們是不是該讓兵部來辦?府裡女眷聽這些血腥事,也不合適。”


沈老夫人看了她一眼。


“三房庫房的封條還沒拆,你急什麼?”


三夫人臉色一僵。


我忽然問陳平:“當年罰你去冰河鑿水的人,是誰?”


陳平沉默片刻。


“趙副將身邊的親兵。”


“那親兵現在在哪?”


陳平道:“回京了。”


三夫人的帕子攥成一團。


我看著她。


她終於不敢再笑。


秦玉鸞也看向三夫人。


那一眼很快,卻還是被我捕捉到了。


她們之間不是單純的討好和庇護。


邊關舊賬和侯府三房,早就連在一起。


就在這時,門房匆匆來報。


“老夫人,兵部來人了。”


沈砚辭道:“請進來。”


秦玉鸞突然轉身。


她沒有撲向沈砚辭,也沒有再求沈老夫人。


她看向我,眼神裡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


“姜照棠,你查我軍功,查我賬冊,查我舊事,裝得倒像個清清白白的正人君子。”


她從袖中抽出一張泛黃的證詞。


“那你敢不敢也讓大家看看,你當年是怎麼把世子騙進破廟,害他被困整整一夜的?”


沈砚辭臉色變了。


我看著那張證詞,忽然笑了一下。


“秦姑娘。”


她SS盯著我。


我慢慢道:“你怎麼總愛拿我做過的事,來嚇我?”


10


秦玉鸞把那張證詞摔在案上時,兵部的人剛踏進正堂。


來的是兵部職方司郎中,姓嚴,身后跟著兩名書吏。


他剛要行禮,便看見滿堂人神色各異,桌上攤著軍功簿、調銀賬、舊令副本和一張發黃證詞。


嚴郎中腳步一停。


沈砚辭道:“嚴大人來得正好。”


秦玉鸞搶先開口:“嚴大人既是來核邊關舊案,也該聽一聽姜照棠的舊案。”


嚴郎中看向我。


我坐在沈老夫人下首,手腕上的玉镯在燈下泛著溫潤的光。


那張證詞被風掀起一角,上面寫著幾行舊字。


姜氏女哄沈氏子入城西破廟,鎖門離去,致沈氏子夜半受驚,寒病三日。


字跡是舊的,落款也是舊的。


秦玉鸞像是終於找到了能把我拖下水的東西。


“姜姑娘方才說我拿你做過的事嚇你。”


她冷笑。


“所以你承認了?”


我點頭。


“承認。”


滿堂有幾人吸了口氣。


沈砚辭閉了閉眼,像是知道我又要犯壞。


秦玉鸞沒想到我認得這樣快,反而頓了一瞬。


“你承認自己騙世子進破廟,還把他鎖了一整夜?”


“嗯。”


“你承認自己害他受寒病倒?”


“病了三日。”


我替她補得更完整。


秦玉鸞眼底終於露出得逞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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