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嚴大人,諸位長輩,你們都聽見了。姜照棠這樣的人,仗著婚約在身,便能把自己的惡行說得輕飄飄。她今日查我,是為了公道,還是為了借機除掉所有靠近世子的人?”


正堂裡的氣氛又變了。


哪怕前面幾件舊事都已經翻過面,可破廟鎖人聽起來實在不像玩笑。


沈砚辭少時體弱,寒病三日,這事只要落在外人耳裡,便足夠難聽。


嚴郎中一時沒接話。


我從案上拿起那張證詞,細細看了一遍。


“這字,是錢嬤嬤寫的。”


秦玉鸞眼神微動。


我抬頭看她。


“她從前在沈家后院當差,后來因偷拿主母首飾被發賣。秦姑娘查得倒細,連這種人都能找出來。”


秦玉鸞道:“你別管她是什麼人,只說這證詞是真是假。”


我把證詞放回案上。


“真。”


沈砚辭嘆了口氣。


他這一嘆,滿堂目光又落到他身上。


秦玉鸞立刻抓住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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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你自己也記得,是不是?”


沈砚辭點頭。


“記得。”


秦玉鸞眼睛亮了。


沈砚辭繼續道:“那晚我帶了兩個人出門。”


秦玉鸞一愣。


“什麼?”


沈砚辭看向嚴郎中。


“破廟在城西,離我當時住的別院不過兩條街。照棠把我騙過去時,身后跟著沈家兩個小廝。”


嚴郎中皺眉:“那為何還會被困一夜?”


我接過話。


“因為那兩個小廝沒跟進去。”


沈砚辭道:“他們在廟外被人引開。”


正堂一靜。


我看向秦玉鸞。


她已經意識到不對,卻退不了。


我慢慢道:“那晚有人跟了沈砚辭三日。前兩日,他總往姜家跑,對方沒機會下手。第三日,我讓人傳話,說城西破廟裡藏了他丟的蛐蛐罐。”


沈砚辭低聲道:“你那只破蛐蛐,吵得我三夜沒睡。”


我看他:“那你還去?”


他沉默片刻。


“你說不去就把我抄的書貼到學堂門口。”


嚴郎中手裡的筆頓了一下,像是忍笑忍得很辛苦。


我清了清嗓子。


“我把他引去破廟,是為了看看到底是誰跟著他。門是我鎖的,因為跟蹤的人也進來了。”


秦玉鸞急道:“那他為何會受寒?”


沈砚辭看她一眼。


“因為她把我藏進供桌下面,自己爬到房梁上,拿香灰撒了那人一臉。”


滿堂S寂。


隨即,席間幾位年輕人肩膀抖得厲害。


我面無表情。


這段其實可以不說。


沈砚辭卻像報復我方才念平安符裡的紙條,繼續道:“那人以為廟裡鬧鬼,嚇得往外跑時撞翻了香爐,外面又下起雨。照棠怕他還有同伙,等天亮才開門。”


嚴郎中低頭寫了兩筆,表情很端正。


我懷疑他把“香灰撒臉”也記下來了。


秦玉鸞臉色難看至極。


她不肯放棄:“可世子確實病了。”


沈砚辭道:“她也病了。”


我看他一眼。


他沒有避開。


“她在梁上趴了半夜,下來時手腳都僵了。第二日還來沈家罵我,說我太沒用,害她凍得發燒。”


沈老夫人終於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事我記得。她病得臉都紅了,還讓人抬了軟榻到砚辭窗外,隔著窗罵了他半個時辰。”


我抬手揉了揉眉心。


這些長輩怎麼什麼都記得。


秦玉鸞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已經很難維持。


她拿出來的舊證詞,又一次成了我們之間旁人插不進來的舊賬。


可她還沒完。


她忽然道:“那玉佩呢?姜照棠搶世子玉佩,也有緣故?”


我看向她。


秦玉鸞從袖中抽出第二張紙。


“還有逼世子寫婚書。一個姑娘家,年少時便如此強逼,難道也是為世子好?”


沈砚辭伸手,直接把那張紙拿了過去。


秦玉鸞臉色微變:“世子?”


沈砚辭展開,看了一眼,忽然耳根紅了。


我立刻覺得不妙。


“給我看看。”


他把紙往身后一藏。


我眯起眼。


“沈砚辭。”


他低聲道:“這個不能看。”


秦玉鸞以為抓住把柄,立刻道:“嚴大人,諸位長輩都在,世子卻要替她遮掩。”


沈砚辭閉了閉眼,把那張紙遞給我。


我展開一看。


上面不是證詞。


是他十二歲那年寫的婚書初稿。


字歪得很,句子也別扭。


吾願娶姜照棠,若她日后還肯理我。


下面還有一行被劃掉的小字。


若她不肯,我再想辦法。


我看完,沉默了。


沈砚辭耳根紅透。


秦玉鸞顯然沒看過紙上內容,只知道這是舊物。她見我不說話,以為終於擊中了我。


“怎麼,姜姑娘這次不敢認了?”


我把紙遞給嚴郎中。


嚴郎中看完,也沉默了。


然后他很艱難地咳了一聲。


“這……看著像世子自願。”


沈老夫人伸手要看。


沈砚辭立刻道:“祖母。”


老夫人沒理他。


紙傳到老夫人手裡,她看了兩眼,笑得佛珠都快捻不住。


“原來你小時候就這麼沒出息。”


沈砚辭:“……”


我慢慢把那張紙收回來,折好,放進自己袖中。


沈砚辭看著我的袖口,欲言又止。


我瞥他。


“現在歸我了。”


他立刻不說話了。


秦玉鸞終於意識到自己鬧了多大的笑話。


她臉色由白轉青,轉身就要去拿案上那些證詞。


沈砚辭按住案角。


“秦玉鸞。”


她抬頭。


沈砚辭的眼神沒有半點笑意。


“你查了照棠這麼多舊事,查沒查到每一件后面,都有我自己願意?”


秦玉鸞嘴唇發顫。


“我不信。”


我把那張婚書初稿收進袖中,站起身。


“你信不信都不重要。”


我看向嚴郎中。


“嚴大人,秦姑娘拿我的舊事耽擱了這麼久。現在該輪到她的舊事了。”


嚴郎中合上手中冊子。


“正是。”


門外兵部書吏抬進一只封箱。


封箱打開,裡面是趙副將遺物、私印、往來信件,還有幾本邊關舊賬。


秦玉鸞看見那只私印,整個人像被抽去了力氣。


我走到她面前,聲音放輕。


“秦姑娘,你剛才問我敢不敢讓大家看。”


“我敢。”


我看著她的眼睛。


“現在該你了。”


11


祠堂第二次開門時,天已經黑透。


與第一回不同,這一次沒有宴席,沒有笑聲,也沒有誰再替秦玉鸞說一句“她只是性子直”。


沈家族老坐在兩側。


沈老夫人居中,沈砚辭站在我身旁,面前的長案上依次擺著義親文書、軍功簿、調銀舊令、趙副將私印、陳平的木牌殘角,還有慶豐肉鋪的入庫賬。


三夫人也在。


她早已沒了昨日的體面,發髻微亂,唇上胭脂被茶盞沾掉一半,露出灰白的嘴色。


秦玉鸞跪在祠堂中央。


她不想跪。


可兵部的人就在門外,侯府族老也都在,沒人再給她站著講話的餘地。


嚴郎中把趙副將的私信展開。


“趙承生前與慶豐肉鋪掌櫃往來密切。信中提及,北地羊肉、皮甲、藥材,經秦姑娘代領后,分批送往侯府三房名下鋪面,所得銀錢一半入趙承私庫,一半借慶豐肉鋪洗成內宅進項。”


三夫人急聲道:“我不知道!鋪子是我娘家遠親管的,我只是偶爾收些孝敬。”


嚴郎中看她一眼。


“賬上有三夫人的私印。”


三夫人身子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沈老夫人閉了閉眼。


她這一日像老了許多。


可睜眼時,眼底還是清醒的。


“繼續。”


嚴郎中又道:“北嶺斷溝軍功,原報陳平。后由趙承更改為秦玉鸞。更改令上,有趙承私印和秦玉鸞指印。”


秦玉鸞終於抬頭。


“我沒有按過指印。”


嚴郎中將那張令紙推到她面前。


“秦姑娘可以不認。兵部有驗印官。”


秦玉鸞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她看向沈砚辭。


到了這一步,她竟然還看沈砚辭。


“世子,我在邊關確實有功。我不是全靠搶別人的功勞才走到今日。我也上過城牆,也救過傷兵,也在雪地裡熬過夜。”


沈砚辭道:“所以我說,功是功,過是過。”


她眼眶紅了。


“可若沒有我,你身邊那些親衛會服你嗎?邊關將士粗野,他們一開始都說你是京裡來的貴公子,是我替你擋了多少闲話。”


沈砚辭看著她,神色沒有波動。


“讓將士服我的是軍令和戰功。”


他停了一下。


“不是你替我講故事。”


秦玉鸞像被這句話刺穿。


她跪在那裡,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裡終於沒有裝出來的爽朗,也沒有可憐。


只有尖銳的不甘。


“是,你是世子,你有婚書,有侯府,有姜照棠這樣出身高貴的未婚妻。你什麼都不用爭,回京就有人替你擺宴,替你開祠堂,替你把舊物一件件收回去。”


她看向我。


“姜照棠,你也一樣。你從小就敢胡鬧,敢騙他,敢罵他,敢逼他寫婚書,因為你知道沒人敢真拿你怎麼樣。”


祠堂裡沒人說話。


秦玉鸞的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狠。


“可我呢?我在邊關一個女子,若不比男人狠,若不把功勞抓到自己手裡,誰看得見我?”


這句話終於有了點真東西。


可惜太晚了。


我看著她。


“你想被看見,可以掙自己的軍功。”


她抬頭,眼底血紅。


我繼續道:“陳平斷溝傳信,是他的命換來的。傷兵營缺的羊肉,是傷兵養傷的命。你拿走他們的東西時,想過他們也想被看見嗎?”


秦玉鸞嘴唇顫了顫。


“我只是想往上走。”


“那你就該自己走。”


我把義親文書拿起來,攤在她面前。


上面“秦玉鸞”三個字還在。


昨日她被逼著寫下時,筆鋒凌亂,卻仍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鋒利。


“你說你與沈砚辭是袍澤,我便給你袍澤的名分。你說你有軍功,今日軍功簿也在。秦玉鸞,我從頭到尾沒有攔你做將士。”


我把文書按在案上。


“是你非要把袍澤二字,拿來做進侯府的梯子。”


她SS看著我。


我俯身,聲音不高。


“你到底要做袍澤,還是要做罪證?”


秦玉鸞瞳孔猛地一縮。


祠堂裡靜得可怕。


半晌,她忽然笑出聲,笑得眼淚都落了下來。


“我想做世子妃。”


這一句落下,所有遮羞布都被撕幹淨了。


她抬頭看沈砚辭,聲音嘶啞。


“我陪你三年,憑什麼姜照棠只等在京中,就能嫁你?她那些舊事叫親密,我做的事就叫越界?她拿你的舊物是青梅舊情,我拿就是不知廉恥?”


沈砚辭沒有因她這幾句話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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