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秦玉鸞的哭聲一停。
沈砚辭道:“舊物是我給她的,婚書是我寫的,人也是我認的。”
他看著秦玉鸞。
“我沒有給過你。”
這句話極輕,卻把秦玉鸞最后那點幻想砸得粉碎。
她跪在原地,臉上淚痕狼狽。
三夫人忽然撲到沈老夫人腳邊。
“母親,我真不知道邊關那些事。我只是收了幾筆鋪子進項,想著三房這些年也不容易,絕沒有害世子的心啊。”
沈老夫人看著她,眼裡沒了半分溫度。
“你拿的是邊軍傷兵的肉,守城將士的甲,凍傷小卒的功。”
三夫人臉色慘白。
“沈家不缺你這點銀子。”
老夫人一字一句道:“是你缺良心。”
三夫人癱坐在地。
沈老夫人轉向族老。
Advertisement
“除三房管家權。慶豐肉鋪查封,所得銀錢全部補回邊軍傷兵營。三房涉事人等,交給兵部同審。”
族老點頭。
秦玉鸞看向那封義親文書,忽然伸手想抓。
“我不認了。”
我先一步按住文書。
“晚了。”
她怔住。
沈家大族老起身,拿起朱筆,在文書上重重劃過秦玉鸞的名字。
“秦氏玉鸞,借袍澤之名行私,冒軍功,侵軍需,辱沈氏門風。今日除名。”
秦玉鸞臉色灰敗。
大族老把文書合上,聲音蒼老卻清楚。
“不是你不配做女子。”
他看著她。
“是你不配稱袍澤。”
這句話落下時,秦玉鸞像終於撐不住,整個人跪伏下去。
祠堂外風聲穿過檐角。
我低頭看著文書上那道朱痕。
昨日她想借“兄弟”二字進門。
今日,她被同一個詞趕了出去。
12
秦玉鸞被兵部帶走時,沒有再哭。
她走出侯府大門前,回頭看了沈砚辭一眼。
沈砚辭沒有看她。
他正在把那只裝舊甲的木匣交給我。
秦玉鸞看見這一幕,唇角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麼,可兵部差役已經催她上車。
車簾落下后,那輛青篷馬車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
嚴郎中當夜便將邊關舊案呈報兵部。
三日后,兵部初審結果送到侯府。
秦玉鸞冒領軍功三件,侵佔軍需兩筆,私藏世子舊物並以此誤導侯府內眷。她身上真正立過的兩件小功沒有抹去,卻也抵不過后面的罪。
她被削去軍功名冊上的冒領之功,押回邊關候審。
陳平的斷溝傳信之功被重新記回軍功簿,兵部補發賞銀和傷兵撫恤。沈砚辭親自見了他,將他調回傳令營,又另撥銀子治他的右腿。
陳平捧著令牌出門時,一個大男人紅了眼。
我站在廊下看著,沒過去。
沈砚辭回來時,袖口沾著一點墨。
“看什麼?”
“看你還算像個人。”
他一頓,居然像被誇了一樣,低聲道:“那我小時候也像。”
我看他。
他立刻改口:“小時候不太像。”
我笑了一下。
三房的事也很快有了結果。
慶豐肉鋪查封,三夫人娘家那位遠親被押入京兆府,三房管家權被收回。沈老夫人把府中賬房換了一批人,又當著族老的面定下規矩:往后侯府內庫和軍中往來賬目分開,不許內宅任何人借沈砚辭名義動邊軍一文錢。
三夫人被送去城外家廟思過。
她離府時,幾個旁支女眷站在廊下,沒有一個敢替她說話。
昨日席間那些“秦姑娘性子直”“京中貴女不懂邊關情義”的話,像被一場雨衝得幹幹淨淨。
只剩封條、賬冊和兵部印信。
這些東西比眼淚硬多了。
沈老夫人后來把我叫到房裡,親手將侯府中饋鑰匙放在我面前。
“照棠,這東西原該你進門后再給。”
我沒有立刻接。
“老夫人不怕我把侯府鬧翻?”
她笑了。
“你已經鬧過了。”
我挑眉。
她把鑰匙往我手邊推了推。
“鬧得好。侯府這些年太安穩,有些人便以為門楣是遮羞布,什麼髒東西都敢往下藏。”
我接過鑰匙。
鑰匙沉甸甸的,和玉镯的分量不同。
玉镯是名分。
鑰匙是位置。
沈老夫人看著我:“砚辭這個孩子,從小認S理。別人待他三分好,他便容易記著。可他這次回來,沒有糊塗,我很放心。”
我低頭看著鑰匙,隨口道:“他敢糊塗,我就換個未婚夫。”
門外傳來很輕的一聲響。
沈老夫人的笑停了一下。
我轉頭。
沈砚辭站在門邊,手裡端著一碗藥膳,臉色很復雜。
我問:“聽見了?”
他走進來,把藥膳放到我面前。
“聽見了。”
“有意見?”
他沉默片刻。
“能不能別換?”
沈老夫人偏過頭,肩膀抖了一下。
我端起藥膳聞了聞,胡椒味很重。
“你熬的?”
“廚房熬的。”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我看著。”
我拿勺子攪了攪。
“給誰的?”
沈砚辭看著我:“給你。邊關風寒,你這幾日跟著查賬,夜裡手涼。”
我抬眼:“你倒記得清楚。”
他低聲道:“你的事,我都記得。”
這話說得太直。
我喝了一口藥膳,被胡椒嗆得輕輕咳了一聲。
沈砚辭立刻伸手要替我拍背,我抬手擋住。
“別亂碰。”
他動作一停,很聽話地收回手。
沈老夫人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婚期沒有因為這一場風波往后拖。
沈家原本擔心邊關舊案牽扯侯府,會影響兩家議親。姜家那邊卻很快遞了話來。
我父親只讓人送了一句話。
賬查得幹淨,婚才能結得安穩。
於是婚期照舊。
大婚那日,沈砚辭從侯府來迎親,穿著一身大紅喜服,腰間沒有佩刀,只有那枚被金線補過的舊玉。
我坐在喜轎前,看見他伸手過來。
他的手掌比三年前寬了許多,掌心有繭,指節也有舊傷。
可我把手放上去時,他還是像少年時那樣,先輕輕握住,再不敢用力。
我低聲問:“怕我跑?”
他隔著喜帕看我,聲音很輕。
“怕你反悔。”
我笑了一聲。
“沈砚辭,你這點出息,真是多年如一日。”
他牽著我的手,耳根紅得厲害,卻沒有松開。
“嗯。”
拜堂時,沈家祠堂的門開著。
那日擺過義親文書的長案已經換了紅綢,秦玉鸞的名字從旁冊裡除得幹幹淨淨,連那一頁紙都被族老封存,送去了兵部作證。
我和沈砚辭跪下去時,餘光看見沈老夫人坐在上首,眼角有些紅。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時,沈砚辭低頭比我快。
我隔著喜帕看見他的動作,忍不住低聲道:“你彎這麼低做什麼?”
他也壓低聲音。
“怕你不滿意。”
我差點在堂上笑出聲。
喜娘高聲唱禮,滿堂賓客都在笑,沒人再提那個曾經站在沈砚辭身邊,口口聲聲說自己與他是袍澤的女子。
婚后第三日,兵部終審送來。
秦玉鸞被押回邊關,冒領軍功盡數削去,侵佔軍需之罪按律處置。趙承舊部被清查,牽連三房的賬目也逐筆補回。陳平升任傳令小旗,右腿傷由軍醫繼續診治,賞銀送到他母親手中。
沈砚辭把終審文書拿給我看。
我正坐在窗下拆那只舊木匣。
裡面是他的護甲、命牌、幾封邊關家書,還有那枚被我拆過又縫回去的平安符。
婚書也在。
我拿起那封婚書,發現裡面多了一張新紙。
紙上是沈砚辭新寫的字,比小時候端正許多。
吾願娶姜照棠,非因婚約,非因舊恩。
我看到第二句,眉頭一皺。
沈砚辭立刻從我手裡抽走。
“寫錯了。”
我慢慢看他。
他把那張紙揉了,又重新拿了一張。
這一次他想了很久,才落筆。
我湊過去看。
他寫:我的命牌、婚書、舊賬,都歸姜照棠管。
我看著那行字,心口那點想挑刺的念頭被壓下去。
“這還差不多。”
他把紙遞給我,像遞一份很鄭重的軍令。
“還有這個。”
他從腰間解下那枚舊玉,放到我掌心。
“以后也歸你。”
我捏著玉:“不怕我砸了?”
沈砚辭低頭。
“你想砸就砸。”
我抬手,作勢要往桌角敲。
他眼睫明顯顫了一下,卻硬是沒攔。
我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把玉重新系回他腰間。
“算了。”
他松了口氣。
我替他整理玉佩時,他站得很直,一動不動。
窗外有小廝來報,說前院有人送禮,席間闲談時又提起秦玉鸞,說她當年到底也算在邊關陪過世子一程。
沈砚辭聽完,臉色淡下來。
“退回去。”
小廝愣住。
沈砚辭道:“再有人拿她與我說過命交情,便讓他去兵部看案卷。”
小廝立刻應聲退下。
我把玉佩系好,指尖故意在繩結上多繞了一圈。
沈砚辭低頭看我。
我問:“真沒有交情?”
他很認真地答:“沒有。”
“那有什麼?”
他想了想,把那只裝著護甲、命牌、婚書和舊賬的木匣推到我面前。
“有這些。”
我抬眼看他。
他耳根又紅了,卻沒有躲。
“都在你手裡。”
我笑了一下,替他把腰間最后一道繩結壓平。
從前秦玉鸞想借袍澤二字,站到他身邊。
如今她的名字被軍功簿劃去,被侯府旁冊除名,被兵部案卷釘在冒功侵賬那一頁。
沈砚辭仍是沈砚辭。
侯府也仍是侯府。
只是從今往后,再沒人敢在我面前,把曖昧說成過命,把越界說成豪爽,把別人的功勞披在自己身上,再來問我是不是小心眼。
沈砚辭低頭,任我替他整理衣襟。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被我堵在梨樹上,紅著臉寫下那封歪歪扭扭的婚書。
那時他問我:“寫了你就不欺負我了嗎?”
我說:“看你表現。”
如今他還是這樣。
只要我一抬手,他便乖乖低頭。
我拍了拍他的衣襟。
“行了,世子。”
“今日表現不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