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配圖是一只小手,皺巴巴地攥著一根大手指。
文字只有一行:“八斤二兩,兒子,歡迎來到這個世界。”
我愣了兩秒。
陳昱的朋友圈,我每條都會看。我以為他在北京談項目,他說這周忙,電話都沒怎麼打。
我正準備在下面評論一句“這是誰家的寶寶呀”,手指劃到了評論區。
第一條是他同事劉凱發的。
“昱哥,恭喜恭喜!嫂子辛苦了!”
嫂子辛苦了。
我坐在家裡客廳的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的枸杞茶,看著這四個字。
我沒有懷孕。
我沒有生孩子。
我甚至上個月還做了一次孕前檢查,醫生說我身體沒問題,可以備孕了。
陳昱說等他這個項目忙完,年底開始備孕。
我重新看了一遍那條朋友圈。
點進去,看分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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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設置了部分可見。
我能看到這條朋友圈,說明他把我也放進了這個分組——或者,他根本忘了把我屏蔽掉。
評論區在不斷更新。
第二條:趙磊。
“臥槽,哥!你動作夠快的啊,上次喝酒你才說林婉剛五個月,這就生了?”
林婉。
我盯著這兩個字。
趙磊還在下面追了一條:“嫂子那邊知道了嗎?上次你不是說還沒想好怎麼開口?”
這條評論發出去不到三十秒就被刪了。
但我截圖了。
我放下枸杞茶,手指很穩。
打開微信,把截圖保存到收藏夾。然后退出來,關掉屏幕。
客廳很安靜,電視裡在播一檔相親綜藝,一個女嘉賓在說她的擇偶標準是“忠誠”。
我關掉了電視。
拿起手機,翻到和陳昱的聊天記錄。
最近一條是昨晚十一點他發來的:“在忙,早點睡。”
我回的:“好,注意身體。”
往上翻,三天前他出發那天。
“到了,酒店不錯。”
配圖是一間商務房的床。
我現在回看這張照片,注意到床頭櫃上有一只粉色的水杯。
陳昱不用粉色水杯。
我把這張照片也截了圖。
然后我打開了他的朋友圈主頁,往下翻。
上個月。
他發了一張火鍋照片,文字是:“難得清闲。”
我那天加班到九點,回家時他說他和趙磊吃了個飯,已經到家了。
照片裡,火鍋對面擺著兩副碗筷。一副碗筷旁邊有一杯鮮榨果汁,上面插著一把小傘。
趙磊不喝果汁。趙磊喝完酒就要喝冰可樂,他說了八百遍。
我繼續往下翻。
兩個月前,他在健身房發的自拍,鏡子裡能看到旁邊一個女人的背影。馬尾,穿白色瑜伽褲。
三個月前。
四個月前。
半年前。
線索就這麼一條一條地冒出來,像從牆縫裡滲出的水,一旦你發現了第一滴,后面全是水漬。
我在沙發上坐了整整四十分鍾。
然后站起來,去臥室,打開衣櫃,拿出行李箱。
不是收拾東西走人。
是翻出我壓在箱子最底層的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裡是一份文件。
三年前我跟家裡鬧翻,非要嫁陳昱的時候,我爸讓律師擬的。
婚前財產協議、股權代持協議、還有一份我當年沒籤字的蘇氏集團董事任命書。
我把它們整整齊齊擺在床上,一份一份看。
然后拿出手機,撥了一個三年沒撥過的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蘇念?”
那頭的聲音蒼老了一些,但語氣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爸。”
沉默了五秒。
“想通了?”
“沒有。”我說,“我需要一個律師。離婚用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三秒。
“明天到你。”
他掛了電話。
我坐在床邊,看著那張董事任命書上我的名字。
蘇念,蘇氏集團創始人蘇建國之女。
陳昱結婚三年,不知道他老婆的父親是誰。
他只知道我爸媽不在本地,我是獨生女,家境一般,工作普通。
因為我就是這麼告訴他的。
當年我一個人從蘇家走出來,發誓要過普通人的生活,找一個普通人相愛,證明我不需要蘇家的錢也能活得好。
結果倒是找到了。
普通人確實很普通。
普通到出差都能出出一個兒子來。
第二天一早,我給公司請了假。
我上班的地方是一家小型廣告公司,月薪八千,我做文案策劃,幹了兩年半。
同事都覺得我是個安安靜靜的小媳婦,嫁了個還算體面的老公,住在城東一套按揭的兩居室裡,日子平淡但也知足。
九點半,門鈴響了。
我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
“蘇小姐,我是周律師。蘇先生讓我來的。”
“進來坐。”
他進門后,我把昨晚整理好的所有截圖、照片、聊天記錄打印件全部推到他面前。
還有一份我今早去銀行拉的陳昱的信用卡賬單——我是副卡持有人,有權限查主卡消費記錄。
周律師翻看了十分鍾。
“蘇小姐,這些消費記錄顯示,過去一年內,陳先生在多家母嬰用品店、婦產科診所、以及一個名為'林婉'的賬戶有頻繁轉賬記錄。”
“總金額多少?”
“粗略算了一下,大概三十七萬。”
三十七萬。
我們的房貸月供是六千八。陳昱每個月工資一萬五,扣除房貸和日常開銷,他總說攢不下錢。
原來錢攢到別的女人肚子裡去了。
“周律師,房子是婚后買的,首付二十萬是我出的,他出了五萬。月供兩個人AA,這個有流水可以證明。”
“那這套房子離婚時會按照出資比例分割。”
“我不要房子。”
周律師抬頭看我。
“我要他賠。”
我把壓在那堆文件最下面的一張紙推給他。
結婚證復印件。上面備注了一行小字:2021年3月16日登記。
“陳昱在婚姻存續期間出軌,並育有非婚生子女。我要他淨身出戶。”
周律師點點頭,沒有多餘的表情。
“蘇先生還交代了一件事。”
“什麼?”
“他說,如果你需要,蘇氏集團法務部可以全程介入。”
“不用。”我說,“我自己來。周律師你夠用了。”
“明白。”
送走周律師,我回到客廳。
手機屏幕亮了,陳昱發來一條消息。
“老婆,今天談判不太順利,可能要多待兩天。你在家乖乖的。”
末尾帶了一個親吻的表情。
我盯著那個表情看了五秒。
回了一個字:“好。”
然后打開另一個對話框。
趙磊的朋友圈。
他今天發了一條新動態,定位——江城市婦幼保健院。
陳昱不在北京。
他就在江城。
就在離我四十分鍾車程的地方,陪另一個女人坐月子。
我拿起車鑰匙。
出門之前,我換了一條裙子,化了一個妝。
不濃不淡,剛好是那種“我過得很好”的狀態。
開了三十五分鍾,到了江城市婦幼保健院。
住院部大樓,我在一樓前臺問了一句:“你好,請問林婉住哪間病房?”
護士查了一下:“1203。”
我上了電梯。
十二樓。走廊盡頭。
1203的門半開著,裡面傳出說笑聲。
我在門口站了三秒。
看到了。
陳昱坐在病床邊,左手端著一碗湯,右手拿著勺子,正一勺一勺地喂一個女人。
那個女人二十五六歲,圓臉,皮膚白,頭發散著,臉上是產后的疲倦和滿足。
床邊的小推車裡,一個新生兒裹在藍色包被中,睡得很沉。
陳昱看她的眼神我認識。
因為結婚第一年,他也用那種眼神看過我。
病床對面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我沒見過。她正在削蘋果,嘴裡念叨著:“昱子啊,你這湯燉得不錯,婉婉多喝點,奶水才足。”
陳昱笑了一下:“阿姨,我專門跟月嫂學的。”
阿姨。
他叫那個女人的媽“阿姨”。
喊得比叫我媽還親。
我敲了敲門。
三下。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
陳昱看到我的那一瞬間,手裡的湯碗差點摔在地上。
“蘇……蘇念?”
“陳昱。”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你不是在北京談項目嗎?”
他的臉,我仔仔細細地看了三年了,第一次看到這種表情。
不是愧疚。
是被抓現行的慌張。
“我、我可以解釋……”
“不急。”我走進病房,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小推車裡的孩子,“先讓我看看這孩子。”
林婉本能地往后縮了一下,拉了拉被子。
她媽站起來擋在前面:“你誰啊?”
“我是陳昱老婆。”
病房裡一瞬間沒人說話。
林婉的媽臉上的表情很精彩,削蘋果的刀停在半空中,嘴張了一下又閉上。
林婉臉色變了,轉頭看陳昱:“你不是說……你不是說你早就跟她分開了嗎?”
我笑了。
“分開?我們上禮拜天還一起去超市買了一箱牛奶。”
陳昱站起來,伸手想拉我:“蘇念,你先出去,我們到外面說——”
我后退一步,避開他的手。
“陳昱,你碰過那個女人的手,就別碰我了。”
“蘇念!”
“我來就是通知你一聲,”我從包裡拿出一張名片,放在床頭櫃上,“這是我律師的聯系方式。離婚協議已經擬好了,你什麼時候方便籤字,讓你律師聯系他就行。”
陳昱愣住了。
“你……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蘇念,你聽我解釋,林婉她……這個孩子是意外,我——”
“八斤二兩。”我打斷他,“足月順產,八斤二兩的孩子,你管這叫意外?”
他的嘴巴動了兩下,沒發出聲音。
林婉在身后突然哭了起來:“陳昱,你到底有沒有跟她離婚?你騙我!你說你早就分居了!”
“閉嘴!”陳昱回頭衝她喊了一聲。
林婉哭得更厲害了。
孩子被吵醒,也開始哇哇大哭。
林婉的媽炸了:“陳昱你什麼意思?我閨女給你生了兒子,你讓她閉嘴?!”
一間病房,三個人在鬧。
我站在門口,安安靜靜地看著這場鬧劇。
隔壁病房的產婦探出頭來看熱鬧。
我轉身離開。
身后傳來陳昱急促的腳步聲。
“蘇念!你站住!”
他追出來,在走廊上拉住了我的手臂。
“你先冷靜一下,我們回家慢慢談——”
“陳昱。”我轉過頭,“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籤字,或者法庭上見。”
“你瘋了嗎?就因為——”
“就因為你出軌生子?”我看著他的眼睛,“對,就因為這個。”
“我不會離婚的。”他咬著牙說,“你別鬧了,我會處理好的。”
“我沒在跟你商量。”
我抽出手臂,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我看到他站在走廊中間,一手扶著牆,臉色鐵青。
他的手機在響。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媽。
我在心裡給他的反應打了個分。
還在想著怎麼瞞住所有人。
可惜,來不及了。
開車回家的路上,我給葉青打了個電話。
葉青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們從大學就認識,她現在是一家MCN公司的合伙人,手底下管著三十多個自媒體賬號。
“蘇念?你怎麼白天給我打電話?”
“陳昱出軌了。”
“什麼?!”
“有個兒子,昨天剛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
“那個狗東西。”
“葉青,我需要你幫個忙。”
“你說。”
“先不急。等我通知你。”
“行。你現在怎麼樣?”
“挺好的。”
“蘇念,你別跟我裝。”
“真挺好的。”我說,“三年了,該還的債,他得還。”
掛了電話,我回到家。
打開電腦,登錄我的郵箱。
這個郵箱三年沒用過。裡面有一千多封未讀郵件,全是蘇氏集團發來的。
季度報告、董事會會議記錄、股東通知。
我一封一封往下翻。
三年前我離開的時候,蘇氏集團市值八十億。
現在——一百二十三億。
我名下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值十八個億。
陳昱為了林婉花了三十七萬,覺得肉疼。
他不知道他老婆的身價,夠買下他們整棟寫字樓。
我關上電腦。
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小區花園。
一對老夫妻在遛狗,一個年輕媽媽推著嬰兒車在散步。
我結婚三年,沒孩子,沒存款,沒他的真心。
但我有十八個億,一個好律師,和足夠的耐心。
夠了。
晚上七點,陳昱回來了。
他一進門就換上了一副我熟悉的表情——溫柔、疲憊、帶著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