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是嗎?”
“聽說那個女兒以前也在公司待過,特別能幹。但后來跟家裡鬧翻了就走了。”
“跟項目有關嗎?”
“……沒有。”
“那別八卦了,幹活。”
“好嘞。”
第二階段是創意開發。我根據調研結果,設計了一整套品牌升級方案——新的視覺體系、新的slogan、新的傳播策略。
其中最核心的部分,是一支品牌紀錄片。
主角:蘇建國。
我親自寫了腳本。
寫的時候,我關在辦公室裡,窗簾拉上,燈也沒開。
因為我怕燈光照到我臉上的時候,有人看到我的眼眶是紅的。
腳本寫了三天。
裡面有一段是這樣的——
“三十年前,蘇建國從一間十平米的廠房開始創業。沒有背景,沒有資源,只有一個信念:做一個對得起良心的企業。三十年后,蘇氏集團已經是行業標杆。但蘇建國最驕傲的事情,不是公司的市值——他說,他最驕傲的,是培養了一個比他更勇敢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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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話,是我編的。
蘇建國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說過這句話。
但我寫的時候,我知道他會同意。
因為他每天看監控。
方案提交給蘇氏集團之后,反饋是四個字:
“全部通過。”
正合廣告的名聲在江城打響了。
秦總在行業論壇上做了一次分享,題目是《一家中小型廣告公司如何拿下百億企業的三千萬大單》。
分享的時候,他把我的名字提了十七次。
我沒去現場。我在公司加班。
論壇結束之后,我的郵箱裡多了二十幾封獵頭郵件。
最高的一封開價——年薪兩百萬,職位是某上市公司品牌VP。
我一封都沒回。
當天晚上,我正在出租屋裡做晚飯——西紅柿雞蛋面,一個人份——門鈴響了。
我去開門。
顧衍。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拎著兩個袋子。
一個是水果,一個是——鮮花。
白色的洋桔梗。
“蘇小姐,打擾了。”
“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蘇先生——”
“行了。”我打斷他,“別說我爸了。你自己想來的就說自己想來的。”
他微微一笑。
第一次看到他真正地笑。
“我自己想來的。”
我讓開門。
“進來吧。正好多煮一碗面。”
他進來之后,把水果放在茶幾上,鮮花放在水池邊上。
然后站在廚房門口,看我煮面。
“蘇小姐,你做飯的樣子很好看。”
“你見過幾次?”
“第一次。”
“那你怎麼知道好看?”
“我現在看到了。”
我沒接話,把面盛出來,放了兩碗在餐桌上。
吃面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些工作上的事。
蘇氏集團最近在做一筆大型收購,標的是一家新能源公司。
“這筆收購如果完成,蘇氏的市值會突破兩百億。”
“跟我說這個幹什麼?”
“因為這筆收購的品牌整合部分,蘇先生打算也交給正合。”
“又一個項目?”
“嗯。預算還在評估,但不會低於五千萬。”
五千萬。
加上之前的三千萬,正合會一躍成為江城最大的廣告公司之一。
“顧衍,我爸這樣做——你不覺得太刻意了嗎?”
“刻意什麼?”
“刻意地用項目把我拉回蘇家的軌道。”
“蘇小姐,你可以選擇不接。”
“我知道。”
“那你會接嗎?”
我吃了一口面。
“看方案。如果方案值五千萬,我接。如果不值,給一個億我也不接。”
他點了點頭。
“這就是你跟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
吃完面,他幫我洗了碗。
一個蘇氏集團的投資總監,在我的出租屋裡幫我洗碗。
畫面有點荒誕。
他走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蘇小姐,明天是周末。你有空嗎?”
“幹什麼?”
“宋副董事長讓我帶一句話。”
我的手指攥緊了門框。
“什麼話?”
“她說——想念在家做的西紅柿雞蛋面。”
門關上了。
我站在門后。
兩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西紅柿雞蛋面。
那是我媽教我做的第一道菜。
她說,不管在外面吃什麼山珍海味,餓的時候能自己煮一碗西紅柿雞蛋面,就不會被這個世界欺負。
我十七歲學會了這道菜。
用到了二十九歲。
她還記得。
第二天是周六。
我去了超市,買了西紅柿、雞蛋、面條、蔥花。
然后開車去了一個地方。
蘇家。
城北山頂上的一棟獨棟別墅。
車開上山路的時候,我把車窗搖下來。
三年沒走過的路,兩邊的銀杏樹比我離開的時候高了很多。
保安亭的保安換了人,但對講機裡傳出來的聲音我認識。
“來了?上來吧。”
是老張。跟了我爸二十年的管家。
車停在院子裡。
門開了。
老張站在門口,頭發白了一半。
“小念。”
“張叔。”
“進來。你媽在樓上。”
我提著超市的塑料袋,進了這棟住了十八年的房子。
玄關的鞋櫃上,還擺著我十六歲時穿過的那雙白色帆布鞋。
洗得幹幹淨淨,跟新的一樣。
三年了。
她一直留著。
我上了樓。
二樓的臥室門半開著。
宋敏華坐在飄窗前,手裡拿著一本書。
陽光照在她身上,我看到她鬢角的白發比三年前多了很多。
“媽。”
她轉過頭。
看到我的時候,她的表情沒有變化。
但書從她手裡滑了下去,落在地毯上,她都沒發現。
“回來了?”
“嗯。”
“你爸去北京了。”
“我知道。”
“你吃了沒?”
“沒有。”
“那——”
“我給你做面。”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然后低下頭,撿起了地上的書。
“好。”
我下樓,去了廚房。
廚房和三年前一模一樣。
調料的位置沒變,鍋的位置沒變,連我貼在冰箱上的那張“蘇念的菜單”都還在。
字跡已經模糊了。
我洗了西紅柿,打了雞蛋,燒了水。
二十分鍾,兩碗西紅柿雞蛋面。
端上樓。
宋敏華接過碗,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然后放下筷子。
“鹹了。”
“我知道。手抖了。”
她看著我。
我看著她。
然后我們倆都笑了。
她沒有問我這三年去了哪裡。
我也沒有解釋為什麼離開。
我們就這麼坐在飄窗前,把兩碗偏鹹的面吃完了。
吃完之后,她說:“你那個項目,我給了滿分。”
“我知道。”
“不是因為你是我女兒。是因為方案確實最好。”
“我知道。”
“紀錄片腳本裡那句話——'他最驕傲的,是培養了一個比他更勇敢的孩子'——那是你編的吧?”
“嗯。”
“你爸看了之后,在書房裡坐了一個小時。”
“他哭了?”
“他說他沒哭。但書房的紙巾少了半盒。”
我低下頭,不說話了。
走的時候,宋敏華把我送到門口。
“蘇念。”
“嗯?”
“那個送你花的年輕人——人不錯。”
“媽。”
“我沒說別的。就是覺得人不錯。”
我上了車,發動引擎。
后視鏡裡,她站在門口,一直沒有進去。
車開出去很遠了,我才從后視鏡裡看到,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臉。
回到出租屋。
晚上九點。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請問是蘇念女士嗎?”
“我是。”
“您好,我是江城市公安局網安支隊的民警。關於您報案的非法獲取計算機數據一案,我們已經正式立案偵查。犯罪嫌疑人陳昱已經被傳喚配合調查。”
“好的。謝謝。”
掛了電話。
陳昱。
離婚不夠。
轉移財產不夠。
你還偷我的數據。
那你就承擔后果。
三天后。
陳昱被公安機關以涉嫌非法獲取計算機信息系統數據罪進行了處理。
因為情節較輕,沒有拘留,但行政處罰和罰款是跑不了的。
更要命的是——他的公司知道了這件事。
他所在的公司叫盛達科技,是一家中等規模的IT企業。
非法獲取數據,對一個IT公司的員工來說,等於職業汙點。
HR找他談了話。
結果是——勸退。
陳昱失業了。
他失業的消息是林婉告訴我的。
對,林婉又給我打電話了。
“蘇念,陳昱丟了工作。他找我借錢。”
“你借了?”
“沒有。我現在帶著孩子在我媽家,沒有收入。他還欠我的奶粉錢沒給呢。”
“那你打電話給我幹什麼?”
“我……我想告訴你,他最近精神狀態很差。天天喝酒,還打過他媽一次。”
“跟我沒關系了。”
“我知道。但我怕他做傻事。”
“林婉,他做不做傻事是他自己的選擇。你也是。你們的事,不要再找我了。”
“好……對不起。”
我掛了電話。
陳昱的人生在崩塌。
失去了老婆。
失去了情人。
失去了工作。
每個月還有八千塊的還款。
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選的。
一個月后。
正合廣告的蘇氏集團品牌煥新項目第一階段執行完畢。
品牌紀錄片在各大平臺同步上線。
播放量:兩天破五百萬。
豆瓣評分:8.6分。
社交媒體討論量:三千萬+。
蘇氏集團的品牌好感度在一個月內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七。
這個數據報上去的時候,蘇建國從北京打來了電話。
不是打給蘇氏的品牌部。
是打給我。
“蘇念。”
“爸。”
“紀錄片我看了。”
“嗯。”
“那句話——你怎麼知道我會同意?”
“因為你是我爸。”
電話那頭沉默了十秒。
“回來吧。”
“還不到時候。”
“什麼時候到?”
“等我覺得夠了的時候。”
“你要多夠才算夠?”
“爸,讓我再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