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行。”
又是沉默。
“那個顧衍——”
“爸。”
“我沒說什麼。”
“那你別說了。”
“好。”
他掛了電話。
我站在辦公室的窗前。
城市的天際線被夕陽染成了金色。
我的手機屏幕上，蘇氏集團的官方公眾號推送了紀錄片的鏈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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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區第一條：
“蘇氏的創始人好了不起。他說他最驕傲的是孩子——這種企業家才是真正的大格局。”
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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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你看到沒有？
全網都在誇你。
這一刻，我心裡生出了一個念頭。
也許，是時候回去了。
不是為了蘇家的錢。
不是為了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是為了那碗偏鹹的西紅柿雞蛋面。
是為了每天看監控卻一句話都不說的父親。
是為了鞋櫃上放了三年的白色帆布鞋。
但在我做出決定之前，一件事打亂了所有計劃。
周一早上。
我到公司的時候，秦總的辦公室門開著。裡面坐著三個人。
秦總、品牌部的老趙，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五十歲上下，西裝革履，拎著一個愛馬仕的公文包。
秦總看到我，招了招手。
“蘇念，過來一下。這位是宏達集團的副總裁錢總。他今天來談一個合作。”
“蘇總監你好。”錢總站起來，主動伸手。
我握了一下。
“錢總好。什麼合作？”
錢總笑了笑，把一份文件推過來。
“蘇總監，我們宏達集團最近在收購一家廣告公司。正好看到了正合這段時間的表現——尤其是蘇氏集團這個項目，做得非常漂亮。我們想以一個億的價格，全資收購正合廣告。”
一個億。
秦總的表情我看到了——心動。
正合廣告注冊資本五百萬，年營業額去年才做到三千萬。一個億收購，等於溢價二十倍。
但有一個問題。
“錢總，宏達集團收購正合之后，團隊怎麼安排？”
“核心團隊留任。但管理架構會調整，對接我們集團的統一管理體系。”
“也就是說，正合的獨立決策權會沒有。”
“可以這麼理解。但薪酬待遇只會更好。”
我看了一眼秦總。
秦總的目光在一個億和我之間來回。
“秦總，我出去一下。你們先聊。”
我走出了辦公室。
在走廊裡站了兩分鍾。
然后掏出手機，給顧衍打了電話。
“顧衍，宏達集團什麼背景？”
“宏達？等我查一下。”三十秒后，“宏達集團是一家綜合性控股企業，主營業務是房地產和金融。實際控制人叫錢志明。去年營收一百二十億，但負債率很高。最近在做產業鏈整合，收購了好幾家中小型公司。”
“他為什麼要收購一家廣告公司？”
“因為蘇氏集團的項目。正合現在手裡拿著蘇氏的三千萬合同，如果收購成功，宏達就間接和蘇氏產生了業務關系。”
我明白了。
宏達不是要買正合。
宏達是要買蘇氏的關系。
“顧衍，宏達和蘇氏之間有什麼過節嗎？”
“沒有直接過節。但宏達的房地產業務跟蘇氏旗下的地產板塊有競爭關系。去年有一個地塊競標，宏達輸給了蘇氏。”
“所以這次收購正合——”
“有可能是一步棋。控制了正合，就控制了蘇氏的品牌傳播渠道。在商業競爭中，這是一張很有用的牌。”
我掛了電話，走回了秦總辦公室。
“秦總，我反對這次收購。”
錢總的笑容收了一半。
秦總皺了皺眉：“蘇念，一個億——”
“秦總，正合現在手裡有蘇氏的三千萬項目，接下來還可能有五千萬的新項目。兩年內正合的估值至少能翻三倍。一個億賣掉，虧了。”
“五千萬的新項目？”秦總眼睛亮了。
“還在談。但如果正合保持獨立，機會很大。”
錢總的臉色沉下來了。
“蘇總監，做生意講究一個時機。正合的窗口期不會太長。”
“錢總，做生意也講究一個值不值。現在不值。”
錢總看了我三秒。
“蘇總監，你在蘇氏集團那邊——有什麼關系嗎？”
“沒有。憑方案。”
“那蘇氏為什麼偏偏選了一家小公司？”
“因為我們方案好。您可以去問蘇氏的評審委員會。”
他不說話了。
收好文件，站起來。
“秦總，你考慮一下。我這個報價不會等太久。”
他走了。
品牌部的老趙一直坐在角落裡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蘇念，你把一個億的生意推了，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老趙，我負得起。”
“你憑什麼——”
“憑我是合伙人。百分之十的股份。這個公司的決策，我有投票權。”
老趙的嘴動了兩下，沒說出話。
秦總揉了揉太陽穴。
“蘇念，你說的五千萬的新項目——靠譜嗎？”
“給我兩周時間。”
“兩周。”
我走出辦公室，給顧衍發了一條消息。
“新能源收購案的品牌整合，蘇氏那邊什麼時候啟動？”
“下個月。”
“能不能提前？”
“你要跟時間賽跑？”
“宏達在挖我的牆角。”
“我知道了。明天給你消息。”
第二天，蘇氏集團正式發布了新能源收購案的品牌整合招標公告。
預算：五千萬。
招標範圍：限三家定向邀請。
正合廣告在名單上。
另外兩家分別是——藍色光標和宏達集團旗下的一家廣告公司。
錢志明把自己的廣告公司也塞了進來。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競標。
這是一場正面交鋒。
我用了五天時間準備方案。
團隊全員加班，小林在公司打了三天地鋪。
第六天，方案完成。
答辯安排在周五。
地點還是蘇氏集團總部三十八層。
這一次，我走進那棟樓的時候，保安認出了我。
“蘇……蘇小姐？”
“噓。”我比了個手勢，“我是正合廣告的。”
保安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答辯順序：藍色光標第一，宏達第二，正合第三。
我在休息室等了兩個小時。
輪到我的時候，我推開會議室的門。
這一次，評審席上沒有宋敏華。
取而代之的是——
蘇建國。
他坐在正中間的位置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頭發全白了。
我三年沒見他。
他瘦了。
眼角的皺紋深了很多。
但他的眼神和三年前一模一樣——銳利、沉穩、不動聲色。
我走到講臺前，打開PPT。
“各位好。我是正合廣告合伙人蘇念。”
蘇建國看著我。
我看著他。
空氣裡有一種只有我們兩個人能感受到的東西。
不是緊張。
是一種遲來三年的對視。
“接下來，由我展示正合廣告的品牌整合全案。”
四十分鍾。
我把方案講完了。
比上次更好。因為這一次，我不是在給甲方匯報。
我是在給我父親看——他的女兒，三年后變成了什麼樣。
講完之后，蘇建國開口了。
“蘇總監，你的方案裡提到了'品牌與企業文化的融合'。新能源公司和蘇氏的企業文化差異很大，你準備怎麼解決這個問題？”
他的聲音很穩，跟三十年前在廠房裡做決策時一樣。
“蘇先生，文化融合的核心不是消滅差異，而是找到共同的底層價值。蘇氏的底層價值是'實業報國'，新能源公司的底層價值是'綠色未來'。兩者的交叉點是——'用實業的力量，創造綠色的未來'。這不是我編的口號，這是兩家公司基因裡共有的東西。”
蘇建國點了一下頭。
沒有追問。
答辯結束后，我收好電腦。
走到門口時，蘇建國在身后說了一句。
“這位蘇總監——案子做得不錯。”
“謝謝蘇先生。”
我出了門。
走廊上，顧衍靠在牆上等我。
“怎麼樣？”
“正常發揮。”
“你知道宏達那邊的方案講了什麼嗎？”
“不知道。”
“他們的方案核心是'資本協同'。通篇在講收購后的財務整合和股權結構優化。品牌只佔了方案的百分之十五。”
“那不叫品牌整合，叫財務報告。”
“嗯。”
他看著我，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蘇小姐，你會贏的。”
“我知道。”
三天后。
結果出來了。
正合廣告中標。
五千萬。
這一次，秦總沒有在辦公室裡歡呼。
他站在我辦公室的門口，看了我很久。
“蘇念，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就是你招進來的策劃總監。”
“兩個月，拿下八千三百萬的合同。你不覺得這太不正常了？”
“秦總，不正常的是這個行業。正常的是——有能力的人在對的時間做了對的事。”
他沒再問。
但他的目光裡多了一種東西——敬畏。
當天下午，宏達集團的錢志明打來了電話。
不是打給秦總。
是打給我。
“蘇念總監，恭喜你們中標。”
“謝謝錢總。”
“不過我有個提醒。”
“請說。”
“你跟蘇氏的關系，遲早會被人查出來。到時候——你怎麼解釋？”
我握著手機。
“錢總，我不需要解釋。因為沒什麼好解釋的。”
“真的嗎？蘇念——蘇建國。同一個姓。你不覺得太巧了？”
“全國姓蘇的人有幾百萬。錢總，您這邏輯不太嚴謹。”
“哈。”他笑了一聲，“蘇總監，商場上，我不太喜歡看不透的人。你讓我很不舒服。”
“錢總，讓您舒服不是我的工作。”
我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后，我的心跳加速了半拍。
他在查我。
他遲早會查到。
我給顧衍打了電話。
“宏達在查我的背景。”
“我知道。他們已經在工商系統裡查了你的身份證信息。目前還沒查到蘇氏那邊，因為你的股份是代持的，沒有走工商登記。”
“能瞞多久？”
“不好說。如果他們動用人脈關系，可能一周之內就能查到。”
“那就讓他們查。”
“你確定？”
“顧衍，我不打算再藏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蘇小姐，你要回蘇氏了？”
“還沒想好。但至少——不需要再瞞著了。”
“好。需要我做什麼？”
“什麼都不用做。”
掛了電話。
我坐在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變暗。
然后做了一個決定。
打開郵箱，找到那封存了三年的郵件——蘇氏集團董事任命書。
點了“回復”。
只打了兩個字：
“我籤。”
發送。
三分鍾后。
蘇建國回了一封郵件。
只有一個字：
“好。”
隔了十秒，又來了一封。
“回來吃飯。你媽燉了排骨。”
我關上電腦。
拿起包。
出了公司，天已經黑了。
路燈亮著。
我站在寫字樓下面，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沒有星星。城市的燈光太亮了。
但我知道星星在那裡。
就像蘇家一直在那裡。
我開車上了山路。
到家的時候，院子裡停著三輛車。
蘇建國的黑色奔馳。宋敏華的白色保時捷。
還有一輛深灰色的邁巴赫。
顧衍的。
我推開門。
客廳裡坐著三個人。
蘇建國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杯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