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冒雨給他送書。
他卻把傘撐在姐姐頭上,未曾讓她淋湿半個肩頭。
我雙手抱著腦袋,想在屋檐下躲雨。
卻被裴砚攔住。
「回去吧,書院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雨聲漸大,我狼狽回裴家時。
裴母笑道:
「砚兒也到了選親事的年紀,妙兒和嬋兒,你可有中意的?」
他眯起眼睛,搖了搖扇子。
「母親不要取笑我了。」
「珍珠和明玉我是選不出來,柳妙和柳嬋,我還分不出來麼?」
1.
裴砚不知為何母親突然把婚事提上議程。
他看向我,以為我吹了口風。
裴母擺了擺手。
Advertisement
「妙兒終究是我看著長大的,知根知底。」
她取了些畫卷,讓裴砚瞧著。
「也不是非嬋兒不可。」
裴砚端坐在桌前,一卷又一卷看著,若有所思。
「柳妙,這些姑娘都是你在書院見過的。」
「你自認為,比得過她們?」
我低下頭。
裴砚說我繡的荷包醜,總被扎破指頭。
嫌我做的桂花糕不夠好吃,沒有捂熱。
琴棋書畫,樣樣不通。
好吃懶做,在裴家賴了十年。
我有些急了。
「若是阿兄不喜,我不會賴著你的。」
裴砚笑了。
「柳妙,你若是臉皮薄,早就回家去了。春夏秋冬,你什麼時候動了回去的心思?」
「更何況你在府上嬌養,又哪裡比得上在大漠的柳嬋。」
我處處不如長姐。
早就斷了嫁給裴砚的心思。
也許是看我紅了眼,裴母打了個圓場。
「也罷。」
「若是砚兒你不喜歡妙妙,我也得給妙兒看門好親事了。」
母親臨終之前託付過她。
她輕輕握緊我的手。
「好妙兒,你有沒有喜歡的人?」
我輕輕看了一眼裴砚。
他挪開眼,冷哼一聲。
「我可不會娶你。」
其實我不是這個意思。
只是表兄都看不上我,那人又怎麼會看上我呢?
「姑母,妙妙已有心上人。」
「只是……」
還不知他的意見。
姑母拍了拍我的頭,「乖孩子,我會幫你相看。」
我點了點頭。
若是裴砚有了中意的人。
於情於理,我也不應該賴在裴家。
「姑母可否幫我?」
聽到這,裴砚又擠到我身邊。
「柳妙,你喜歡誰?」
他似笑非笑,滿是挑逗的語氣。
可為了自尊心,我把裴砚推開。
咬牙切齒:「這與你無關。」
裴砚合上扇子,表情淡漠。
仿佛已經知道答案般:
「那可不要怪我刁難你。」
2
我的確曾經喜歡過裴砚。
因為我娘生我時難產,我身體虛弱,爹爹把我留在了裴家。
我幾歲時來了裴家,在裴家十年。
卻只有裴砚一個玩伴。
我怯生生跟在他身后,膽子小,什麼也不敢做。
果子不敢拿,吃飯時也小心翼翼。
也許見我太過沉悶。
他便往我的房裡塞螞蚱,嚇得我不敢入睡。
十裡長街,把我丟在人群裡,讓我自己回去。
我不敢問路,看著人來人往,走錯了路。
還是有好心人把我送了回來。
裴砚罵我小啞巴,罵我笨,我便想去書院讀書。
「柳妙,答夫子的話你恐怕都抖得心慌,丟的可是我的臉。」
「對答如流,你行嗎?」
為了不給他惹麻煩,我沒去。
可裴砚說喜歡顧家、會算賬的女子。
我就蹲在書院旁,偷聽夫子講課。
書聲琅琅。
伴著炎炎夏日蟬聲輕響,我聽得入迷,抓耳撓腮。
卻不小心從樹上摔下來砸到了人。
我立馬爬了起來。
他還沒哭,我卻被嚇哭了。
淚水簌簌的掉。
我擦著淚水道歉,生怕他和表兄一樣責罵我。
他有些慌張:
「好啦,不哭了。」
他手心攥著東西,把拳頭伸到我面前。
我害怕是螞蚱,不敢打開。
沒想到,是一顆圓滾滾的糖。
我小心翼翼道:「你不怪我?」
他笑:「怎會。」
我看他不像壞人,便讓他替我保守秘密。
「你別告訴我阿兄我來過。」
「他說不喜歡我來這種地方,我阿兄是裴砚,你可千萬要幫我!」
沒等我多問,我就把全身上下能找到的東西塞給了他。
是一張親手繡的帕子,除了不好看,但能擦嘴巴。
我盯著屋內的動靜,匆匆離去。
3
書院實在令人念念不忘。
好在我跟在裴砚身邊多年,他只把我當做狗一樣粘人。
他習慣了我的好。
夏日解暑的冰,我給他送過去。
新出的扇子,我也交到他的手中。
后來,他便讓我去給他送書。
長大了些,我便聽到他同窗說:
「裴兄,你家那妹妹還真是對你念念不忘,三天兩頭往書院跑。」
「何時有我們一杯喜酒啊?」
裴砚笑了笑。
「柳妙她腦子笨,論語都能給我拿成另一本書。」
同窗的妹妹心靈手巧,給他做的荷包又漂亮。
柳妙的繡工實在拿不出手。
裴砚把我做的東西堆在櫃子裡,一次都沒碰過。
我以為裴砚不喜,便學著做新款式。
每次他都沉著臉接過,只當他不善言辭。
直到聽他在書院拿我打趣。
我才知道我的名聲壞透了,繡工不好看,也不識字。
竟沒有一樣令裴砚拿的出手。
我看著自己別在身上的荷包,想拽下來丟進河裡,令我難堪。
卻突然被身后的人攔住。
是衛家公子。
也是我偷偷看了春夏秋冬的人。
「柳姑娘,我很喜歡。」
「你可否割愛送給衛某?」
我以為他是哄我的,把荷包給了他。
「你喜歡就拿去吧。」
「以后我做了,都給你。」
衛家公子紅了臉。
我只當他太高興了,也沒多管。
過了幾年,也沒再碰過針線。
4
裴砚走了。
姑母靜靜坐在我身旁。
「妙兒可是喜歡阿砚?」
我搖了搖頭。
「不是。」
「妙妙已有心上人。」
姑母雖然詫異,卻還是笑了笑。
「妙兒相看上了誰家公子?」
我有些不敢說。
我打聽過的。
衛家家世家風極好,也只有一個夫人。
衛公子端莊,是京城貴女追捧的對象。
「姑母就別問了。」
「改日,我自己親自去問問他!」
姑母點了點頭,「妙兒,若是想嫁人,還需要有誠意。」
「香囊,帕子,鞋墊都做好,才誠心。」
我點點頭。
「我會盡力爭取的,謝謝姑母。」
看來裴砚沒有在騙我。
是我自作多情。
那些東西,他從來不喜歡我做的。
而姑母已經來到裴砚房中。
他吃著下人遞過來的葡萄,看著母親,以為她要和自己交代什麼。
柳妙是笨了些。
但實打實在眼裡只有他這個阿兄。
若是嫁給別人,還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哭了鼻子,可沒有人哄。
裴母只是叮囑了他幾句。
「妙兒最近要做女紅,別總是挑她的刺,那是給她夫君做的。」
裴砚想了想柳妙送的那些醜玩意。
醜是醜了些,也不是不能用。
他敷衍道:「母親,我懂的。」
畢竟他現在只是他的兄長。
若是以后成了夫妻,必定要包容彼此。
他隨便拿起本書,又開始研讀。
裴母本想替柳妙說幾句話,讓裴砚考慮考慮,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裴砚的心思卻不在書上。
想起柳妙被針把手指扎腫的樣子,又滑稽又可憐。
他擺了擺手,讓下人去買個傷藥。
打發柳妙,足夠了。
5
窗外的花瓣飄落到了窗臺上。
我把它撿了起來。
聽到枝丫作響的聲音。
我下意識把我繡的荷包收起來。
收的太慢,針線又扎穿了我的手,露出一抹紅色。
我沒來得及管,把手藏到背后。
裴砚看著籃子裡散落的布料,瞪大了眼睛,便開始譏諷我。
「柳妙,你是不是腦袋進水了,還真做上了女紅。」
他不知從哪裡扯出來以前我繡的鴛鴦。
「這小鳥,還敢說是鴛鴦。」
「有哪個男的會喜歡?」
看我沒答話,裴砚又說我是鹌鹑,烏龜,池塘裡的王八。
他心滿意足。
「學得倒是有模有樣。」
「我看你還是別浪費裴家的針線了!」
三年前,裴砚也是這麼譏諷我。
我哭紅了眼,再也沒碰過針線。
他卻嘲諷:「說你兩句哭鼻子了,日后莫不是賴在裴家,嫁不出去。」
我說不會的,我還有爹爹。
可裴砚卻像是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爹?話說他真管你,怎麼會把你丟在裴家十年?」
「像條蛀蟲似的。」
我爭不過裴砚,他便處處拿我阿姐和我比較。
「等你阿姐回來了,她可是京城貴女的典範。」
「吃得了苦,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我試圖和裴砚講道理。
「我和阿姐一母同胞,我自然也不會差,爹爹也很喜歡我。」
裴砚卻說:
「你知道外面都在說什麼嗎?說你克S了你母親,你爹不要你了。」
「也沒有人會娶你。」
我愣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姑母聽到了,拿著棍子追著裴砚滿地跑。
他一邊狼狽逃竄,一邊求饒。
「妙兒我錯了,快幫我勸勸我娘!」
我咯咯笑著,眼淚都笑了出來。
也不怪他。
他應當對我避之不及的。
他被姑母壓著和我道歉。
我們的關系回到了第一年那樣。
直到長姐來了書院。
裴砚又馬不停蹄拿我和阿姐比較。
我不在乎。
在我心裡,有人的份量比裴砚重得多。
他處處比他好。
我抬起頭,平靜下來。
「表兄說完了嗎?若是表兄沒其他事便去溫習夫子的課程吧。」
聽到我下了逐客令,裴砚有些不滿。
「我不過是監督你有沒有偷懶而已。」
「柳妙,想嫁人,你可不要自找苦吃。」
6
日下西斜。
我終於做好了一個荷包。
捶了捶肩膀,放松眼睛后。
我看見桌上有一個圓圓的小瓷瓶。
裡面是裴砚放的傷藥。
我沒有動。
我已經什麼都不需要了。
第二日,我又繡好了一條手帕。
兩只手指已經被包得圓滾滾的。
最后一樣。
我有些無從下手。
託裴砚問,總歸是不合適的。
裴砚總是拿女孩子喜歡的東西來打發我。
我想,他們二人的尺碼應當差不多。
我去找了姑母問。
她有些遲疑,我開口解釋:
「我並不知道他的尺碼。」
「我想二人都是男子,應當差不多。」
她笑著攬著我的頭。
「乖孩子,怎麼隨便把人打發了。」
「也罷。」
「若是他真心喜歡你,看到你這雙手,又能說出什麼傷人的話呢?」
我開開心心走了。
這話卻被裴砚聽到。
他頓了頓,看了自己腳下的鞋子。
他什麼也不缺。
寧缺毋濫。
「娘,你怎麼什麼都往外說?」
「柳妙是我的妹妹,我會照顧好她。」
「但我的事還是想自己做主。」
但裴母早就幫他相看好了。
「砚兒,你怎麼不早說?」
「我們兩家早就已經談好了。」
裴砚有些遲疑。
二人是有娃娃親的。
即便書信飛到大漠,也要半個月。
柳妙怎麼如此心機深沉,急不可耐?
他定是要磨磨她的性子的。
他又想起她那副滿懷期待的樣子。都怪他裴砚太好了。
罷了。
裴砚點點頭:「全憑母親做主。」
7
全部做好之后,我把所有的東西都帶在身上。
衛府太大,我一個人不敢去。
我的名聲實在不算好,怕被趕出來。
更何況,我和衛青公子無交集。
我認識他,他肯定早就把我忘了。
我坐在臺階上,突然又想找個媒人和我去說親。
轉念一想,要是我們都被請出來了,豈不是很為難媒人。
砸了人家吃飯的碗。
裴砚從我身旁路過。
他看了蔫了的我,放軟語氣。
「你可要和我去書院?」
「總該見見世面的。」
我看著他不像逗我的語氣,站直了身。
「見世面好啊。」
雖然我想見的不是世面,是衛青。
裴家的軟轎很軟,我一次都沒坐過。
趴在窗口上,東張西望,往外瞧去。
卻被裴砚一只手拉了回來。
「以后是有機會坐。」
我點了點頭,也是。
裴砚看著我高興的樣子,沒有一頓數落我。
若是嫁給衛公子。
應當會比現在的處境,好一點兒吧。
「少爺,到了。」
裴砚下了馬,我跟在裴砚身后。
他的背挺得很直。
反倒是把我襯得什麼也沒有。
我曾經要求裴砚把他的同窗介紹給我,他不答應。
我看見阿姐也來了。
裴砚對她,應當是有好感的。
我們分離的時候年紀小,如今已經疏遠了,見了面,也不知道說什麼。
我比裴砚先開口:「我先到處轉轉。」
裴砚點點頭,朝著別人走去。
而我繞著書院一圈,都沒見到衛公子。
茅房前,我都站了一會。
……
還是沒有。
我只好爬到樹上,最快就能看到衛公子了。
衛青是騎馬來的。
沒有軟轎。
我的心裡有些發酸。
想起那些貴女典範,不知衛青會不會喜歡我。
我摸了摸身上,卻發現我的香囊丟了。
一時間爬遍了所有樹杈子。
也沒找見。
衛青遠遠就瞧見了。
他抬起頭:
「柳二姑娘,你在找什麼?」
「要不要衛某幫你。」
他的聲音很小,若是換成裴砚,肯定抬高嗓門,讓我丟臉。
對上那張好看的臉,讓我面紅耳赤。
我不好意思說出口,連忙下了樹。
沒想到,裴砚卻匆匆趕來。
「你是在找這個嗎?柳妙。」
8
我看著他高高舉起的的香囊。
當著衛青的面,居然不好意思承認是自己做的。
可我的繡工和我包扎起來的手證明。
這就是我的東西。
裴砚和衛青都笑著看我。
我連忙抓了回來,塞好。
「是我的。」
「只是還有沒送出去。」
裴砚得意的笑,和衛青介紹我。
衛青點點頭:「我認識的。」
裴砚有些遲疑。
而我也瞪大了雙眼,盯著衛青。
我怎麼不知道?
想不起來了。
衛青笑著和我講。
他小時候偷偷跑出家門,就是為了嘗一嘗新出的慄子酥。
好巧不巧。
只剩最后一份時,只有他和一女孩了。
他們誰也不肯讓誰,差點大打出手。
那時候年紀小。
衛青把家裡人告訴他的話,轉告給了她:
「我娘說,吃糖會得蛀牙的。」
他說完后,那女孩就哭了。
他愣在原地,也不要了。
「你為什麼哭?」
她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問她,一雙眼眸盯著衛青看,滿是委屈。
「我阿娘不在了。」
衛青撓了撓頭。
「對不起,我不和你搶了。」
掌櫃的有些頭痛。
他把糕點遞到女孩手中,卻被她分了一半回來。
她說,「不用道歉的,他們都是這麼說的。」
「還有人第一次和我說對不起呢。」
「你真好。」
「你是我見過第二好的人。」
衛青有些疑惑,「那第一好是誰啊?」
「當然是我娘了,雖然我是在別人的口中認識她。」
「要是她還在,我就不會受那麼多委屈了。」
那時衛青還小。
只記得她姓柳,便把人忘了。
后來在書院裡。
他遇到了一個和她一樣愛哭的。
沒想到她竟自報家門。
她說,她叫柳妙。
柳妙,柳妙。
真是個好名字。
9
裴砚沉下了臉。
在我們二人之間隔開。
他咳了一聲,「衛兄,妙兒快要嫁人了,你應當也有中意的人了吧?」
衛青頓了頓,「是有。」
我有些沮喪。
「若是她不喜歡我,我也會爭上一爭。」
裴砚有些意外。
腦海裡想過幾個京城貴女,還有柳妙的姐姐。
他笑了笑。
「衛兄說笑了,京城哪個女子不喜歡你?」
衛青來了興致。
「妙兒也一樣嗎?」
裴砚黑了臉。
「衛兄,妙兒已經有心上人了,請你自重!」
衛青早就想這麼叫了,一時失態。
我點了點頭,「自然。」
裴砚氣得把我拉走了。
那個荷包有些髒了,我小心翼翼拿出來拍了拍,又遇到了阿姐。
她看了我一眼。
「妙兒都長這麼大了?」
我輕輕喚了聲:「阿姐。」
她點了點頭,左右看了我一圈。
「妙兒,下個月,你同我回去吧。」
我應當高興的。
可我不想錯過衛青。
「阿姐能否等一等?」
「我還想到處轉兩圈,畢竟我沒來過書院。」
她有些遲疑,卻還是點了點頭。
「妙兒,我和裴公子說兩句話,你先……」
「好!」
二人有些遲疑。
裴砚也拉下臉。
他和柳嬋獨處,她就那麼高興?
不怕他裴砚不娶柳妙,改娶她長姐。
檐下只有二人。
柳嬋語氣中滿是疏離。
「裴公子,這些年多謝你對妙兒的照顧。」
「可——妙兒變成如今這樣,你的功勞怕是不小。」
「我不會讓妙兒嫁給你的。」
裴砚看著那張沒有什麼表情的臉,勾了勾嘴角。
「這由不得我。」
「只有柳妙說了算。」
他語氣慵懶,好像是柳妙執意要嫁給他,他也沒辦法。
書院裡的人也是這麼想的。
裴砚居然有點想柳妙了。
柳嬋那張板著的臉,實在無趣。
柳妙實在天真。
喜怒哀樂都在臉上。
可愛極了。
10
我自然是不知道這些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