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也不是雲海。
而是一塊木牌。
木牌歪歪斜斜地掛在我洞府門口,上面寫著一行大字:
太玄靈膳堂后廚重地,闲人免進。
我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我閉關前,這裡叫太玄宗禁地。
閉關后,變后廚了。
三千年。
整整三千年。
我陸不鳴,太玄宗第六代宗主,合體期大圓滿,距離飛升只差一腳。為了參悟天地大道,我在后山開了一個懶人閉關陣。
這個陣法的設計初衷很簡單。
躺著修煉。
不用打坐,不用運功,不用被長老催著處理宗務。只要往陣裡一躺,陣法自動吸靈氣,自動煉體,自動悟道。
我當年覺得自己是天才。
后來發現,我確實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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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有點太天才了。
陣法啟動后,它自動把我封了三千年。
中間我醒過幾次。
第一次醒來,陣法提示:“大道加載中,進度百分之一。”
第二次醒來,陣法提示:“檢測到宿主想偷懶,自動延長修煉。”
第三次醒來,陣法提示:“請勿中途退出,否則前功盡棄。”
我當時罵了一句。
它回了我一句:“心境不穩,追加閉關五百年。”
后來我就不說話了。
現在,我終於破陣而出。
然后發現我的閉關洞府成了后廚。
我低頭看了一眼。
洞府門口還堆著三筐靈蘿卜。
其中一筐上面貼著紙條:
明早熬粥用,別讓大師兄偷吃。
很好。
太玄宗的傳承還在。
就是傳承方向似乎有點歪。
我往主峰走。
越走,越不對勁。
以前的演武場沒了。
變成了露天飯棚。
以前的藏經閣還在。
門口掛著一塊新牌子:
雅間,最低消費三十靈石。
以前的祖師堂也還在。
但祖師堂門口排著隊。
隊伍從門口一直排到石階下,一群散修捧著碗,眼巴巴地往裡看。
我走近一聽。
“老板,今天還有回靈粥嗎?”
“我要兩碗,多放蔥。”
“昨天吃完粥,我打坐一晚上,靈氣順得像抹了油。”
“兄弟,別說了,我現在看見闢谷丹就想哭。以前我居然花錢買那玩意兒吃,我真不是人。”
我更沉默了。
祖師堂裡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
“排隊!一個個來!本店小本經營,概不赊賬,突破請去院外,打壞桌椅照價賠償!”
這聲音很年輕。
很有朝氣。
也很像在罵街。
我跨進祖師堂。
然后看見了更離譜的一幕。
我的祖師像還在。
還是當年那尊白玉雕像,風姿卓絕,仙氣飄飄。
就是脖子上掛著一塊牌子。
今日特價:
老祖養生粥,八靈石一碗。
買三送一。
祖師像腳下還壓著一疊菜單。
最上面那張寫著:
太玄宗祖傳靈膳,吃不了吃虧,吃不了上當。
我盯著那張菜單。
半晌,緩緩開口:
“誰把我掛成招牌了?”
祖師堂裡瞬間安靜。
端碗的散修們齊刷刷轉頭。
櫃臺后,一個穿青色短褂的小姑娘抬起頭。
她看上去十七八歲,頭發用木簪挽著,袖子卷到手肘,臉上沾著一點面粉。腰間掛著宗主令,另一邊掛著算盤。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
“客官,吃飯排隊。”
我說:“我不是來吃飯的。”
她點頭:“那打包也要排隊。”
“我也不是來打包的。”
她皺眉:“那你是來幹什麼的?”
我指了指祖師像。
“我來問問,誰把他脖子上掛菜單的。”
小姑娘臉色一下嚴肅起來。
她放下勺子,繞出櫃臺,擋在祖師像前。
“這位客官,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們老祖脾氣很好,從不挑剔這些虛禮。再說了,他老人家若泉下有知,看見宗門靠他的名號賺錢養活弟子,肯定會很欣慰。”
我看著她。
“你怎麼知道他脾氣很好?”
小姑娘認真道:“因為他三千年沒顯靈。”
很好。
有理有據。
我竟無法反駁。
這時,一個散修不耐煩了。
“老板,還賣不賣粥了?我后面還約了人鬥法。”
小姑娘立刻回頭:“賣!歲歲,給這位客官盛粥。”
她頓了一下。
然后意識到自己就是歲歲。
於是她自己跑回櫃臺盛粥。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一勺一勺把粥盛進碗裡,動作熟練得令人心酸。
我問:“你叫什麼?”
她頭也不抬:“沈歲歲。”
“太玄宗弟子?”
“宗主。”
我又沉默了。
太玄宗現在的宗主,正在祖師堂裡賣粥。
我問:“第幾代?”
“第四十二代。”
“宗門現在還有多少人?”
她手一頓。
“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
“六個。”
我閉了閉眼。
閉關前,太玄宗有內外門弟子八萬。
現在六個。
還包括一個會一邊當宗主一邊給客人盛粥的小姑娘。
沈歲歲警惕地看著我:“你到底是誰?”
我抬手。
祖師堂內,供桌上的三炷香無火自燃。
祖師像身上的白玉光華流轉,三千年未曾開啟的太玄宗護宗靈紋,從地面一寸寸亮起。
所有散修手裡的碗同時一震。
粥面蕩開一圈金光。
有人低頭喝了一口。
然后當場盤膝坐下。
“我突破了!”
沈歲歲瞪大眼。
我看著她,平靜開口:
“太玄宗第六代宗主,陸不鳴。”
祖師堂裡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沈歲歲衝到那個突破的散修面前。
“院外!突破去院外!說了打壞桌椅照價賠償!”
我:“……”
很好。
這個宗主,很務實。
二、宗門飯館
沈歲歲把所有客人趕走之后,終於肯跪下了。
她跪得很利索。
就是手裡還攥著賬本。
“太玄宗第四十二代宗主沈歲歲,拜見老祖。”
我看著她手裡的賬本。
“先起來。”
她沒動。
“老祖,我有罪。”
“什麼罪?”
她低頭,聲音沉痛。
“我把您的祖師像掛成了招牌。”
我點頭:“這個確實有罪。”
她肩膀一抖。
“不過先記著。”
沈歲歲抬頭,眼睛亮了。
“因為還有更大的問題。”
她眼睛又滅了。
我在祖師堂坐下。
準確來說,是坐在以前供奉香火的蒲團上。
現在蒲團旁邊放著一筐碗。
沈歲歲給我倒了一杯茶。
茶葉很碎。
杯子缺口。
水倒是熱的。
“說吧。”我問,“太玄宗怎麼變成飯館的?”
沈歲歲低頭翻賬本。
“回老祖,主要是窮。”
我等了一會兒。
她沒有下文。
我問:“就這?”
她誠懇點頭:“就這。”
太玄宗衰敗的過程,跟所有破落宗門差不多。
先是幾任宗主志大才疏。
再是幾次宗門內鬥。
又碰上靈脈枯竭、弟子外流、產業虧損。
最嚴重的是第三十八代宗主。
那位仁兄認為,修真界的未來在空中交通。
於是賣了三座副峰,造了一艘豪華飛舟。
飛舟首航當天,沒飛起來。
它原地轉了三圈,把宗門大門撞塌了。
然后這位宗主悟了。
他留下四個字。
“天不生我。”
后面沒寫完。
因為被債主抬走了。
我聽到這裡,揉了揉眉心。
“債務多少?”
沈歲歲把賬本翻到最后一頁。
“本金三萬中品靈石,利息七萬。”
我問:“欠誰的?”
“萬丹閣。”
我知道萬丹閣。
三千年前只是個賣藥的小商會,門口伙計看見太玄宗弟子都要站直。
現在反過來了。
“為什麼開飯館?”
沈歲歲嘆氣。
“因為闢谷丹太貴了。”
這話一出,我還真愣了一下。
她給我算賬。
如今低階修士多,靈田少,萬丹閣壟斷了附近七成闢谷丹。一枚下品闢谷丹賣十五靈石,味道像摻了土的牆灰,吃完還堵靈氣。
太玄宗窮,弟子吃不起。
沈歲歲有一天餓急了,翻到藏經閣一本《太玄食氣錄》。
那是我年輕時寫著玩的。
內容大概是,天地萬物皆有靈氣,吃飯也能修煉。
我寫完后覺得過於離譜,就塞進藏經閣角落裡吃灰。
沒想到三千年后,太玄宗靠這本書開飯館活下來了。
沈歲歲指著外面的大鍋。
“起初只是煮給自家弟子吃,后來山下散修聞著味來了,非要買。再后來,客人越來越多,我就把祖師堂改成前廳了。”
她說完,小心翼翼地看我。
“老祖,您生氣嗎?”
我環顧四周。
祖師堂變飯館。
供桌變櫃臺。
香爐旁邊放著調料罐。
我的祖師像掛著特價牌。
正常來說,我應該生氣。
但我又看見門外幾個弟子。
一個少年在洗碗,手凍得發紅。
一個少女在劈柴,劈一下歇三下,但仍然咬牙堅持。
還有個小孩趴在桌邊,認真把裂開的菜單用漿糊粘好。
他們都很瘦。
但眼睛都很亮。
我問沈歲歲:“開飯館后,弟子餓過嗎?”
她搖頭。
“欠債變多了嗎?”
她立刻搖頭:“沒有!還還了一點!”
“有人因為這個留下來嗎?”
她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有。”
“那就行。”
沈歲歲怔住。
我把祖師像脖子上的牌子摘下來,翻過來看了看。
背面還寫著一行小字:
老祖保佑,今日別糊鍋。
我嘴角抽了抽。
“牌子換個地方掛。”
沈歲歲大喜:“老祖不怪罪?”
“怪。”
她笑容僵住。
我把牌子遞給她。
“以后不能寫買三送一。”
沈歲歲茫然:“為什麼?”
“太虧。”
她愣了兩息。
然后撲通一聲又跪下。
“老祖英明!”
當天下午,太玄靈膳堂菜單改了。
老祖養生粥,十靈石一碗。
突破另收清潔費。
沈歲歲問我:“老祖,漲價會不會沒人買?”
我說:“你明天就知道了。”
第二天,隊排到了山腳。
因為我在粥裡加了一道歸元靈紋。
低階修士喝完,靈氣會自動順著經脈走一圈。
效果不強。
但舒服。
對常年吃劣質闢谷丹的散修來說,這簡直不是粥。
這是親娘。
一個散修喝完,捧著空碗,眼含熱淚。
“老板,再來一碗。”
沈歲歲微笑:“限購。”
“為什麼?”
她指著我剛寫的新牌子。
本店靈膳,少吃養生,多吃加錢。
散修沉默片刻。
“加多少?”
沈歲歲低頭撥算盤。
那一刻,我從她身上看見了宗門復興的希望。
很亮。
也很會賺錢。
三、第一鍋
太玄靈膳堂火了。
火得很突然。
以前大家來,是因為便宜。
現在大家來,是因為好吃。
更重要的是,真的有用。
有個練氣三層的散修,喝了三天老祖養生粥,堵了半年的經脈通了。
有個煉丹學徒,吃了一碗靜心面,回去炸爐次數從一天五次降到一天兩次。
還有個體修,吃完我們家的爆辣靈蔬鍋,當場從山腳跑到山頂,說自己看見了人生新的意義。
沈歲歲問他是什麼意義。
他說:“辣也算修行。”
我覺得他說得對。
但沈歲歲還是收了他桌椅損壞費。
靈膳堂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太玄宗六個人,分工明確。
沈歲歲管賬、收錢、罵試圖赊賬的客人。
大師兄方小樓洗碗、端菜、負責把突破的人扛到院外。
二師姐許圓圓負責后廚,她刀工很好,唯一的問題是切菜時喜歡給菜道歉。
“對不起,我也是為了宗門。”
三師弟孟小滿負責招呼客人,嗓門特別大。
“裡面請!吃粥左邊排,吃面右邊排,找事的請先交押金!”
最小的弟子叫秦豆豆。
他負責擦桌子。
因為個子矮,只能擦桌子下面。
但他很認真。
我負責坐在櫃臺后面。
沈歲歲說這叫鎮店老祖。
我問她:“我就坐著?”
她點頭:“您坐著,客人安心。”
我又問:“那我和祖師像有什麼區別?”
她想了想:“您會說話。”
謝謝。
聽起來沒有被安慰到。
靈膳堂越忙,麻煩也越多。
第一個麻煩來自隔壁的萬丹閣。
他們派了個伙計來買粥。
那伙計進門時,鼻孔快抬到房梁上。
“聽說你們這兒的粥,能代替闢谷丹?”
沈歲歲笑眯眯道:“不能。”
伙計一愣。
“外面都這麼說。”
“外面還說我家老祖親自掌勺呢。”沈歲歲指了指我,“你看他像會掌勺嗎?”
我喝茶的手頓住。
伙計看我一眼,嗤笑道:“裝神弄鬼。”
我沒理他。
沈歲歲繼續微笑:“客官,吃什麼?”
“來一碗你們最貴的。”
“老祖飛升套餐,八十八靈石。”
伙計冷笑:“就一碗粥賣八十八?”
沈歲歲指著菜單:“還有一碟小菜。”
“小菜是什麼?”
“隨機。”
“隨機什麼?”
“看后廚還剩什麼。”
伙計:“……”
他大概想掀桌。
但看見門口那塊“掀桌賠三倍”的牌子,又忍住了。
老祖飛升套餐端上來后,伙計拿出銀針,又拿出驗毒符,又拿出測靈盤。
圍觀客人都安靜了。
方小樓小聲問:“宗主,要攔嗎?”
沈歲歲搖頭。
“讓他驗。”
伙計驗了半天。
沒有毒。
沒有亂七八糟的丹渣。
靈氣溫和,甚至溫和得有點離譜。
他臉色越來越難看。
最后,他咬牙喝了一口。
只一口。
他臉上的傲氣沒了。
第二口。
鼻孔放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