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場,方小樓上。
對手是萬丹閣弟子。
萬丹閣那弟子一上臺就吞了三枚丹藥,周身靈氣暴漲。
方小樓也拿出一個碗。
裁判愣住:“你幹什麼?”
“喝湯。”
“擂臺上不許吃東西。”
方小樓茫然:“他剛才吃丹藥了。”
裁判卡住。
臺下有人起哄:“丹藥能吃,湯為什麼不能喝?”
“就是,都是入口之物,不要歧視湯。”
裁判額頭冒汗。
最后允許了。
方小樓喝完湯,整個人氣息沉了下去。
不是變強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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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變穩。
鑼聲一響,萬丹閣弟子搶攻。
方小樓不急不忙,手中長棍橫掃。
他以前是洗碗的。
每天端幾十斤碗筷,手腕穩得可怕。
對方劍招花裡胡哨,他一棍子過去。
劍飛了。
人也坐下了。
方小樓拱手:“承讓。”
臺下太玄宗弟子立刻鼓掌。
沈歲歲低聲問唐有錢:“剛才有人買湯嗎?”
唐有錢點頭:“賣出去十二碗。”
沈歲歲很滿意:“小樓表現不錯。”
我覺得她滿意的重點可能不是贏。
第二場,許圓圓上。
她的對手是一個劍修少女,出手很快。
許圓圓出手不快。
但她看人很準。
對方每一次換氣,她都能提前半拍避開。
打到一半,對方忍不住問:“你怎麼知道我要出哪一劍?”
許圓圓老實回答:“你的靈氣味道變了。”
對方:“?”
“出左劍之前偏辛,右劍之前偏苦。”許圓圓認真解釋,“你應該少吃火性丹藥,舌苔會厚。”
劍修少女臉都紅了。
她一走神,被許圓圓用鍋鏟拍下了擂臺。
沒錯。
鍋鏟。
許圓圓說她用劍不順手。
我本來想阻止。
后來發現她用鍋鏟確實比較強。
第三場,孟小滿上。
他沒什麼特別天賦。
就是嗓門大。
大到裁判宣布開始,他一聲“太玄靈膳堂歡迎您”,對面弟子手一抖,劍差點掉了。
孟小滿趁機衝過去,一拳把人打下臺。
全場沉默。
裁判問:“你剛才那是什麼功法?”
孟小滿撓頭:“迎客語。”
我扶額。
太玄宗的畫風,徹底回不去了。
但很有用。
一路比到決賽。
沈歲歲對上萬丹閣少閣主,周明瀾。
周明瀾是築基后期。
沈歲歲築基中期。
他一身丹香,袖中藏著十幾種輔助丹藥。
上臺后,他冷冷看著沈歲歲。
“你們太玄宗,不過靠些旁門左道哗眾取寵。”
沈歲歲點頭:“嗯。”
周明瀾一愣。
“你承認?”
“承認你說話不太好聽。”
臺下有人笑。
周明瀾臉色一沉,抬手出劍。
他的劍很快。
丹藥催動靈氣后,幾乎化成殘影。
沈歲歲卻沒有拔劍。
她拿出一把勺。
周明瀾怒極反笑:“你羞辱我?”
沈歲歲搖頭:“不是。”
“那你拿勺做什麼?”
“順手。”
周明瀾徹底怒了。
劍光暴漲。
沈歲歲終於動了。
她的身法不漂亮。
但非常實用。
像在擁擠飯堂裡穿梭,左閃右避,永遠不會撞到桌角。
周明瀾連出二十七劍,劍劍落空。
沈歲歲一邊躲,一邊觀察他的氣息。
“你剛才吃了三枚聚靈丹,兩枚提氣丹,還有一枚短時破境丹。”
周明瀾臉色微變。
“胡說。”
“你的靈氣太浮。”沈歲歲說,“再催下去,經脈會疼。”
“閉嘴!”
周明瀾強行提氣。
劍光更盛。
沈歲歲嘆了口氣。
她抬手,一勺敲在他劍脊上。
當。
聲音不大。
周明瀾整條手臂卻一麻。
他體內被丹藥堆起來的靈氣,像一鍋沒攪開的粥,忽然亂了。
沈歲歲一步上前。
第二勺,敲腕。
第三勺,敲肩。
第四勺,停在他喉前。
全場S寂。
周明瀾臉色慘白。
“你這是什麼招?”
沈歲歲想了想。
“打飯勺法。”
臺下,太玄宗弟子掌聲雷動。
我看著那把勺,心情復雜。
三千年前,我創太玄劍訣。
三千年后,我的后輩用勺拿了宗門小比第一。
也行。
反正贏了。
七、萬丹閣
太玄宗拿下小比第一后,靈膳堂生意更好了。
好到沈歲歲開始發愁。
“老祖,人手不夠。”
我說:“招。”
“后廚不夠。”
“擴。”
“鍋不夠。”
“買。”
她捧著賬本,眼睛發亮。
“您說話真好聽。”
這時,萬丹閣閣主親自上門了。
他姓周,元嬰初期。
來的時候沒有擺架子。
甚至還在門口排了隊。
沈歲歲看見他,表情很警惕。
“周閣主,踢館請先預約。”
周閣主笑了笑:“我不是來踢館的。”
“那是來吃飯?”
“也不是。”
沈歲歲臉色更警惕:“那您站在隊裡幹什麼?”
周閣主沉默片刻。
“入鄉隨俗。”
我差點笑出聲。
周閣主提出合作。
萬丹閣願意提供靈田、靈材和渠道,太玄宗提供靈膳方子,兩家分成。
沈歲歲沒有立刻拒絕。
她先問:“債怎麼算?”
周閣主嘆了口氣。
“本金三萬中品,利息我可以免一半。”
沈歲歲轉頭看我。
我說:“免完。”
她立刻轉回去:“利息免完。”
周閣主皺眉。
“沈宗主,這不合規矩。”
沈歲歲認真道:“周閣主,三千年前你們萬丹閣租我太玄宗東街鋪面,一年租金三百靈石,連租九百年。后來太玄宗敗落,沒人收賬。按賬本算,你們還欠我們二十七萬中品。”
周閣主愣住。
我也愣了一下。
“你哪裡翻出來的?”
沈歲歲低聲道:“藏經閣漏雨,我拿舊賬本墊盆,看見的。”
我看著她。
很好。
祖宗留下來的東西,終於有一本派上用場了。
周閣主臉色變了幾次。
“舊賬難查。”
沈歲歲點頭:“那我們的舊債也難查。”
祖師堂裡安靜。
周閣主看了我一眼。
我低頭喝茶,假裝自己只是一個會呼吸的擺件。
最后,周閣主妥協。
太玄宗欠萬丹閣本金三萬中品,三個月內還清。
所有利息免除。
萬丹閣與太玄宗合作開設靈膳分堂,收益四六分。
太玄宗六。
萬丹閣四。
沈歲歲還額外加了一條。
“萬丹閣闢谷丹要改味。”
周閣主皺眉:“這是為何?”
沈歲歲誠懇道:“太難吃了,影響貴閣形象。”
周閣主身后的孫長老低下頭。
看樣子,他自己也這麼覺得。
合作定下后,太玄宗迎來真正的轉折。
萬丹閣有渠道,有鋪面,有靈材。
太玄宗有方子,有名聲,還有一個特別會算賬的宗主。
靈膳分堂在七個鎮同時開張。
開張當天,每家都排起長隊。
“老祖清湯面”成了招牌。
“爆辣醒神湯”成了挑戰項目。
“宗主不赊賬套餐”賣得意外不錯。
我問沈歲歲:“最后這個是什麼?”
她說:“普通套餐換個名字。”
“為什麼賣得好?”
“大家覺得被宗主拒絕赊賬很有參與感。”
我沉默了。
現在的修士,興趣很廣泛。
三個月后,太玄宗還清債務。
還剩下很多靈石。
沈歲歲看著賬本,看了足足一刻鍾。
然后她問我:
“老祖,我們是不是不用再把祖師堂當前廳了?”
我說:“是。”
她松了口氣。
“那改成什麼?”
“祖師堂。”
她有些不舍:“可那邊位置好,客人喜歡。”
我看著她。
她立刻低頭:“我錯了。”
第二天,祖師堂重新供奉香火。
前廳搬到了新建的大殿。
我的祖師像脖子上終於沒有菜單了。
我站在像前,心裡剛有點欣慰。
然后看見供桌邊放著一個小牌子。
老祖保佑,今日滿座。
我轉頭看沈歲歲。
她眼神飄開。
我嘆了口氣。
算了。
至少這次沒寫特價。
八、大掌櫃
一年后,太玄宗重開山門。
這一次,不是飯館開張。
是真正招收弟子。
山門修好了。
演武場修好了。
藏經閣也修好了。
祖師堂更是擦得發亮,連我那尊白玉像都重新拋了光。
唯一的問題是,山門旁邊多了一塊很大的牌子。
太玄宗。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
靈膳堂從右側上山。
我盯著那行小字。
沈歲歲小聲解釋:“老祖,很多客人分不清拜師和吃飯的隊。”
我問:“那為什麼不讓他們自己分清?”
“因為上次有個來拜師的排錯隊,吃了三碗面以后說不拜了,想當食客。”
“后來呢?”
“我給他辦了月卡。”
很好。
物盡其用。
重開山門這天,來了很多人。
有想拜師的少年少女。
有受過太玄靈膳恩惠的散修。
有合作的萬丹閣修士。
還有東嶺各宗派來的長老。
以前他們看太玄宗,是看笑話。
現在他們看太玄宗,是看熱鬧裡帶著點饞。
沈歲歲穿著宗主法衣,站在山門前。
她終於不像掌櫃了。
至少在她開口前不像。
她清了清嗓子。
“今日太玄宗重開山門,拜師在左,吃飯在右。拜師不收費,吃飯不打折。”
全場安靜了一下。
然后很多人笑了。
沈歲歲也笑。
笑得坦坦蕩蕩。
她沒有假裝太玄宗從未落魄。
也沒有假裝自己不是靠賣飯撐過來的。
她就是這樣站在那裡,告訴所有人:
我們窮過。
我們擺過攤。
我們把祖師堂改過飯館。
但我們活下來了。
而且活得很好。
儀式結束后,沈歲歲單獨來找我。
她手裡捧著宗主令。
我一看她這個姿勢,就知道她要說什麼。
果然,她跪下道:
“老祖,太玄宗能有今日,全靠您歸來。歲歲想請您重掌宗門。”
我問:“你不想當宗主了?”
她低頭。
“我怕我不像。”
“哪裡不像?”
她認真想了很久。
“我會算賬,會開店,會罵赊賬的人。但我不會擺宗主架子,也不會說特別威嚴的話。別人家的宗主一揮袖就是天下大勢,我一揮袖只想看看袖子上有沒有面粉。”
我忍不住笑了。
沈歲歲抬頭,有點委屈。
“老祖,您笑什麼?”
“笑你挺好。”
她愣住。
我看著她。
“太玄宗敗了這麼多年,不缺會擺架子的宗主。缺的是一個能讓弟子吃飽、讓宗門活下去的人。”
她眼眶微紅。
“可是我總覺得自己不像修真界的宗主。”
“那就讓修真界習慣你。”
外面傳來弟子們的聲音。
方小樓在帶新弟子練棍。
許圓圓在教人辨靈氣。
孟小滿又在喊“歡迎光臨”,被沈歲歲安排去山門迎客。
紀平安雖然不能修煉,卻把整個前廳管得井井有條。
唐有錢抱著賬本,笑得像剛挖到礦。
這些人,都是沈歲歲留下來的。
這座宗門,也是她一碗粥一碗面撐起來的。
我說:“你不是不像宗主。”
沈歲歲看著我。
“你只是像太玄宗現在需要的宗主。”
她低下頭。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宗主令上。
過了很久,她擦幹眼睛,重新把宗主令掛回腰間。
“第四十二代宗主沈歲歲,謹遵老祖教誨。”
我點頭。
她剛走到門口,又探頭回來。
“老祖。”
“嗯?”
“今天重開山門,靈膳堂那邊推出紀念套餐,您要不要題個字?”
我沉默了。
“題什麼?”
她眼睛發亮。
“老祖親題,吃了再修。”
我面無表情:“滾。”
沈歲歲笑著跑了。
傍晚時,太玄宗山上燈火通明。
演武場上有弟子練劍。
藏經閣裡有人讀書。
新前廳那邊,人聲鼎沸,飯香順著山風飄出來。
我站在祖師堂前,看見沈歲歲穿過人群。
有人喊她宗主。
有人喊她掌櫃。
她都答應。
我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三千年前,我總以為宗門要高高在上,要仙氣繚繞,要讓人望而生畏。
三千年后,一個小姑娘告訴我,宗門也可以有煙火氣。
可以熱鬧。
可以好笑。
可以在最窮的時候,把祖師像掛成招牌,然后一本正經地說,老祖若泉下有知,肯定會欣慰。
我以前大概不會欣慰。
現在會了。
因為太玄宗還在。
不是供在牌位上的那種在。
是有人吃飯,有人修煉,有人吵鬧,有人留下來的那種在。
夜色漸深。
沈歲歲從前廳跑出來,衝我揮手。
“老祖!今天滿座!”
我看著她,笑了笑。
“知道了。”
祖師堂裡的香火緩緩升起。
山門外的牌子在風裡輕輕晃動。
太玄宗。
靈膳堂從右側上山。
挺好。
路沒走偏。
只是多了點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