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稀的。
周牧在沉默許久后,開口了,“我看了這些監控,再往上走一層就是設備層,穿過設備層有一道門,門后面就是辦公區。”
我點頭,手裡攥著從監控中心找到的一把美工刀。
刀片生了鏽,但還能用。
我們穿過設備層,來到了辦公區的玻璃門前。
透過玻璃門,能看見開放式辦公區裡坐著二三十個人,大部分在工位上對著電腦,有幾個站在茶水間聊天,手裡端著咖啡杯。
他們穿著幹淨的衣服,頭發是洗過的,指甲是幹淨的,臉上沒有傷疤,嘴唇是紅潤的。
我們呢?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是破布拼的,頭發打了結,指甲縫裡全是黑泥,臉上全是灰,身上散發著一股十年沒洗澡的酸臭味。
蘇曉棠站在我旁邊,她比我更慘,頭發已經結成塊,臉上被灰塵和淚痕糊成一片。
趙磊和陳旭也好不到哪去,陳旭的褲腿上還沾著紅薯粥的殘渣。
我剛要推門進去,就被周牧阻止了,“等晚上,晚上人少。”
“不等。”我說,“現在就去,我要讓他們看清楚我們是什麼樣。”第一個看見我們的是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人。
她抬起頭,看見我們六個人從樓梯間走出來,愣了兩秒,餅幹從手裡掉了。
“你們怎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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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很大,整個開放式辦公區的人都聽見了。
所有人抬起頭,看向我們。
安靜了兩秒。
然后有人站起來,有人打翻了咖啡,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掏出手機,有人對著對講機喊話。
我走到她的工位前,她往后縮,撞到牆上,無路可退。
我拿起她桌上的一張工牌,上面寫著她的名字:李婉婷,項目組,數據記錄員。
“你記錄什麼數據?”我問。
她不說話,嘴唇在抖。
我翻開她桌上的文件夾,裡面是一疊打印好的表格,標題是“第三期觀察計劃――地堡組――周度行為記錄表”。
表上密密麻麻填著數字和代碼,上面全部都是我們這一群人的行為軌跡。
她每天坐在這個幹淨的辦公室裡,喝著咖啡,吃著餅幹,記錄我們崩潰了幾次,哭了幾次,吵了幾次架,誰吃了多少紅薯,誰睡了幾個小時。
然后把表格交上去,月底領工資。
我把文件夾舉起來,讓辦公室裡所有人都看見。
“這是你們的工作?”
我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層樓都在回響,“記錄我們在下面怎麼S,然后月底拿獎金?”
沒人說話。
李婉婷被嚇得蹲下去,雙手抱頭,肩膀在抖。
“負責人是誰?”我問。
沒人回答。
我走到最近的一個工位前,一把揪住那個格子襯衫男人的衣領,美工刀抵住他的下巴。
“負責人是誰?”
“韓……韓正明……他……他在三樓最東邊走廊盡頭……”
我把松開手,他滑到地上,褲襠湿了一片。
我轉身走向樓梯。
蘇曉棠跟在我后面,趙磊和陳旭護著周牧和希望,六個人穿過開放式辦公區。
從茶水間經過的時候,蘇曉棠停下腳步,拿起桌上那壺咖啡,舉起來,往嘴裡倒。
滾燙的咖啡燙得她龇牙咧嘴,但她沒松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壺,然后把壺往地上一摔,瓷片四濺。
所有人都看著她。
“十年了。”蘇曉棠的聲音在發抖,“十年沒喝過熱的。”
……
三樓,走廊盡頭。
韓正明的辦公室門是關著的,磨砂玻璃上貼著“項目總負責人”幾個字。
陳旭走上前,一腳踹開了門。
韓正明坐在辦公桌后面,他看見我們,瞳孔驟縮。
但他很快鎮定下來了。
他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甚至擠出了一個笑容,“你們上來了?比我想的要快。”
我走進辦公室,蘇曉棠、陳旭、趙磊、周牧跟進來了,希望被留在門口,蘇曉棠讓他背對著門,數到一百。
“那張卡。”韓正明看了我兜裡露出的飯卡一角,“是你找到的?”
“對。”
“比我預計的早了半年。”
他嘆了口氣,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按照原計劃,應該在第十一年露出破綻,第十三年結束項目,你們比預期快了兩年。”
項目。
我們十年的地獄,在他的嘴裡叫“項目”。
我拉開他辦公桌對面的椅子,坐下來,把美工刀放在桌上。
“為什麼要這麼做?”我問。
韓正明看了美工刀一眼,臉上沒有任何驚慌,他甚至往前傾了傾身子,“你聽說過斯坦福監獄實驗嗎?”
“沒興趣。”
“1971年,斯坦福大學的一個心理學家在地下室搭建了一個模擬監獄,招募了二十四個學生,隨機分成獄警和囚犯。”
“實驗原計劃兩周,六天就終止了,因為獄警開始N待囚犯,囚犯出現了嚴重的心理問題。”
“所以呢?”
“所以人類在最極端的環境下會變成什麼樣,是科學研究最重要的課題之一!”
韓正明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狂熱,是偏執。
“但斯坦福實驗只有六天,我們的項目持續了十年!”
“十年,你知道這十年的數據有多寶貴嗎?”
“這是人類心理學史上最偉大的一次實驗,沒有之一!”陳旭從旁邊衝上來,一拳砸在韓正明的臉上。
“你他媽說最偉大!”
陳旭的聲音嘶啞到幾乎失聲,“我S了二十七個同學!二十七個!林薇是被你們害S的!劉芳是被你們害S的!你管這叫偉大!”
韓正明把腦袋正回來,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看著陳旭,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林薇的S確實是一次操作失誤。”
“事后涉事人員已經被處理了。”
他在說這件事的時候,平靜得仿佛在說一個數據。
蘇曉棠走到韓正明面前,她的手在抖,但聲音出奇地平靜。
“那希望呢?”
韓正明皺了一下眉:“什麼希望?”
蘇曉棠說,“劉芳的孩子,他是不是也是實驗的一部分?劉芳的大出血是不是你們故意的?”
韓正明沉默了兩秒,然后說出了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話。
“劉芳的大出血是一個意外,但意外也是數據的一部分。”
蘇曉棠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煙灰缸,狠狠砸在了韓正明的腦袋上。
他沒有擦血,反而笑了,“你們的情緒反應非常典型。”
他說,從抽屜裡拿出一本筆記本翻開,“極端壓力釋放后的憤怒投射,這在之前的樣本中沒有出現過,可以記一筆。”
我出奇地憤怒了。
我走到他面前,他抬起頭看著我,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因為他看見了我的眼睛。
末日十年,我S過喪屍,S過想搶我們物資的活人,S過被感染后哀求我結束他痛苦的朋友。
我知道自己在S人的時候眼睛是什麼樣子的。
韓正明也知道。
“你想S我?”他問,聲音有一絲顫抖。
“不。”我說,“S你太便宜你了。”
我把他的筆記本從桌上拿起來,翻了翻。
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關於我們的每一條數據,從我第一天進入地堡開始,到剛才我們踹開他的門為止。
我把筆記本揣進兜裡。
“周牧。”我叫了一聲。
周牧從門口走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個U盤,是從監控中心的電腦上拔下來的。
裡面拷走了所有的監控錄像、實驗記錄、會議紀要、郵件往來,整整十年的所有數據。
“這棟樓的網絡系統你還能控制嗎?”我問。
“可以。”周牧說,“監控、門禁、電話、廣播,都接入了同一個內網。”
“把所有的監控畫面切換到每臺顯示器上,,然后播放韓正明的所有會議視頻,從第一年到第十年,循環播放。”
周牧的手指在從韓正明桌上拿來的筆記本電腦上飛快敲擊,三十秒后,走廊裡傳來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搞定了。”周牧說。
我走到落地玻璃前,往下看。
開放式辦公區裡的所有人都在盯著自己的顯示器,屏幕上播放著韓正明的臉。
有人在哭,有人在捂嘴,有人在后退,有人拿起手機對著屏幕拍照。
我轉過身,看著韓正明。
“現在,你的員工們現在知道你是什麼人了。”
韓正明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不是怕我S了他,他是怕他的名聲、他的地位、他的研究成果、他這輩子引以為傲的一切,變成一灘爛泥。
陳旭走到韓正明的書架前,把上面所有的文件夾、獎杯、證書全部掃到地上,然后拉開抽屜,翻出一沓厚厚的合同。
合同的封面上印著幾個單位的名稱:某大學心理學系、某省科技廳、某基金會。
陳旭把合同扔在地上,踩了一腳,“資助方,一個都跑不掉!”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很快。
快到我后來回憶的時候,覺得像被按了加速鍵。
周牧把所有的數據上傳到了幾個公共平臺。
趙磊把整棟樓的所有出口都堵S了。
蘇曉棠用廣播系統把韓正明的所有罪行一遍又一遍地播放。
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打電話報警,有人試圖跳窗,被趙磊拽了回來。
警察在四十分鍾后到了。
他們不是來救我們的,是接到報警說有人非法入侵。
但當他們看到我們、看到地堡、看到那些監控錄像和實驗記錄之后,帶隊的人沉默了。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說了一句話:“你是顧夜?”
“是。”
“我對你們有印象,十年前你們失蹤了,檔案還在局裡。”
警察帶走韓正明的時候,他走過我身邊,停下來,低聲說了一句話:“你會后悔的!你做的一切都會變成新的數據!有人在看,永遠有人在看!”
事情曝光后的第三天,全網炸了。
“十年末日直播:三十二人被囚地堡當實驗品,二十七人S亡”。
熱搜第一,掛了整整一周。
各大媒體蜂擁而至,我們住進了醫院,接受了全面體檢和心理評估。
營養不良、嚴重皮膚病、維生素缺乏症、創傷后應激障礙,每人身上至少七八種病。
但這些都是能治的。
治不了的是腦子裡的東西。
陳旭每天晚上做噩夢,夢見自己腿被鋸掉。
蘇曉棠看見紅色液體會發抖,因為那是劉芳的血。
希望總在問媽媽什麼時候回來。
周牧不說話,只是反復看那些會議視頻,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我在醫院住了三天,第四天出院,去找韓正明的資助方。
某大學心理學系。
系主任在事情曝光后第二天就辭職了,但辭職沒用。
證據顯示他全程知情,並且籤過經費審批單,他被拘留了。
某省科技廳,項目審批環節的三個負責人被停職調查,紀檢組進駐。
某基金會,基金會的理事長在事情曝光后第三天飛到國外,但機場被攔下了,護照被扣,人不能出境。
基金會的主要捐贈方是三家上市公司。
消息一出,三家公司的股價跌了百分之三十,市值蒸發上百億。
董事會緊急開會,宣布無限期暫停對基金會的所有捐贈,並配合調查。
韓正明在拘留所裡待了不到一周就被正式批捕,罪名是非法拘禁、故意傷害、過失致人S亡,數罪並罰,檢察院建議量刑二十年以上。
他知道后,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不是怕坐牢,是怕他的“偉大實驗”再也無法完成。
一個月后,事情有了新的進展。
檢察人員在韓正明的辦公室裡發現了更多東西。
一個加密硬盤,裡面存著不止地堡的實驗數據。
還有另外三個項目,時間跨度從二零一六年開始,持續了近二十年。
二零一六年到二零二零年,第一個項目,在西部某貧困山區,以“扶貧支教”的名義招募志願者,然后把他們困在封閉的山村裡,切斷與外界的聯系,觀察他們的行為變化。
項目持續四年,涉及十七人,一人自S。
二零二零年到二零二四年,第二個項目,在一艘廢棄的貨船上,以“航海體驗”的名義招募年輕人,然后把船開到一個無人島,讓他們自生自滅。
項目持續四年,涉及二十三人,三人失蹤,至今下落不明。
二零二四年到二零二六年,第三個項目,在某廢棄工廠的地下室,以“生存訓練”的名義招募退伍軍人,然后用毒氣、噪音、睡眠剝奪等手段進行極端壓力測試。
項目持續兩年,涉及十一人,兩人精神失常。
然后是二零二六年到二零三六年,第四個項目。我們。
三十二人,二十七人S亡。
二十年,四個項目,上百個受害者。
這不是一個項目,這是一個連環犯罪!
消息公布的那天,整個互聯網都炸了。我坐在醫院的床上,用手機刷著這些新聞。
手機是護士借我的,我已經十年沒用過智能手機了,手指在屏幕上劃拉的樣子像個老年人。
但我學會了。
我學會了打開瀏覽器,學會了搜索,學會了看評論。
評論裡有罵韓正明的,有心痛受害者的,有質疑為什麼二十年都沒人發現的,有陰謀論說背后還有更大的勢力,但更多的是同情。
蘇曉棠也在刷手機,刷著刷著哭了。
陳旭也在刷,刷到一條評論的時候突然笑了,那條評論說:“韓正明應該被槍斃。”
“對。”陳旭說,“槍斃一萬次都不夠!”
趙磊沒刷手機,他在陪希望玩。
護士給了希望一個玩具熊,棕色的,毛茸茸的,希望抱著不肯撒手。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個玩具。
周牧還在看那些視頻,一遍又一遍,醫生說他需要心理幹預,但他拒絕了。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高樓大廈,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這十年裡,我以為外面的世界已經毀了,我以為城市變成了廢墟,文明變成了傳說,人類只剩下了我們幾個。
但外面什麼都沒毀,商場在營業,地鐵在運行,學校在上課,醫院的護士在值夜班。
毀掉的只是我們。
判決下來那天,是二零三七年三月。
韓正明因故意傷害罪、過失致人S亡罪、非法拘禁罪、N待被監管人罪等多項罪名,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賠償方面,法院判決所有責任方連帶賠償每位幸存者精神損害撫慰金、人身損害賠償金等共計每人約一千二百萬元。
二十七名S者的家屬各獲得約兩千萬元的賠償。
林薇的父母拿到賠償金的那天,跪在法院門口磕頭,磕得額頭全是血。
他們已經老了,頭發全白了。
林薇出事的時候他們才四十多歲,十年過去,他們變成了老人。
蘇曉棠把她的賠償金分了一半給希望。
希望現在被一對沒有孩子的夫婦收養了,養父母對他很好,家裡有院子,有狗,有秋千。
陳旭用賠償金給他在老家的媽媽買了一套房,三室一廳,帶電梯,不用爬樓。
趙磊沒要賠償金,他把錢捐了,捐給了一個失蹤人員尋找機構,讓他們幫忙找那三個在無人島上失蹤的人。
周牧把錢存了,沒動。
我的錢也存了,我不知道拿它做什麼。
我沒有家人,沒有房子,沒有工作,沒有朋友。
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全部社會關系,就是地堡裡的那幾個人。
但至少我活下來了。
我們都活下來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