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抬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謝循,”
“上次我說分手,你不信。現在我正式再跟你說一遍,分手。”
謝循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像是在組織語言,然后聲音有些啞:“你不要我,也不要你爸爸媽媽了嗎?”
我看著他,看著站在他身后的爸媽,忽然覺得這句話特別可笑。
“謝循,一直不想要我的,不是我,是你們。”
媽媽皺眉:“你說什麼胡話?”
我轉向她,聲音不大,但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小學時,好不容易,考了年級第十五名,回家很高興,你看了一眼成績單,說‘才十五名,你姐從來沒掉過第一名’”
“我長這麼大,你們給我買過一件量身定做的衣服嗎?全是姐姐穿小的、不喜歡的,塞進我衣櫃裡。”
“有一次我穿了姐姐不要的一件外套去上學,同學們說我是姐姐的乞丐嗎。”
我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我沒有停下來。
“我不是沒有努力過。我努力變得像姐姐一樣優秀,可是在你們眼裡,優秀的孩子只有一個――沈予。”
“既然如此,就當沒有我這個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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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很安靜,只有泥坯轉動的嗡嗡聲。
媽媽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聲音比之前低了,但語氣依然理所當然。
“優秀的孩子得到更多關注,這不是很正常嗎?你姐就是比你強,難道我們非要假裝看不見?”
我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謝循。
“謝循,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有直接回答。
“我找了你好久,予安,你知不知道這一個月我...”
“我問的不是這個。”
我打斷他:“我問你,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比我姐差,所以活該撿剩下的?”
謝循沉默了。
我笑了一下,轉身把花放進花瓶裡,頭也沒回。
“你們隨便逛吧,我要上班了。”
我走進工作間,把門關上,手指沾上泥漿,重新開始拉坯。
外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
過了一會兒,門被推開了。
姐姐走了進來。
“予晚,終於贏了我一次,很高興吧?”']'8
我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她。
“什麼意思?”
“謝循。”
她靠在門框上,語氣輕描淡寫.
“那天婚禮,在酒店門口,我跟他表白了。我說我后悔了,想跟他重新在一起。”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
“可他拒絕了我。”
我愣住了。
“然后他找了你整整一個月。”
“他跑遍了所有你可能去的地方,最后才找到這裡。”
她直起身,雙手插在口袋裡,目光裡有一絲我從未見過的復雜。
“終於贏過我一次,你高興嗎?”
泥坯在轉盤上慢慢停下來,我重新踩下踏板,讓它繼續轉。
“沒什麼好高興的。”
姐姐歪頭:“為什麼?”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泥,聲音很輕。
“二十多年,我永遠在他那裡排第二,偶爾被選了一次,我就該高興嗎?”
姐姐沒有說話。
“姐”
我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你回去吧。我知道我永遠比不過你,從小到大都比不過,我也不想跟你比”
“你可以繼續發光發熱,被所有人喜歡,我就在這裡,發我自己的光就夠了。很小,但我自己看得見。”
“我也不想,永遠當剩下的那個呀。”
姐姐張了張嘴嗤笑一聲。
“沈予晚,你就是比不過我的廢物,不要把你說的像哲學家。”
她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像心跳。
工作間的門沒有關。
謝循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我抬頭看他,他沒有走進來,就站在門檻外面。
“予安。”
我沒有應。
他走進來,把手裡那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那枚粉鑽項鏈。
“我把它拿回來了,只有一條,不用選了,給你。”
我看著那條項鏈,粉色的鑽石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很好看。
我曾經偷偷想過,如果有一天,謝循也能為我精心挑選一件東西,該多好。
現在他給的,還是姐姐的。
“不用了,給姐姐,或者留著,都行”
謝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似乎想說什麼,但沒來得及。
門口傳來腳步聲,沈砚洲領著弟弟過來。
他看到謝循站在工作間裡,腳步頓了一下。
隨后默契的和我一起教弟弟捏泥巴。
我們聊著陶藝,聊著弟弟的進步。
謝循一句話都插不進來。
沈砚洲替我擦了擦臉上的泥。
謝循的表情終於碎了
他奪門而出。
只是第二天,他又來了。
第三天,他又來了。
第四天,他不來了,但他的車停在巷口,從下午一直停到天黑。
每天,都帶著不同的禮物。
“只有一件,都是給你選的。”
我把那些禮物全部扔進垃圾桶。
“謝循,太遲了真的”
謝循的聲音有些啞。
“予安,我不信你喜歡他。你喜歡了我這麼多年,怎麼可能說放下就放下?”
我放下手裡的陶土,站起來,看著他。
“謝循,你也知道我喜歡了你這麼多年?”
謝循的表情僵住。']'9
“那你怎麼對我的?”
“你把我的喜歡當成什麼?一個求上得中的備胎?一個五分相似的替代品?一個留在姐姐身邊的借口?”
謝循的臉色白了一層。
“我也以為,我不會喜歡你的,可我不知道...”
我打斷他的話。
“你說你以為不會喜歡我。”
“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我喜不喜歡被這樣對待。”
“你從來沒有想過,那個你永遠放在第二位的女孩,她心裡會不會疼。”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回去吧,謝循。”
“我是認真的,我想開始一段感情,做一個人的第一選擇。”
謝循站在原地很久,久到弟弟都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最后他轉身走了。
這一次,他的背佝偻了一些,不像從前那樣挺拔。
他走了以后,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沈砚洲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在門口的臺階上
陽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我走出去,在他旁邊坐下。
“你都聽到了?”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我以前喜歡一個人,喜歡了很多年。”
“可在他那裡,我永遠是第二個。什麼都是姐姐先選,剩下的才是我的。”
沈砚洲沒有插話,安靜地聽著。
“后來我跑了,來這裡做陶,是不是很丟臉,我這樣又笨又膽小的人,比不過別人就跑。”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后我聽見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穩。
“不丟臉。”
我抬起頭看他。
他沒有看我,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梧桐樹上,表情很平靜。
“跑得掉的人,都是攢夠了勇氣的人。”
“很多人連跑的勇氣都沒有。”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陽光落在他眼睛裡,很亮。
“沈予晚,你說的那些事,我聽了之后,只有一個想法。”
“什麼?”
“我想早一點認識你。”
我愣了一下。
“早到什麼時候?”
他笑了笑。
“早到你第一次讓出蛋糕的時候,”
“早到你穿姐姐的舊衣服被人笑話的時候,早到你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時候。”
他頓了頓。
“我想告訴你,你不用變成任何人。你做你自己,就已經很好了。”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你知道嗎,我弟弟不太會說話,但他每次來這裡,都特別開心。他回家會翻來覆去看他捏的那些泥巴,睡覺都要放在枕頭邊。”
他看著我。
“能讓我弟弟喜歡的人,一定是很溫柔、很值得的人。”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眼淚已經在眼眶裡轉了。
沈砚洲從臺階上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我。
“沈予晚,我喜歡你。”
“你拉坯的時候很專注,你笑的時候眼睛會彎,你給弟弟遞泥巴的時候會蹲下來跟他平視。”
他的聲音有一點緊,像也在緊張。
“我想跟你在一起。讓你成為唯一的那個。”
我仰著頭看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可是我不好的,我不優秀。”
他替我擦掉眼淚。
“被愛的條件,從來不是優秀,是因為你就是你。”']'10
一年后,我們在南市辦了一場小小的婚禮。
簡簡單單,我連爸媽都沒叫。
我不知道他們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婚禮開始前一個小時,手機震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沒有署名,只有一句話。
“聽說你今天結婚,祝你幸福。”
我沒有回復。
而那條消息發出的同一秒,謝循正坐在他空蕩蕩的公寓裡。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那條“祝你幸福”已讀不回。
他盯著那個沒有回復的對話框,忽然笑了一下,眼眶紅了。
這間公寓,我曾經住過。
衣櫃裡還掛著沒帶走的一件舊衛衣。
他一直沒扔。
也說不上是在等什麼。也許是在等她回來收拾,也許是在等自己承認,我不會回來了。
婚禮的消息,是沈予安告訴他的。
他面無表情地聽完,嗯了一聲,然后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發現煙灰缸裡堆滿了煙頭。
他突然,很想去看一眼婚禮上我的樣子。
卻最終沒去,他不敢。
他怕自己站在那個小院門口,看到予晚穿著白色裙子對另一個男人笑他會當場跪下來。
而他甚至沒有資格跪。
因為這場婚禮,本來就是他親手推出去的。
他拿起手機,又看了一遍那條沒有回復的消息。
窗外的天快亮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予晚還很小的時候,他塞給她一顆草莓糖,說“笨笨的也沒關系”。
那顆糖她攥了很久,攥到糖化了,黏了一手。
他當時笑她傻。
現在他才明白,傻的是他自己。
他把一顆真心放在手裡太久,久到以為它永遠不會走。
...
婚禮很簡單,阿枝做了司儀,說了一堆有的沒的,把沈砚洲的底揭了個遍。
說他第一次買花不知道風信子有毒,放臥室差點把自己燻暈。所有人都笑了。
我們交換了戒指,然后他低頭親了我一下,嘴唇很軟,帶著一點點薄荷的味道。
弟弟在下面鼓掌,拍得很響。
晚上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是爸爸打來的。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電話那頭傳來媽媽在哭。
說家裡人都在議論,說我不要這個家了,說她辛辛苦苦把我養大,我連婚禮都不請她。
然后是爸爸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沉:“予安,你媽天天哭,眼睛都快哭壞了。你回來一趟。”
“哪有隔夜仇的子女。”
“婚禮不請父母,你不嫌丟人。”
“能不能跟你姐姐學學”
我握著手機,看著院子裡暖黃色的燈光,沈砚洲正在收拾桌子。
“爸媽,我就是這樣的。”
掛了電話,我站在門口,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沈砚洲走過來,把手裡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還好嗎?”
我靠在他肩上,看著院子裡那棵梧桐樹。
“嗯,很好,我很好的。”
窗臺上,那束小雛菊早就謝了,換成了新的花。
沈砚洲每周都會帶一束回來,從來不說為什麼,只是放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他這個人。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個總是跟在姐姐后面撿東西的小女孩。
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站在這裡,被一個人這樣溫柔地愛著。
不是撿剩下的。
是唯一的。
夜色很好,風也很好,我也很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