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等了很久才回去。
人散的差不多了。
客廳裡滿地狼藉。
煙頭、花生殼、啤酒罐、吃了一半的水果,散了一地。
顧衍隨意跟我招呼。
“你把房間收拾一下吧,方晴腰疼,不能彎腰。”
我直直盯著他。
“我腰也疼。”
方晴連忙站起來:“沒事沒事,我來收拾,我腰就是有點酸,不礙事。”
顧衍把她按回沙發上,然后轉過來看我。
“你腰什麼時候疼過?”
我看著他。
我腰受過傷。
三年前決定同居的時候,顧衍說,即使在愛情裡,我也要學著獨立。
所以搬家的時候,我自己抗了一個大箱子撞在了鐵櫃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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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椎挫傷,在床上躺了半個月。
我突然把啤酒瓶狠狠揮到在地上。
方晴尖叫一聲。
“我不是所了我來嗎,疏影你這是亂發什麼脾氣。”
我平靜的看著方晴的臉。
“方晴,我這些年,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嗎?”
對方晴這個閨蜜,我做到了極致。
幼年冬天,她半夜急性腸胃炎,打不到車,我把她背到醫院,膝蓋摔的血肉模糊。
畢業那年她爸鬧到學校要錢,我把自己省吃兼用攢下的兩萬塊錢全打給她。
方晴的表情一僵。
“你胡說什麼,要是想讓我走,直說就行了!”
她摔門進客廳。
顧衍站在客廳中間,臉沉下來
我看出來了,他想說我不該在方晴面前那樣說話,讓她難堪了。
我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今天我累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
他看著我臉上沉重的疲憊,終究沒開口。
“行。”
“明天的時間留給我吧,我有很重要的事跟你說。”
4
我想,他是孩子的爸。
還是有知情權。
第二天顧衍也醒的很早,卻不是因為我的話。
林鬧了脾氣,一早就在收拾東西。
我一起來就聽到顧衍在打電話聯系中介。
“那家離地鐵近嗎?…小區環境怎麼樣?…物業呢?…你拍個視頻給我看看。”
他問得很細,小區門禁、電梯品牌、樓上樓下鄰居都是什麼人。
房間裡有沒有甲醛味、窗戶朝哪個方向開、冬天有沒有供暖、夏天西曬嚴不嚴重。
不想當初我們剛決定同居時。
他忙,我主要負責看房子。
第一次一起住,我忍不住把所有的細節都拍給他一起商量。
他說我差不多得了,這些都不重要。
我就那麼看著他,直到他掛斷電話
“現在有時間跟我聊聊了嗎”
他穿好外套,抬起來看了我一眼。
“現在沒空,方晴喜歡的那套房子,比較火熱,去晚了就沒了。你的事晚上再說。”
門關上的時候,客廳裡安靜下來。
我坐了很久。
然后收拾好自己的東西,把留給顧衍的東西,放在玄關的櫃子上。
進手術室前一秒。
或許是不甘心,又或許是別的
“如果我有孩子了,你會怎麼樣?”
對方秒回。
“我很忙,這種沒營養的事,不用跟我說”
又是設定好的回復。
我突然笑了。
是自嘲自己的蠢,也是釋懷。
方晴倒是給我發消息了。
“疏影,多虧有你這個朋友。”
“顧衍對女朋友的朋友真好,他還請了樓上樓下的鄰居喝咖啡,送了小禮物,說讓我以后住得安心點。”
“他說今晚要在我這邊住一晚,幫我看看治安不好。不過你放心,有兩間房。”
我看了這條消息很久。
護士來催我進去了。
“有沒有人來陪你?”
我搖搖頭。
“沒有”
我自己為自己籤字。
進了手術室。
有些東西,從身體裡拿走的時候是疼的。
但更大的那個疼,早就已經在了。
流產手術,只是很小的一個手術。
第二天一早就能辦出院,傷口還疼,但可以走路。
我直接去了機場。
五年,一場漫長的自我欺騙,終於在今天徹底落下了帷幕。
值機的時候我打開手機,家裡裝的監控攝像頭彈出一條動態提醒。
顧衍終於回家了。
他叫了幾聲我的名字,沒人回應。
然后他看到了我留下的信封。
裡面裝著他曾交給我的工資卡。
還有那張流產的手術通知單。
他翻開的時候,整個人都愣在了原地。
5
飛機起飛前,手機像發了瘋一樣震。
顧衍很少主動給我發消息。
可今天,那個沉默的腳本程序顯然被主人親手卸載了。
手機屏幕上擠滿了紅色未讀標記,全是他的。
“你去哪了?”
“你留的什麼東西?什麼意思?”
“沈疏影,你說話。”
“那個流產手術單是誰的?你的?”
“你到底在鬧什麼?”
“你根本沒懷孕對不對?你故意拿這個嚇我。”
“接電話。”
五天前我還會為他的一個敷衍表情包輾轉反側,現在他連發幾十條消息,我心裡卻格外平靜一樣平靜。。
我一條都沒回。
關機,登記。
飛機衝破雲層的時候,窗外一片漆黑。
鄰座是個中年女人,主動跟我搭話:“小姑娘一個人出門啊?”
我點點頭。
“去工作?”
“嗯,外派。”
“這麼年輕,挺好的,多出去看看。”
她遞給我一個小毛巾。
我衝她笑了笑。
她沒有問我為什麼臉色這麼差,為什麼眼睛腫著,為什麼隨身行李只有一個背包。
這種恰到好處的陌生,讓我的眼眶又熱了一下。
降落的時候是凌晨。
新城市的風帶著海水的鹹味,和內陸完全不一樣。
我看著車窗外倒退的棕榈樹,覺得自己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植物,還不知道能不能在新的土壤裡活下來。
但至少,那盆爛泥被我扔掉了。
我看著屏幕上那些字,心裡浮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原來這就是他曾經讓我品嘗了五年的滋味。
手機平靜了兩天。
直到我安頓好。
又開始閃。
“我查了醫院記錄,你確實約了手術。”
“你是認真的?”
“行,你想怎樣?我們談談。”
他發他的,我不拉黑,也不刪除。
又過了一天。
“沈疏影,你回消息。”
“我知道你在看。”
“你別不說話。”
就像當初他把我的消息設成免打擾時一樣。
我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
真巧啊,這個位置我們互換了
五年來,他不就是這樣對我的嗎?
我以為自己會很爽,看他著急,看他慌張,看他終於肯正眼看我了。可我我心裡只有一種淡淡的厭倦。
算了,沒必要。
我一鍵把他刪除了。
新城市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要安靜。
公司安排的公寓在開發區,樓下有一排早餐店,每天早上我都能吃到熱乎的豆腐腦。
辦公室的同事客氣而疏離,沒有人追問我的過去。
我花了一個星期適應通勤路線,兩個星期記住所有同事的名字,三個星期后開始主動加班。
人格外平靜,像是身體裡某個一直嗡嗡響的警報終於被關掉了。
不用再等誰的消息,不用再小心翼翼不碰他的東西,不用再反復猜測,他是不是愛我。
直到一個月之后,方晴先找到了我。
6
那天我加班到快九點,走出公司大門,一眼就看到了路燈下的方晴。
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就那麼定定的看著我。
我腳步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往前走。
“疏影。”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她自嘲的笑了笑。
“是顧衍想找你,他想找到你,總有辦法。”
她走到我面前,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上起了一層幹皮。
“怎麼你專門飛過來,是為了跟我道歉?”
方晴低下頭點了跟煙。
“我有些話想當面跟你說,你電話裡掛了之后,我再打你就沒接過。”
我沒否認。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沈疏影,你贏了。”
“什麼?”
他唇角,嘲諷的笑意越來越大。
“從小到大,你什麼都比我好。”
“你家比我家有錢,你媽雖然偏心但至少不打你,你成績好,你朋友多,你長得也好看…后來你有了顧衍,他雖然對你不怎麼樣,但你至少有個男朋友…我呢?我什麼都沒有。”
“憑什麼從小到大我什麼都拿你施舍的,你不吃的蛋糕,你不要的裙子...”
我幾乎要被氣笑了。
“行,那就當我喂了一條流浪狗吧!”
方晴沒接我這這句話。。
“所以,我想自己從你手上搶點什麼,反正你男朋友也沒那麼愛你不是嗎”
方晴苦笑了一聲。
“可我還是沒搶到,你走后第二天,他就不接我電話了。”
“他說他給不了我想要的,說沒想過你會走,讓我以后別找他了。”
她說到這裡,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你說,男人,怎麼這麼賤呢。”
“之前說的好聽什麼靈魂伴侶,什麼生理性喜歡,不過就是賤。”
“你現在走了,他又開始不習慣,想找你了。”
我聽完,沉默了很久。
路燈下飛過一只蛾子,撲稜稜地撞在燈泡上。
“你說我贏了,你告訴我,我贏到什麼了?”
方晴愣住了。
“我贏了那個在家裡給我設自動回復的男人?還是贏了那個當著我的面跟男人調情的閨蜜?”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管這叫贏嗎?”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你說我施舍你不要的東西給你。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小時候那塊蛋糕,是我覺得你可憐,分了一半給你。”
“大學那兩萬塊錢,是我怕你爸打S你,把攢了一年的獎學金全打給你了。”
“后來你找不到工作,我讓你住我家,吃我的用我的,我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清楚。”
“你說這是我施舍你不要的?”
我想起她坐在我家沙發上、用自己咬過的筷子夾菜給顧衍的樣子。
想起她當著我的面叫他的名字、和他開玩笑、和他一起消失一整天的樣子。
可是又想起她小時候。
我被同學欺負關在器材室。
她那時候多瘦弱了,抡起拳頭就去跟人拼命。
人真的,太奇怪了。
我叫她的名字,聲音很輕。
“方晴,你走吧,也后逢年過節的,也不用再見了。”
我轉頭離開。
身后傳來她壓抑的哭聲,和我自己的腳步聲。
我沒有回頭。
方晴來了,我知道,顧衍總有一天,或許也會來一次。
只是我沒想到,不是他一個人來的。
7
周六,我在公寓樓下的小花園裡坐著看書。
然后我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就是這裡?環境還行。”
我抬起頭。
顧衍站在小區門口,身后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我媽,一個是我爸。
他們三個人站在一起,像一支來抓逃犯的隊伍。
顧衍先看到了我,他朝我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臉上帶著一種復雜的表情。
松了口氣,但又帶著點“你怎麼不聽話”的責備。
“疏影。”
他站在我面前,低頭看著我:“你爸媽來看你了。”
我媽跟著走過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表情不太好看。
“瘦了,臉色也不好,一個人在外面,能過得好才怪。”
我爸跟在后面,沒說話,臉色陰沉沉的,像是被人硬拽來的。
我站起來,看了看我媽,又看了看顧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