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媽搶先開口。
“來接你回去。”
“顧衍這孩子不容易,大老遠跑來找我們,跟我們說了半天,態度很誠懇。你這孩子,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電話也不接,你知不知道人家多擔心?”
我媽說到“人家”兩個字的時候,特地加重了語氣。
好像“人家”才是我應該在乎的人,而我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孩。
我看向顧衍。
他站在陽光裡,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疲憊和隱忍。
像是電視劇裡那個“被妻子無理取鬧傷透了心但依然不離不棄”的好丈夫。
他沒有哭,沒有跪,沒有說“對不起”。
他只是站在我媽身后,微微低著頭,表現出一副“我已經盡力了”的樣子。
我媽拉住我的胳膊、
“疏影,你聽媽說。”
“顧衍這孩子吧,之前可能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但他說了,以后會改,男人嘛,哪有不犯錯的?”
“你跟他回去,好好過日子,孩子要是真沒了,他也不怪你,以后還能再生。”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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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住她:“你知道他做錯了什麼嗎?”
我媽愣了一下。
“不就是......跟你那個閨蜜走得近了點嗎?他都跟我說了,是他沒注意分寸,但他沒真做什麼。”
“他沒真做什麼?”
我重復了一遍這句話,看著顧衍。
顧衍避開了我的目光。
他一直站在那裡,安靜的,隱忍的,像一個無辜的受害者。
“顧衍,你跟我媽說了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我。
帶著一點理直氣壯。
“我只是跟她說了實情。”
他的聲音很平。
“說你不辭而別,說你瞞著我打掉了我們的孩子,說你一個人跑到外地來了。我怕你出事,所以請她幫忙勸你回去。”
8
我笑了笑。
“你怕我出事?”
“你什麼時候怕我出事了?我發燒四十度你都在實驗室加班,我一個人走夜路回家你電話都不打一個,現在你怕我出事?”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需要——”
我幾乎是吼出聲的。
“我跟你說過!”
“我說了無數次!你說我煩,說我浪費時間,說我低級趣味!說我不獨立不懂事沒邊界!!”
我媽過來拉我:“你別喊,鄰裡鄰居的像什麼話。”
我甩開她的手。
“媽,你從小到大沒站過我這邊。你讓我讓著弟弟,讓我別讀書了早點賺錢,我什麼都聽了你的,結果我得到什麼了!”
我有時候會想。
這五年,我能對顧衍的冷漠百般隱忍。
甚至覺得正常。
是因為認識顧衍之前,我在家裡也是這樣過來的。
我渴望有愛自己的人,自己愛的人。
就我們兩。
所以我固執的巴著顧衍,怎麼都沒放手。
“結果什麼?”
我媽的嗓門也大了起來。
“你跟小顧在一起,他讓你餓著了還是冷著了?他工資卡都給你了,你還想怎樣?”
“婚前就瞞人懷孕,還打胎,除了小顧,以后還有誰能要你,你還想怎麼樣!”
“我想被當一個人對待!”
我喊出這句話的時候,嗓子都劈了。
“我想被愛,被在乎,被認真看一眼!而不是一個打著女朋友名頭的招牌!”
花園裡有人探出頭來看。
顧衍的臉色終於變了,有點難看。
他在外人面前被揭穿了。
“疏影,你別鬧了。”
他壓低聲音:“我們回去說,行不行?別讓你媽難做。”
我看著他,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但我沒有哭出聲
“別讓我媽難做?”。
“顧衍,你知道嗎,你讓我覺得惡心,你就是個孬種。”
他的瞳孔震了一下。
“你出軌了,你冷暴力了五年,你不愛我,你騙了我,結果你來找我的方式,不是道歉,不是贖罪,而是帶著我爸媽來逼我回去。”
“你不敢一個人面對我。”
“所以你找了我媽。你讓她來說那些話,你知道我從小最在乎她的認可,你知道她說什麼我都會難受。你利用她來道德綁架我。”
“你不是孬種,誰是孬種?”
我說到最后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反而平靜下來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我笑了一下。
我看著顧衍那張僵硬的臉,看著我媽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麼的表情,看著我爸始終沉默的背影。
然后我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媽,你不是說男人都犯錯嗎?那你怎麼不讓我爸也出軌一個試試?”
我媽的臉漲得通紅。
“你胡說八道什麼!”
“我沒胡說。”
我看著她的眼睛。
“你自己忍了一輩子,就覺得我也該忍,你被我爸打了不吭聲,就覺得我被冷暴力也是正常的,你不愛你女兒,你只是怕她活成你不認識的樣子。”
我媽的手舉起來,像是要扇我耳光。
我沒躲。
但那巴掌沒落下來。
是顧衍攔住了她。
“阿姨,別動手。”
“疏影心情不好,我們改天,改天再來。”
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
他拉起我爸媽的行李箱,轉身走了。
似乎是我的錯覺,他離開的時候背影有些踉跄。
我媽瞪了我一眼,跟著他走了。
我爸自始至終沒說一句話,跟上了他們。
三個人消失在小區門口。
我站在花園裡,周圍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音。
累,真的很累。
9
他們走后,我回了公寓。
也許是哭得太累了,也許是這一個月的平靜生活給了我一層盔甲,我居然很快就睡著了。
直到半夜兩點多,我被手機鈴聲吵醒。
一個陌生號碼。
“疏影。”
是顧衍。
他的聲音和白天完全不同。
白天他站在陽光下,穿著整齊,語氣平和,像一個體面的、被妻子無理取鬧傷害了的男人。
可現在他的聲音卻有些啞。
“我在你樓下。”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燈下果然站著一個人影。
“行,我下來。”
有些事情總要有一個徹底的結束。
你住得還好嗎?”
“這跟你沒關系。”
他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麼回答。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著我。
“你下午說的那些話,我想了很久。”
“這五年,我…真的讓你那麼痛苦嗎?”
這個問題從他嘴裡問出來,我愣了一下。
我想起了我大三那年,我生了一場病。
手術不大,但麻藥退去之后疼得厲害,需要有人照顧。
我一個人在醫院的病床上躺了兩天,連水都夠不著。
我媽來了一趟,待了半個小時,說家裡忙,你弟要高考,先走了。
我沒有怪她。
那時候我已經和顧衍在一起了。
異地,他在另一個城市讀研。
我給他打電話,說我要做手術,你能不能來陪我?
他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說他那周有一個重要的課題匯報,導師盯得很緊。
“堅強一點可以嗎,這種小手術,不嚴重。”
我說好。
掛了電話之后,我一個人在病房裡哭了很久。
隔壁床的阿姨看不下去了,讓她女兒幫我倒了杯水。
一直是痛苦的。
我不知道我怎麼這麼能忍。
顧衍的聲音發緊。
“你怎麼從來不跟我說呢。”
“我提過。”
“半年后我們見面,我跟你說起那次手術,說你當時都不來看我。你說我翻舊賬,說都過去那麼久了還提它幹嘛,然后你教育我,說人要向前看,不要總是沉浸在負面情緒裡。”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從那以后,我就不再跟你提我的痛苦了。”
“因為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他啞著嗓子說,聲音悶在胸口裡。
“我不知道你一個人扛了那麼多。”
“你是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他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用手背擦了擦臉,深吸了一口氣。
“我之前看到那份流產手術單的時候,我沒有像我以為的那樣冷靜。”
“我以為我會無所謂,畢竟那個孩子…我從來沒想過它的存在。但你留下的那張紙上有你的名字,還有日期,還有醫生的籤名。”
“我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胸口很悶。”
“你走了一個月,我一開始沒有覺得什麼,家裡少了你的東西,我就把它們扔了,衣櫃空了一半,我把自己的衣服掛進去,冰箱裡沒有了你那些亂七八糟的醬料,我覺得很清爽。”
“但是后來......”
他說到一半,突然有些說不下去了。
“后來我半夜醒來,翻了個身,看到你那邊是空的。”
“我習慣性地想叫你倒杯水,才想起來你不在了。第二天早上我煮了面,煮多了。因為以前都是煮兩人份的。”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或許,是生理性不習慣。”
10
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看到了那個帖子。”
“我看到了,顧衍。還有你給我設的程序,你的聊天記錄,我全都看到了。”
他的嘴唇在發抖。
他想說什麼,但什麼也沒說出來。
他低下頭,雙手插進頭發裡,用力地揪著。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那樣對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那樣對你,我以為我喜歡她,但你走了我才發現我一點都不想跟她在一起,我以為我不喜歡你,但你走了我整個人都不對了。”
“我想要一個答案。”
“我想知道我到底怎麼了。”
我沒有回答他。
他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往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沒有回頭。
“疏影,你說得對,那可能只是生理性不習慣。”
他走了,我也上樓。
我不知道他想明白了什麼。
但我知道,我不在乎了。
我關上門。
徹底把他關在我的世界之外。
....
顧衍回國了。
他做不下去實驗。
反反復復出錯。
他總是想,想那個被流掉的孩子。
本來,他是有機會當爸爸的。
為什麼這麼難過呢。
一個沒成型的胚胎而已。
為什麼那麼想她呢,不是不喜歡嗎?
他想不出答案。
覺得習慣真可怕。
他慢慢的幹什麼都力不從心。
被從實驗室趕回來了。
甚至因為過馬路的時候,還在想這個問題,被過馬路的車撞了。
斷了一只退。
他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空,腦子裡反復回響著我說的話。
他想起我們在一起的第一年。
那時候他還會在節日裡給我買花,雖然每次都挑最素的顏色。
還會在我生日的時候陪我吃飯,雖然全程都在看手機。
還會在我打電話說想他的時候說“我也想你”,雖然語氣像在念課文。
他以為那是愛。
后來他覺得那些都是浪費時間。
牽手會出汗,接吻不衛生,分享日常很沒營養。他把這些理由說得頭頭是道,覺得自己是個理性的人,不被低級趣味裹挾。
但方晴來了之后,那些“低級趣味”忽然都有了意義。
牽手不會出汗,接吻不衛生但可以接受,分享日常很有趣。
他以為是方晴不一樣。
可我走了以后,他對著方晴那張臉,忽然覺得什麼都索然無味。
他想不明白。
為什麼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對話,換一個人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來,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然后他想起了一個詞——生理性喜歡。
他忽然覺得,也許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生理性喜歡,也沒有什麼生理性厭惡。
那些都是借口。
是他自己給自己的行為找的理由。
他喜歡方晴的時候,就把那種衝動叫做“生理性喜歡”。他對我感到煩躁的時候,就把那種排斥叫做“生理性厭惡”。
可實際上呢?
他或許只是喜歡新鮮,是習慣了不把我當回事,不付出,但又不願意承認自己其實就是個被低級趣味裹挾的男人。。
這些都不是生理的。
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想通了。
窗外月光很亮。
他坐在床邊,雙手捂住了臉。
他嚎啕大哭。
后知后覺真的弄丟了重要的東西。
他在黑暗中靜靜地坐著,像一個終於走出了迷宮的人,卻發現出口外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歡呼,沒有擁抱。
只有空空蕩蕩的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