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胸前那朵新娘父親的紅花,是他在酒店門口照著玻璃,反復別了好幾次才別正的。
入座時,他攥著座位卡,小心翼翼走到顧承砚身邊。
“承砚啊,座位是不是擺錯了?”
顧承砚只掃了一眼,便把卡片推回去。
“沒坐錯。”
“主桌位置有限,您去后面備用席坐。”
父親愣住了。
“可這上面寫的是主桌......”
顧承砚皺眉。
“臨時調整。今天來的都是顧氏股東和重要客戶,主桌不能亂坐。”
父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舊西裝,慢慢把座位卡塞回口袋。
他想摘下胸前那朵紅花,別針卻勾住了衣料。
越急,手越抖。
顧母淡淡開口:
“親家,坐哪兒不是吃飯?別讓孩子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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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連忙點頭。
“是,是,我坐哪兒都行。”
他抱起腳邊那個舊木箱,轉身走向最角落的備用席。
我抬頭,卻看見主桌最顯眼的位置上,擺著林知意一家人的席卡。
顧承砚正親自扶著林知意的母親入座。
而我爸,抱著給我的陪嫁,坐在了出菜口旁邊。
......
我剛要去找顧承砚,婚禮督導抱著流程本小跑過來。
“顧先生,伴郎團該候場了。”
顧承砚低頭整理袖扣,應了一聲。
我看見站在他身邊的人不是姜淮。
是林嘉樹。
林知意的弟弟。
他穿著伴郎西裝,胸前別著一枚白色胸花。
那枚胸花,昨晚我親手放進姜淮禮盒裡的。
姜淮試西裝時緊張得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我笑他,他把胸花拿在手裡看了很久。
他說:“姐,我明天一定不給你丟人。”
現在它戴在林嘉樹身上。
林嘉樹拍了拍胸口,笑得很自然。
“好看吧?承砚哥說我戴更合適。”
我問顧承砚:“姜淮呢?”
“臨時換了。”
“為什麼?”
“你弟太拘謹,今天來的都是顧氏股東和重要客戶,伴郎得撐住場面。”
我沒看林嘉樹,只看著顧承砚。
“所以你把我弟換下來了。”
他壓低聲音。
“婚禮馬上開始,別為這種小事影響流程。”
這種小事。
我轉身去了休息室。
姜淮坐在沙發角落,伴郎西裝已經不見了,
只穿著自己那件舊白襯衫,袖口有一點起毛。
他看見我立刻站起來,把手裡的東西往身后藏。
“姐,你怎麼來了?”
我走過去拉開他的手,禮盒裡空著。
原本放胸花的位置,只剩一枚被壓彎的小別針。
姜淮低著頭,耳朵慢慢紅了。
“顧哥說臨時調整,讓我別上臺了。”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姐,真沒事,我本來也怕自己做不好。”
聲音很輕。
輕得怕我聽見他難過。
門口傳來林嘉樹的笑聲。
“伴郎又不是誰都能當,穿上西裝也得像那麼回事。”
姜淮的手指蜷了一下。
顧承砚站在門邊,沒看姜淮,只對我說:
“嘉樹年紀小,說話沒分寸,別跟他計較。”
我說:“姜淮比他還小兩歲。”
顧承砚沉默一秒,抬手看表。
“姜歲,吉時快到了。”
姜淮拉住我袖子,“姐,別說了。”
他手心全是汗。
父親趕了過來,額頭冒汗,懷裡還抱著那個舊木箱。
那朵紅花已經被他摘下來塞在口袋裡,只露出一點紅邊。
“歲歲,是不是小淮又惹事了?”
姜淮忙搖頭:“沒有,爸。”
父親對顧承砚賠笑。
“承砚啊,小淮不懂事,不上臺也行,坐下面也行。”
他又看我。
“歲歲,今天是你好日子,別因為我們耽誤了。”
我們,不是因為他,不是因為姜淮。
是因為我們這些不夠體面的人。
酒店工作人員走進來,指了指他懷裡的木箱。
“顧太太說這箱子放前廳不合適,先搬去后場。”
父親手臂收緊。
“這個不能搬。”
工作人員看向顧承砚。
顧承砚皺眉。
“先拿走,別擋路。”
父親嘴唇動了動。
“這裡面是給歲歲的陪嫁。”
顧承砚掃了一眼掉漆的箱角。
“儀式結束再取。”
父親低頭,慢慢松開了手。
工作人員接過去時,箱角磕在門框上。
咚的一聲。
父親的肩膀跟著抖了一下。
木箱被搬走后,父親還站在原地。
他的手空了,垂在身側,指尖一下一下摩挲著褲縫。
像懷裡還抱著什麼。
婚禮督導又來催。
“新娘該補妝了。”
我沒有動,轉身追了出去。
父親也跟了兩步。
他似乎想叫我,又忍住了,只加快腳步跟在我后面。
酒店后場比宴廳暗很多。
走廊盡頭堆著撤下來的紙箱、備用花架,還有幾袋湿餐布。
空氣裡混著酒味、油煙味和消毒水味。
那只木箱就被放在最外面。
不,是扔在那裡。
箱蓋上壓著一袋湿餐布,水順著塑料袋往下滴,在木頭表面洇開一片深色。
父親幾乎是小跑過去的。
他蹲下來,把湿餐布挪開,用袖子一點點擦箱蓋。
“沒事,沒事。”
他嘴裡反復說。
“舊箱子,皮實。”
可鎖扣已經歪了。
箱角也被磕裂了一小塊。
父親伸手去摸那道裂口,手指被木刺劃了一下,很快冒出血珠。
他愣了愣,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我說:“爸,手。”
他笑了笑。
“沒事。”
他又開始擦箱子,袖口很快湿了一大片。
我轉頭問旁邊的工作人員:“誰讓你們放這裡的?”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顧承砚,支支吾吾。
“顧家那邊說,前廳布置好了,這種東西不適合放出去。”
“這種東西?”
沒人說話。
顧承砚走過來,臉色已經很不好看。
“姜歲,儀式馬上開始了。”
我指著木箱:“這是我爸給我的陪嫁。”
他看了眼父親,又看了眼箱子。
“我知道。”
“你知道還讓人扔到這裡?”
“沒人扔。”他的語氣壓著不耐,“只是暫時放一下。”
父親立刻站起來,擋在箱子前面。
“歲歲,別這樣。真沒壞。”
他怕我繼續說,又趕緊對顧承砚解釋:
“承砚,叔叔不是那個意思。箱子舊,看著不好看,放后面也應該。”
他說得太急,差點咬到舌頭。
顧承砚的神色緩了些,卻沒有半點愧疚。
“如果你們介意,我可以賠一個新的。”
父親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箱子,手掌慢慢按在鎖扣上。
“不要賠。”
他說。
“不值錢。”
不值錢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比那聲箱角撞門還重。
我伸手握住父親的手腕。
他的手很涼,還在抖。
林知意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
她穿著淺色禮服,站在顧承砚身邊,眼圈微紅。
“歲歲,對不起,是不是因為我們坐主桌,你不高興了?”
她聲音很輕,輕得周圍人都能聽見。
“如果是這樣,我可以換到后面去。今天是你和承砚的婚禮,我不想讓你誤會。”
顧承砚立刻看向我。
“姜歲,知意沒有惡意。”
我沒說話。
父親倒先急了。
“沒有沒有,我們沒誤會。林小姐你坐,你們坐。”
他說完,又回頭小聲對我說:
“歲歲,別讓人家難堪。”
他自己被安排到出菜口,沒有怕難堪。
姜淮被換下伴郎,他說沒關系。
木箱被丟在雜物旁邊,他說不值錢。
可林知意一家要是難堪,他怕了。
怕我以后在顧家不好過。
婚禮督導抱著流程單匆匆趕來。
“顧先生,儀式詞最后確認一下。”
顧承砚接過。
我站得近,目光掃到上面一行字。
感謝父母環節。
名單寫得很清楚:
感謝顧家父母。
感謝林叔林姨。
感謝多年好友林知意。
我往下看。
沒有姜建國。
沒有我爸。
父親還蹲在地上擦箱角,完全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刪掉了。
我伸手拿過那張流程單。
顧承砚臉色一沉。
“姜歲。”
我指著那一行空白,問他:
“我爸呢?”']'3
顧承砚伸手要拿回流程單。
我沒有松。
紙張在我們之間繃出一道細響。
他壓低聲音:“別鬧。”
我問:“為什麼沒有我爸?”
顧承砚看了眼周圍。
工作人員、化妝師、督導,都在假裝忙碌。
“這流程早就定好了。”
“早就定好把我爸刪掉?”
他眉心更緊。
“你爸不習慣這種場合,點到他反而不自在。”
我看向林知意。
“那她爸媽就自在?”
林知意眼眶又紅了。
“歲歲,如果你介意,我可以不上臺。承砚只是覺得我爸媽這些年幫過他很多,他重情義......”
她說到這裡,輕輕咬住唇。
顧承砚立刻擋在她前面。
“夠了。”
他看著我,聲音冷下來。
“今天這麼多賓客都在,你一定要把每件事都鬧大?”
我還沒說話,父親先站起來。
他拿袖口擦了擦手上的血,又把手背到身后。
“歲歲,別問了。”
他的聲音很輕。
“不提就不提,爸不講究這個。”
他看著我,努力笑了一下。
“你過得好,比什麼都強。”
我看著那張笑臉,忽然說不出話。
他的西裝袖口湿了,手上有血,
胸口原本該別紅花的位置空著,只留下一個很小的針孔。
他明明是新娘父親。
卻像這場婚禮裡最不該出現的人。
顧母也走了過來。
她先看了一眼我手裡的流程單,又看向我,臉上的笑已經淡了。
“姜歲,婚禮馬上開始了。”
她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旁邊的人聽見。
“女孩子嫁人,最要緊的是懂分寸。你爸都說不介意了,你還要讓所有人跟著難堪嗎?”
父親立刻點頭。
“我不介意,我真不介意。”
他說完,又去拉我的袖子。
“歲歲,別改了。別給人家添麻煩。”
姜淮站在一旁,拳頭攥得很緊。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父親看了他一眼。
姜淮的肩膀慢慢垮下去。
就在這時,林嘉樹從旁邊經過,故意撞了一下姜淮的肩。
姜淮踉跄半步。
林嘉樹低頭整理胸前那枚胸花,笑了一聲。
“別擋路,等會兒我要上臺。”
那枚胸花,原本是姜淮的。
姜淮低著頭,喉結滾了滾,沒有出聲。
我看著父親手背上的血,看著弟弟空蕩蕩的胸口,又看著那張沒有父親名字的流程單。
我沒有再問。
只是把流程單一點點折好。
顧承砚以為我終於妥協了,臉色緩和下來。
他靠近一步,聲音低了些。
“這才對。”
他說。
“有什麼事,婚禮結束后再說。”
婚禮督導拿著最終確認版稿子小跑過來,遞給司儀。
我抬眼,看見稿子第一頁加粗的一行字。
特別感謝林知意小姐及林家父母。
而我爸的名字,仍舊沒有出現。
外面的燈光暗了。
司儀的聲音從宴廳傳來:
“各位來賓,婚禮儀式馬上開始。”
“首先,讓我們感謝今天到場的幾位重要家人......”
父親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他把湿掉的袖口往裡卷了卷,又低頭整理了一下皺掉的西裝。
像是怕自己不夠體面。
可下一秒,攝像師從他身邊經過,低聲提醒:
“叔叔,您往旁邊讓一下,擋到主桌鏡頭了。”
父親僵住。
他慢慢往后退。
一直退到出菜口旁邊,才停下來。']'4
婚禮儀式正式開始。
燈光落在舞臺上。
顧承砚站在臺中央,西裝筆挺,聲音沉穩。
他先感謝顧家父母。
顧父顧母坐在主桌中央,微笑點頭。
掌聲響起。
隨后,他看向林知意一家。
“也要特別感謝林叔林姨。”
他說。
“這些年,他們像家人一樣照顧我。”
鏡頭立刻切到主桌。
林知意父母坐在最顯眼的位置,笑得溫和體面。
林知意微微低頭,眼眶泛紅。
臺下有人起哄:
“這是娘家人還是婆家人啊?”
顧承砚沒有否認。
他甚至淡淡笑了一下。
坐在出菜口旁邊的父親聽見這句話,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膝蓋。
服務員推著餐車從他身后經過。
他怕擋路,趕緊把椅子往前挪。
椅腳刮過地面,發出刺耳一聲。
旁邊有人回頭看他。
父親立刻低下頭,像做錯事一樣。
司儀繼續笑著說:
“看來顧先生和林家感情很深。”
“今天還有一位重要的多年好友,也陪顧先生走過了很多年。”
燈光掃到林知意。
顧承砚看著她,聲音放輕。
“謝謝知意。”
“謝謝你一直在。”
掌聲再次響起。
我站在候場區,手指一點點收緊。
化妝師替我整理頭紗,輕聲提醒:
“新娘,等會兒您笑一下,鏡頭會推近。”
我沒有笑。
我越過人群,看向父親。
父親也在鼓掌。他鼓得很輕。
只拍了兩下,就發現沒人看他。
他的手慢慢落回膝蓋上。
那朵新娘父親的紅花被他攥在掌心,皺成一團。
姜淮站在親友席后面,眼眶通紅。
他原本該作為伴郎站在舞臺一側。
現在那個位置站著林嘉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