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禮開席前兩個小時,父親從縣裡轉了三趟車趕到酒店。他穿著那套壓箱底十幾年的舊西裝,袖口洗得發白,皮鞋卻擦得锃亮。


胸前那朵新娘父親的紅花,是他在酒店門口照著玻璃,反復別了好幾次才別正的。


入座時,他攥著座位卡,小心翼翼走到顧承砚身邊。


“承砚啊,座位是不是擺錯了?”


顧承砚只掃了一眼,便把卡片推回去。


“沒坐錯。”


“主桌位置有限,您去后面備用席坐。”


父親愣住了。


“可這上面寫的是主桌......”


顧承砚皺眉。


“臨時調整。今天來的都是顧氏股東和重要客戶,主桌不能亂坐。”


父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舊西裝,慢慢把座位卡塞回口袋。


他想摘下胸前那朵紅花,別針卻勾住了衣料。


越急,手越抖。


顧母淡淡開口:


“親家,坐哪兒不是吃飯?別讓孩子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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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連忙點頭。


“是,是,我坐哪兒都行。”


他抱起腳邊那個舊木箱,轉身走向最角落的備用席。


我抬頭,卻看見主桌最顯眼的位置上,擺著林知意一家人的席卡。


顧承砚正親自扶著林知意的母親入座。


而我爸,抱著給我的陪嫁,坐在了出菜口旁邊。


......


我剛要去找顧承砚,婚禮督導抱著流程本小跑過來。


“顧先生,伴郎團該候場了。”


顧承砚低頭整理袖扣,應了一聲。


我看見站在他身邊的人不是姜淮。


是林嘉樹。


林知意的弟弟。


他穿著伴郎西裝,胸前別著一枚白色胸花。


那枚胸花,昨晚我親手放進姜淮禮盒裡的。


姜淮試西裝時緊張得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我笑他,他把胸花拿在手裡看了很久。


他說:“姐,我明天一定不給你丟人。”


現在它戴在林嘉樹身上。


林嘉樹拍了拍胸口,笑得很自然。


“好看吧?承砚哥說我戴更合適。”


我問顧承砚:“姜淮呢?”


“臨時換了。”


“為什麼?”


“你弟太拘謹,今天來的都是顧氏股東和重要客戶,伴郎得撐住場面。”


我沒看林嘉樹,只看著顧承砚。


“所以你把我弟換下來了。”


他壓低聲音。


“婚禮馬上開始,別為這種小事影響流程。”


這種小事。


我轉身去了休息室。


姜淮坐在沙發角落,伴郎西裝已經不見了,


只穿著自己那件舊白襯衫,袖口有一點起毛。


他看見我立刻站起來,把手裡的東西往身后藏。


“姐,你怎麼來了?”


我走過去拉開他的手,禮盒裡空著。


原本放胸花的位置,只剩一枚被壓彎的小別針。


姜淮低著頭,耳朵慢慢紅了。


“顧哥說臨時調整,讓我別上臺了。”


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姐,真沒事,我本來也怕自己做不好。”


聲音很輕。


輕得怕我聽見他難過。


門口傳來林嘉樹的笑聲。


“伴郎又不是誰都能當,穿上西裝也得像那麼回事。”


姜淮的手指蜷了一下。


顧承砚站在門邊,沒看姜淮,只對我說:


“嘉樹年紀小,說話沒分寸,別跟他計較。”


我說:“姜淮比他還小兩歲。”


顧承砚沉默一秒,抬手看表。


“姜歲,吉時快到了。”


姜淮拉住我袖子,“姐,別說了。”


他手心全是汗。


父親趕了過來,額頭冒汗,懷裡還抱著那個舊木箱。


那朵紅花已經被他摘下來塞在口袋裡,只露出一點紅邊。


“歲歲,是不是小淮又惹事了?”


姜淮忙搖頭:“沒有,爸。”


父親對顧承砚賠笑。


“承砚啊,小淮不懂事,不上臺也行,坐下面也行。”


他又看我。


“歲歲,今天是你好日子,別因為我們耽誤了。”


我們,不是因為他,不是因為姜淮。


是因為我們這些不夠體面的人。


酒店工作人員走進來,指了指他懷裡的木箱。


“顧太太說這箱子放前廳不合適,先搬去后場。”


父親手臂收緊。


“這個不能搬。”


工作人員看向顧承砚。


顧承砚皺眉。


“先拿走,別擋路。”


父親嘴唇動了動。


“這裡面是給歲歲的陪嫁。”


顧承砚掃了一眼掉漆的箱角。


“儀式結束再取。”


父親低頭,慢慢松開了手。


工作人員接過去時,箱角磕在門框上。


咚的一聲。


父親的肩膀跟著抖了一下。


木箱被搬走后,父親還站在原地。


他的手空了,垂在身側,指尖一下一下摩挲著褲縫。


像懷裡還抱著什麼。


婚禮督導又來催。


“新娘該補妝了。”


我沒有動,轉身追了出去。


父親也跟了兩步。


他似乎想叫我,又忍住了,只加快腳步跟在我后面。


酒店后場比宴廳暗很多。


走廊盡頭堆著撤下來的紙箱、備用花架,還有幾袋湿餐布。


空氣裡混著酒味、油煙味和消毒水味。


那只木箱就被放在最外面。


不,是扔在那裡。


箱蓋上壓著一袋湿餐布,水順著塑料袋往下滴,在木頭表面洇開一片深色。


父親幾乎是小跑過去的。


他蹲下來,把湿餐布挪開,用袖子一點點擦箱蓋。


“沒事,沒事。”


他嘴裡反復說。


“舊箱子,皮實。”


可鎖扣已經歪了。


箱角也被磕裂了一小塊。


父親伸手去摸那道裂口,手指被木刺劃了一下,很快冒出血珠。


他愣了愣,立刻把手藏到身后。


我說:“爸,手。”


他笑了笑。


“沒事。”


他又開始擦箱子,袖口很快湿了一大片。


我轉頭問旁邊的工作人員:“誰讓你們放這裡的?”


工作人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顧承砚,支支吾吾。


“顧家那邊說,前廳布置好了,這種東西不適合放出去。”


“這種東西?”


沒人說話。


顧承砚走過來,臉色已經很不好看。


“姜歲,儀式馬上開始了。”


我指著木箱:“這是我爸給我的陪嫁。”


他看了眼父親,又看了眼箱子。


“我知道。”


“你知道還讓人扔到這裡?”


“沒人扔。”他的語氣壓著不耐,“只是暫時放一下。”


父親立刻站起來,擋在箱子前面。


“歲歲,別這樣。真沒壞。”


他怕我繼續說,又趕緊對顧承砚解釋:


“承砚,叔叔不是那個意思。箱子舊,看著不好看,放后面也應該。”


他說得太急,差點咬到舌頭。


顧承砚的神色緩了些,卻沒有半點愧疚。


“如果你們介意,我可以賠一個新的。”


父親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箱子,手掌慢慢按在鎖扣上。


“不要賠。”


他說。


“不值錢。”


不值錢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比那聲箱角撞門還重。


我伸手握住父親的手腕。


他的手很涼,還在抖。


林知意不知道什麼時候也來了。


她穿著淺色禮服,站在顧承砚身邊,眼圈微紅。


“歲歲,對不起,是不是因為我們坐主桌,你不高興了?”


她聲音很輕,輕得周圍人都能聽見。


“如果是這樣,我可以換到后面去。今天是你和承砚的婚禮,我不想讓你誤會。”


顧承砚立刻看向我。


“姜歲,知意沒有惡意。”


我沒說話。


父親倒先急了。


“沒有沒有,我們沒誤會。林小姐你坐,你們坐。”


他說完,又回頭小聲對我說:


“歲歲,別讓人家難堪。”


他自己被安排到出菜口,沒有怕難堪。


姜淮被換下伴郎,他說沒關系。


木箱被丟在雜物旁邊,他說不值錢。


可林知意一家要是難堪,他怕了。


怕我以后在顧家不好過。


婚禮督導抱著流程單匆匆趕來。


“顧先生,儀式詞最后確認一下。”


顧承砚接過。


我站得近,目光掃到上面一行字。


感謝父母環節。


名單寫得很清楚:


感謝顧家父母。


感謝林叔林姨。


感謝多年好友林知意。


我往下看。


沒有姜建國。


沒有我爸。


父親還蹲在地上擦箱角,完全不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刪掉了。


我伸手拿過那張流程單。


顧承砚臉色一沉。


“姜歲。”


我指著那一行空白,問他:


“我爸呢?”']'3


顧承砚伸手要拿回流程單。


我沒有松。


紙張在我們之間繃出一道細響。


他壓低聲音:“別鬧。”


我問:“為什麼沒有我爸?”


顧承砚看了眼周圍。


工作人員、化妝師、督導,都在假裝忙碌。


“這流程早就定好了。”


“早就定好把我爸刪掉?”


他眉心更緊。


“你爸不習慣這種場合,點到他反而不自在。”


我看向林知意。


“那她爸媽就自在?”


林知意眼眶又紅了。


“歲歲,如果你介意,我可以不上臺。承砚只是覺得我爸媽這些年幫過他很多,他重情義......”


她說到這裡,輕輕咬住唇。


顧承砚立刻擋在她前面。


“夠了。”


他看著我,聲音冷下來。


“今天這麼多賓客都在,你一定要把每件事都鬧大?”


我還沒說話,父親先站起來。


他拿袖口擦了擦手上的血,又把手背到身后。


“歲歲,別問了。”


他的聲音很輕。


“不提就不提,爸不講究這個。”


他看著我,努力笑了一下。


“你過得好,比什麼都強。”


我看著那張笑臉,忽然說不出話。


他的西裝袖口湿了,手上有血,


胸口原本該別紅花的位置空著,只留下一個很小的針孔。


他明明是新娘父親。


卻像這場婚禮裡最不該出現的人。


顧母也走了過來。


她先看了一眼我手裡的流程單,又看向我,臉上的笑已經淡了。


“姜歲,婚禮馬上開始了。”


她聲音不高,卻足夠讓旁邊的人聽見。


“女孩子嫁人,最要緊的是懂分寸。你爸都說不介意了,你還要讓所有人跟著難堪嗎?”


父親立刻點頭。


“我不介意,我真不介意。”


他說完,又去拉我的袖子。


“歲歲,別改了。別給人家添麻煩。”


姜淮站在一旁,拳頭攥得很緊。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


父親看了他一眼。


姜淮的肩膀慢慢垮下去。


就在這時,林嘉樹從旁邊經過,故意撞了一下姜淮的肩。


姜淮踉跄半步。


林嘉樹低頭整理胸前那枚胸花,笑了一聲。


“別擋路,等會兒我要上臺。”


那枚胸花,原本是姜淮的。


姜淮低著頭,喉結滾了滾,沒有出聲。


我看著父親手背上的血,看著弟弟空蕩蕩的胸口,又看著那張沒有父親名字的流程單。


我沒有再問。


只是把流程單一點點折好。


顧承砚以為我終於妥協了,臉色緩和下來。


他靠近一步,聲音低了些。


“這才對。”


他說。


“有什麼事,婚禮結束后再說。”


婚禮督導拿著最終確認版稿子小跑過來,遞給司儀。


我抬眼,看見稿子第一頁加粗的一行字。


特別感謝林知意小姐及林家父母。


而我爸的名字,仍舊沒有出現。


外面的燈光暗了。


司儀的聲音從宴廳傳來:


“各位來賓,婚禮儀式馬上開始。”


“首先,讓我們感謝今天到場的幾位重要家人......”


父親下意識站直了身子。


他把湿掉的袖口往裡卷了卷,又低頭整理了一下皺掉的西裝。


像是怕自己不夠體面。


可下一秒,攝像師從他身邊經過,低聲提醒:


“叔叔,您往旁邊讓一下,擋到主桌鏡頭了。”


父親僵住。


他慢慢往后退。


一直退到出菜口旁邊,才停下來。']'4


婚禮儀式正式開始。


燈光落在舞臺上。


顧承砚站在臺中央,西裝筆挺,聲音沉穩。


他先感謝顧家父母。


顧父顧母坐在主桌中央,微笑點頭。


掌聲響起。


隨后,他看向林知意一家。


“也要特別感謝林叔林姨。”


他說。


“這些年,他們像家人一樣照顧我。”


鏡頭立刻切到主桌。


林知意父母坐在最顯眼的位置,笑得溫和體面。


林知意微微低頭,眼眶泛紅。


臺下有人起哄:


“這是娘家人還是婆家人啊?”


顧承砚沒有否認。


他甚至淡淡笑了一下。


坐在出菜口旁邊的父親聽見這句話,手指下意識攥緊了膝蓋。


服務員推著餐車從他身后經過。


他怕擋路,趕緊把椅子往前挪。


椅腳刮過地面,發出刺耳一聲。


旁邊有人回頭看他。


父親立刻低下頭,像做錯事一樣。


司儀繼續笑著說:


“看來顧先生和林家感情很深。”


“今天還有一位重要的多年好友,也陪顧先生走過了很多年。”


燈光掃到林知意。


顧承砚看著她,聲音放輕。


“謝謝知意。”


“謝謝你一直在。”


掌聲再次響起。


我站在候場區,手指一點點收緊。


化妝師替我整理頭紗,輕聲提醒:


“新娘,等會兒您笑一下,鏡頭會推近。”


我沒有笑。


我越過人群,看向父親。


父親也在鼓掌。他鼓得很輕。


只拍了兩下,就發現沒人看他。


他的手慢慢落回膝蓋上。


那朵新娘父親的紅花被他攥在掌心,皺成一團。


姜淮站在親友席后面,眼眶通紅。


他原本該作為伴郎站在舞臺一側。


現在那個位置站著林嘉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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