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司儀翻到下一頁稿子。
“接下來,有請新娘上臺。”
“今天,姜歲小姐將在所有重要家人和好友的見證下,走向她人生新的階段。”
重要家人。
我聽見這四個字,忽然覺得諷刺。
我的父親坐在出菜口。
我的弟弟被擠到人群后面。
父親給我帶來的陪嫁木箱被放在后場雜物旁邊,鎖扣已經磕壞。
而顧承砚口中的家人,坐在主桌,被鏡頭照亮,被掌聲包圍,被鄭重感謝。
我一步一步走上紅毯。
顧承砚朝我伸手,他的眼神帶著警告,也帶著篤定。
像是在說:別鬧。到這一步,你不可能反悔。
我走到他面前,沒有把手交給他。
顧承砚壓低聲音:“姜歲,配合一點。”
“有什麼事,儀式結束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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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回頭看向臺下。
父親正努力坐直,像是想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狼狽。
可他身后就是出菜口。
服務員一趟趟經過。
有一道湯汁濺到他的褲腳上,他下意識用手去擦。
擦了兩下,又怕別人看見,停住了。
顧承砚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眉頭微皺。
他低聲說:
“你爸不是好好坐著嗎?”
這句話,成了最后一刀。
我看著他,忽然明白,顧承砚不是不知道我爸受了委屈。
他只是覺得,這些委屈都不重要。
司儀把話筒遞過來,笑著提醒:
“新娘可以說幾句感言。”顧母在臺下盯著我。
林知意紅著眼看我。
父親也看著我,眼裡沒有怨,只有慌。
他怕我衝動,怕我以后不好過。
怕自己又一次拖累女兒。
我抬手,所有人都以為我要接話筒。
可我先摘下了頭紗,潔白的頭紗從發間滑落,被我握在手裡。
全場安靜下來。
顧承砚臉色驟變。
“姜歲。”
我接過話筒,聲音很輕,卻清楚傳遍整個宴廳。
“各位,不好意思。”
“今天這婚,我不結了。”']'5
全場S寂。
議論聲炸開。
顧承砚抓住我的手腕。
“姜歲,你瘋了?”
牙關繃緊,聲音壓到最低。
“你知道今天來了多少人?”
我抽回手。
顧母從主桌站起來,臉上的笑沒了。
“婚禮不是你想辦就辦,想停就停。”
“酒店、婚慶、賓客接待,哪一樣不是錢?”
“你們姜家賠得起嗎?”
父親臉色慘白,從角落站起來。
“親家母,這事......”
服務員推著餐車從他身后經過。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
很小的一步,沒幾個人注意。
我看見了,他在自己女兒的婚禮上,連開口說話的位置都沒有。
林知意紅著眼走上前。
“歲歲,如果是因為我,我現在就走。”
她看向顧承砚,聲音發顫。
“別讓承砚這麼難堪。”
顧承砚擋在她前面。
“跟知意沒關系。”我笑了一下。
我爸被趕到出菜口沒關系,我弟被換下沒關系。
木箱被丟在雜物堆沒關系,臺上感謝白月光一家也沒關系。
只有林知意不能難堪。
父親走到臺邊,仰頭看我。“歲歲,別衝動。”
“爸不委屈,真的不委屈。”
他越說,我越疼。
顧母冷聲道:“你爸都比你懂事。”
“鬧成這樣,不給交代,顧家以后怎麼見人?”
父親低頭。
“我賠。”
聲音很輕,用盡了力氣。
“該賠多少,我慢慢還。”
姜淮猛地抬頭。
“爸!”
父親瞪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威嚴,只有慌。
后場工作人員跑進來。
“顧太太,舊木箱鎖扣撞壞了,裡面有文件露出來。”
顧母冷笑。
“親家這麼寶貝,不如打開看看。”
父親按住木箱,指節發白。
“不用看。”
“這是給歲歲的,不是給別人看的。”
林嘉樹嗤笑:“不會真是幾床舊棉被吧?”
姜淮衝他吼:“閉嘴!”
顧承砚冷聲:“姜淮,注意場合。”
姜淮眼眶通紅,沒有退。
我走下臺,走到父親身邊。
他看著我,眼神慌亂。
“歲歲,別看了。”
“爸沒準備什麼好東西。”
我握住他的手。
粗糙,冰涼,手背的血痕沒幹。
“爸,打開吧。”
我看向顧母,也看向顧承砚。
“他們不是看不起箱子。”
“他們是看不起你。”
父親眼睛紅了。
沉默很久,松開手。
鎖扣壞了,箱蓋一掀就開。
最上面是一件洗得發軟的紅色小棉袄。
我小時候過年穿的。
旁邊壓著幾本舊相冊,每本用塑料袋包得整齊。
再往下是防水袋。
我打開。
老宅出售合同。
銀行存款證明。
寫著我名字的銀行卡。
最后是一張手寫清單。
父親的字不好看,一筆一畫很認真。
賣房款。存款。給歲歲壓箱底。
合計:三百二十萬。
全場安靜。
顧母表情僵住。
林嘉樹閉了嘴。
父親低著頭。
“爸沒什麼本事。”
“老房子賣了,給你留點錢。”
“以后真受委屈,手裡有錢,心裡能硬一點。”
他又補一句:“爸住哪兒都行,你別擔心。”
我把銀行卡放回他手裡。
“爸,這不是嫁妝。”
“這是我的退路。”
顧母擠出笑:“原來親家準備得這麼周到,剛才都是誤會。”
顧承砚放緩語氣:“事情說清楚了,婚禮繼續。”
我看著他。
“你到現在還覺得,我在等你給臺階?”
他臉色沉下來。
“你走出這裡,顧氏和周總的合作會受影響。”
我拿出手機,撥通周總的電話。
“你是不是忘了?”
“那份合作,是我替你談下來的。”']'6
電話接通。
周總的聲音傳出來。
“姜歲?”
宴廳安靜。
所有人看著我。
顧承砚的眼神從不耐變成警告。
我沒躲。
“周總,婚禮取消了。”
顧承砚臉色一變。
顧母衝上來:“姜歲,你別胡來!”
我繼續說:“顧氏后續執行負責人不再由我擔任,如果您還願意,我以個人名義重新提交方案。”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
周總只問了一句:“你還做嗎?”
“做。”
“那我認你。”
四個字。
顧母的笑掛不住了。
“周總那邊是顧氏的項目,什麼時候輪到你說了算?”
我掛斷電話。
“從我連續三個月替顧氏改方案,陪周總跑工廠、看供應鏈、重做預算的時候開始。”
顧承砚壓著聲音:“姜歲,你非要把所有人弄得下不來臺?”
“不是我讓你下不來臺。是你們先把我爸趕下了主桌。”
他說不出話。
我扶著父親,叫上姜淮。
“走。”
父親抱著木箱,鎖扣壞了,只能用手按著蓋子。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回頭看向出菜口旁邊那把椅子。
椅背上掛著他胸前的紅花。
皺巴巴的。
我取下來放進他掌心。
“爸,回家。”
車上姜淮抱著木箱,指節發白。
父親望著窗外忽然開口。
“歲歲,是不是爸給你丟人了?”
我喉嚨堵住。
他笑了笑。
“爸今天衣服舊了點,鞋也是去年的,早知道該租一套好點的。”
他說得很認真。
姜淮紅了眼:“爸,是他們欺負人!”
父親立刻說:“別亂說。”
他看我,聲音更輕:“婚禮鬧成這樣,對女孩子名聲不好。”
到了酒店我開了兩間房。
父親站在門口不肯進。
我蹲下身替他系松開的鞋帶。
他往后縮:“髒。”
我按住他的腳。
“爸,不是你丟人。是他們不配。”
父親怔住。
很久,他別過臉擦了擦眼角。
那晚顧承砚回了婚房。
他不信我真的會走。
他覺得我在等他低頭。
推開門,屋裡安靜得嚇人。
紅綢掛著。
喜字貼著。
照片牆空了。
衣帽間裡我的衣服少了一半。
梳妝臺上首飾盒、護膚品、試妝照片全不見了。
婚紗店說婚紗已退回。
婚慶公司說尾款已結清,后續由律師對接。
他打來電話。
“姜歲,你一定要做這麼絕?”
我站在走廊盡頭。
“婚禮費用我讓律師核算。我爸的木箱損壞,姜淮被換下伴郎,我爸被安排到角落,顧家需要正式道歉。”
他氣笑了:“你在逼我低頭?”
“我只是把你們欠我爸的體面,一筆一筆要回來。”
“你會后悔的。”
我掛了電話。
第二天上午,顧父發出內部通知。
因婚禮風波,顧承砚負責的品牌項目全部暫緩。
繼任評估同步暫停。
他這才意識到。
我不是從婚禮上跑了。
我是從他的人生裡,連同我爸和我弟,一起撤走了。']'7
顧承砚不信離了我他搞不定周總。
他一直這樣。
我熬夜改方案,他說那是我該做的。
我陪客戶跑郊區工廠,鞋底磨出血泡,他說女人心細,幹這些正合適。
我把預算壓到周總能接受的範圍,他在會上只說了句:
“團隊做得不錯。”
團隊。
不是姜歲。
所以這回他也覺得,我只是帶走幾份資料,帶不走項目。
三天后他約了周總飯局,還帶上了林嘉樹。
我聽到消息時正在工商窗口排隊遞材料。
姜淮站旁邊,手裡抱著一沓文件。
父親坐在等候椅上,腿上放著修了一半的木箱。
鎖扣沒換好,他怕箱蓋松開,一直用手按著。
姜淮低聲罵了句:“他還有臉帶林嘉樹?”
我籤完字,扣上筆帽。
“讓他去。”
有些虧得自己摔了才知道疼。
飯局經過是周總助理后來告訴我的。
顧承砚穿得正式,林嘉樹也換了西裝。
落座沒多久林嘉樹開始替他熱場。
“周總您放心,這項目我們顧氏拿得穩。”
周總看他一眼。
“你負責哪一塊?”
林嘉樹愣了。
“我......跟著承砚哥學習。”
又笑著補了句:“之前方案我看過,核心就是年輕化營銷嘛。”
周總臉色淡下來。
那份方案核心根本不是年輕化營銷。
是老品牌供應鏈重塑后的渠道分層。
我花了一個月才把周總最擔心的庫存周轉問題拆清楚。
林嘉樹把它說成幾句漂亮話。
顧承砚想補救,剛開口,周總翻開文件。
“這版預算誰做的?”
顧承砚說:“我們團隊。”
周總抬頭。
“我問具體是誰。”
林嘉樹搶著說:“當然是承砚哥把關的,姜歲姐只是幫忙整理了一下。”
周總合上文件。
聲音不重,一桌人全安靜了。
“這份方案,我只聽姜歲完整講過。”
“顧氏連真正負責的人都分不清,我很難繼續信任。”
飯局提前結束。
林知意知道后哭著去找顧承砚。
“嘉樹只是年輕,不懂分寸,你幫他說句話。”
這句話他聽過太多次。
婚禮那天他也這麼對我說的。
林嘉樹年紀小,說話沒分寸,別跟他計較。
現在代價落到自己身上,他終於覺得刺耳。
晚了。
顧氏項目進入重新評估。
我的公司同一天拿到營業執照。
名字是父親取的。
歲安。
他說:“歲歲平安,比什麼都好。”
辦公室很小,三張桌子,兩盆別人轉讓不要的綠蘿。
姜淮跑腿打印對接供應商。
父親幫我們修木箱,我把它放在辦公室角落。
姜淮問:“姐,不收起來?”
我搖頭。
“這是爸給我的底氣。”
父親聽見,背過身擦了很久鎖扣。
下午周總打來電話約我面談新方案。
我帶姜淮去了。
周總看完計劃只問:“你公司剛成立,扛得住嗎?”
我說:“顧氏能給您的資源,我未必都有。”
“但方案裡每個字,我都知道為什麼寫。”
周總笑了。
“我要的就是這個。”
走出會議室姜淮興奮得眼睛發亮。
他剛想開口,我手機響了。
顧氏前同事發來消息。
“顧承砚知道了。”
“周總新方案第一候選執行方,是你的公司。”
我看完那行字,關掉屏幕。
窗外陽光很好。
我想起婚禮那天父親坐在出菜口旁邊,掌聲都不敢鼓響。
那時沒人把我們當主角。
現在不需要誰讓位置了。
我們自己坐上去。']'8
顧承砚來姜家那天,父親正蹲在陽臺邊換木箱的鎖扣。
小螺絲刀擰得很慢。
陽光落在他花白的頭發上。
門鈴響了。
姜淮去開門,看見顧承砚,臉沉下來。
“你來幹什麼?”
顧承砚手裡提著禮品。
包裝很貴,一看就是顧母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