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站在門口,從容少了大半。


“我想見姜歲。”


姜淮冷笑。


“我姐不想見你。”


顧承砚沒走。


他越過姜淮,看見陽臺上的父親。


從前父親見他,總是先站起來,笑著喊一聲承砚來了,手忙腳亂倒茶找水果。


這一次父親只是放下螺絲刀,慢慢站直。


“顧先生。”


顧承砚僵了一下。


他提著禮品進門,東西放到茶幾上。


“叔叔,婚禮那天的事,是我處理得不好。”


父親沒接話。


低頭把木箱上的木屑吹掉。


“我可以重新辦一場婚禮,這次叔叔坐主桌,姜淮也能當伴郎。”


姜淮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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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能?你以為這是施舍?”


父親抬手攔住姜淮。


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


上面寫滿數字。


酒店定金、酒水、婚慶、請柬、伴手禮,一筆一筆列得清清楚楚。


他把紙推到顧承砚面前。


“姜家該出的,我們出。”


“不佔顧家便宜。”


說得很慢。


每個字都提前練過。


“也不再跟顧家攀親。”


顧承砚臉色沉下去。


“叔叔,我不是來算錢的。”


父親說:“可我們要算。”


“欠錢能還清。”


他抬眼看他。


“欠人的體面,也得還。”


顧承砚沉默。


我從房間走出來。


他看見我,眼神動了一下。


“姜歲。”


想靠近,又停住。


我把文件放到桌上。


“解除婚約協議。婚禮費用清算,婚房裝修款明細,顧家需要出具的書面道歉,都在裡面。”


顧承砚沒翻。


“你一定要這樣?”


“不是我要這樣。”


“是你在婚禮上告訴所有人,我們不是一家人。”


他臉白了白。


“我沒有。”


“你有。”


我看著他。


“我爸坐在出菜口,你說他好好坐著就行。”


“我弟被換下來,你說林嘉樹更撐場面。”


“我爸的名字從流程裡消失,你說他不習慣這種場合。”


一件件數。


聲音不高。


他一句也反駁不了。


父親把修好的木箱合上。


新鎖扣發出很輕一聲響。


“顧先生。”


父親說。


“我女兒要的不是補償。”


“她要的是你把她的家人當家人。”


顧承砚手指收緊。


手機響了。


他接起來,臉色一點點變了。


最后只說了一句:“我馬上回公司。”


掛斷后他看了我一眼。


不甘,也有慌。


我沒再問。


他走到門口,姜淮開口。


“顧承砚。”


顧承砚回頭。


“以后別來了。”


“我爸看見你,會想起那天他坐在出菜口。”


顧承砚站了幾秒。


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門關上。


父親重新坐回陽臺。


摸了摸木箱上的新鎖扣。


很輕地說了三個字。


“修好了。”


我知道他說的不只是箱子。']'9


顧承砚回到公司時,董事會已經在等他。


婚禮風波。


周總項目暫停。


林嘉樹飯局失態。


一件件,全被擺在會議桌上。


顧父坐在主位,臉色陰沉。


“我把項目交給你,是讓你做成績。”


“不是讓你帶著外人去丟顧氏的臉。”


顧承砚站在會議室裡,沒有坐。


從前他最習慣這樣的場合。


被質疑,被追問,被審視。


他總能體面地處理好。


可這一次,他發現自己連最簡單的一句解釋都說不完整。


因為那些事,確實都是他做的。


是他換下姜淮。


是他縱容林嘉樹。


是他默許林知意一家坐上主桌。


也是他在婚禮上,當眾感謝林家,卻沒有提姜建國一句。


會議結束后,顧父只留下一句話。


“繼任資格暫停。”


顧承砚走出會議室時,林知意正在外面等他。


她眼睛紅著,一看見他就迎上來。


“承砚,嘉樹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只是想幫你。”


“顧叔叔不能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他身上。”


顧承砚看著她。


很久沒有說話。


林知意被他看得有些不安。


“你怎麼了?”


顧承砚問:


“婚禮那天,你知道姜歲父親坐在哪裡嗎?”


林知意一怔。


“我......”


“你知道。”


顧承砚聲音很低。


“你也知道姜淮被換下來了。”


林知意眼眶更紅。


“承砚,那天那麼亂,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而且姜歲一直誤會我,我怕我說什麼都不對。”


從前她這樣說,顧承砚會心軟。


會替她擋下所有難堪。


可這一次,他忽然想起婚禮那天。


姜建國站在后場,袖口湿透,手背流著血,卻還對他說:


“承砚,叔叔不是那個意思。”


他那時沒有心軟。


林知意坐在主桌,什麼都沒有失去,只是紅了眼眶。


他卻覺得她受了委屈。


顧承砚閉了閉眼。


“知意,我護了你們太久。”


林知意臉色一白。


“你什麼意思?”


還沒等顧承砚回答,助理匆匆走來。


“顧總,林嘉樹在市場部那邊說,飯局是您讓他去的。”


顧承砚抬頭。


助理聲音更低。


“他說婚禮上的伴郎替換、主桌安排,都是您決定的。”


“他只是聽安排。”


林知意臉色變了。


“嘉樹年紀小,他可能是太害怕了......”


又是這句。


年紀小。


不懂事。


太害怕。


顧承砚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卻冷。


“他二十四了。”


林知意怔住。


顧承砚轉身離開。


那天晚上,他回了婚房。


屋裡還是空的。


紅綢已經被阿姨拆了。


喜字留下淺淺的膠印。


他站在客廳很久,最后拉開了書房抽屜。


裡面有一本婚禮流程本。


是姜歲留下的。


他以前從沒認真翻過。


第一頁寫著:


父親座位靠近舞臺,方便敬茶環節。


第二頁寫著:


姜淮第一次當伴郎,提前帶他熟悉動線,別讓他緊張。


第三頁寫著:


顧母不吃香菜。


顧父血糖高,甜品少放。


再往后,是林知意的名字。


姜歲寫:


林知意若到場,安排普通賓客席,避免她和顧家父母都尷尬。


顧承砚的手指停住。


原來她從一開始,就已經替所有人想好了體面。


包括林知意。


是他親手改掉了那些安排。


把姜建國趕去角落。


把林家請上主桌。


把姜淮的胸花別在林嘉樹身上。


他翻到最后一頁。


那裡夾著一張手寫稿。


是姜歲原本準備在婚禮上說的話。


第一句是:


謝謝爸爸把我養大。


第二句是:


今天開始,我也有新的家了。


顧承砚盯著那行字。


很久。


紙頁被他捏出皺痕。


他終於明白。


姜歲曾經是真的想嫁給他。


那個新家。


是他親手毀掉的。']'10


兩個月后,歲安拿下了周總的項目。


籤約儀式那天,父親坐在第一排。


他穿著一件新的淺藍色襯衫。


不是很貴。


但熨得很平整。


姜淮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文件夾,緊張得一直翻。


父親小聲提醒他:


“別翻了,紙都要爛了。”


姜淮嘴硬:


“我是在檢查。”


我站在臺上,看著他們,忽然想起婚禮那天。


父親坐在出菜口旁邊。


身后是餐車,腳邊是湯漬。


他那時連掌聲都不敢鼓得太響。


而今天,他坐在第一排。


沒人讓他往旁邊挪。


沒人嫌他擋鏡頭。


籤約結束后,周總和我握手。


“姜總,合作愉快。”


姜總。


這兩個字落下時,父親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偷偷坐直了些。


像怕別人看不出,我是他的女兒。


儀式結束,顧承砚在門外等我。


他瘦了很多。


西裝還是筆挺,卻沒有從前那種穩操勝券的篤定。


他看見父親,低聲說:


“叔叔。”


父親停了一下。


沒有糾正,也沒有回應。


只對我說:


“歲歲,我和小淮去車裡等你。”


姜淮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


我點頭。


他們走遠后,顧承砚把一份文件遞給我。


“我已經和林家劃清關系。”


“林嘉樹也不會再出現在顧氏項目裡。”


我沒有接。


他又說:


“我可以重新補辦婚禮。”


“這一次,所有流程都按你原來的來。”


“你爸坐主桌,姜淮當伴郎。”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顧承砚。”


“你現在回來,是因為愛我?”


“還是因為你失去了項目、繼任資格,和林家給你的體面?”


他臉色白了一瞬。


“姜歲,我是真的知道錯了。”


“我那天不該......”


“你不該的不是那天。”


我打斷他。


“你不該一直覺得,我的家人可以被往后放。”


顧承砚喉結滾了滾。


我繼續說:


“婚禮結束那晚,我爸把那雙皮鞋收進櫃子最底下。”


“他說自己不該穿那套舊西裝。”


“不該抱那個舊箱子。”


“不該坐在那裡讓人看笑話。”


顧承砚眼底發紅。


我看著他。


“可那是我爸這輩子唯一一次,想體面送女兒出嫁。”


“你羞辱的不是一張座位卡。”


“是他攢了半輩子的勇氣。”


他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很久以后,他低聲問:


“如果那天,我沒有讓叔叔坐到后面,我們是不是不會走到這一步?”


我搖頭。


“不是座位的問題。”


“是你心裡,從來沒有給我們留過位置。”


半小時后,我們在律所籤字。


解除婚約協議。


費用清算協議。


書面道歉確認函。


顧承砚籤得很慢。


筆尖落在紙上時,手指微微發抖。


他歸還了我婚前投入婚房裝修和婚禮籌備的款項。


也對父親木箱損壞、姜淮被臨時換下伴郎、父親被安排到角落席,出具了正式道歉。


籤完最后一個字,他抬頭看我。


“姜歲。”


“我們真的沒有可能了嗎?”


我收好文件。


“沒有了。”


走出律所時,陽光正好。


父親和姜淮站在路邊等我。


父親手裡抱著一束向日葵。


花不算貴,包裝紙還有點歪。


他看見我出來,立刻笑了。


“走。”


“爸今天請你吃頓好的。”


姜淮在旁邊拆臺:


“他剛才在花店講價講了十分鍾。”


父親瞪他。


“你懂什麼,省下來的錢能加個菜。”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卻熱了。


父親有些慌。


“怎麼了?是不是爸買得不好?”


我搖頭,走過去抱住他。


“很好。”


“特別好。”


顧承砚站在律所臺階上,沒有再追上來。


他看著我們一家三口越走越遠。


后來我聽說,他重新回了顧氏。


從基層項目做起。


林知意一家也徹底離開了顧家的圈子。


這些都和我沒關系了。


那天婚禮上,他把我爸趕到角落。


也把自己,從我的人生裡趕了出去。


而我終於帶著父親和弟弟,走到了有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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